三十年聽來是很長的一段時間,但1979年的北京就像茶幾旁邊未讀完的昨天的報紙;里面那段宣布改革開放的新聞,仍叫人半信半疑。中國掙扎了百多年,忽然在朦朧間露出一線拐點。然后,會往何處去?

馬德升正出現在這個關頭上。這就是命數,他跑不掉,中國當代藝術的轉折也跑不掉。就在北京西單民主墻前面,他和一群“星星”點了火,就不可收拾,燒紅了整整一代中國藝術家的心。接著,我們有“85新潮”,以及后來的種種。馬德升和他的同志們點著了中國當代藝術發展里這重要的一把火,偏偏他從來走路都要靠拐杖,九十年代初車禍之后,更永遠被鎖在輪椅上。上天總是愛開最大的玩笑。

藝術發展說白了就是一場永無止境的變革,“經典”常常是一章與一章之間的一扇小窗,首先打開一小角前所未見的風景。馬德升從1979年到八十年代初的木刻版畫,記下他如何以一把卑微的小刀,頭也不回地割斷從1949年以來中國屈膝于政治需要的藝術綱領,示范擺脫了無上權威后,不受束縛的靈魂可以放手發掘生命的真和美。
這批版畫樸實坦率、真摯隨意,說的都是回歸人性所依的真實世界和大自然的簡單故事。它們揭開馬德升心內無邊無際的凈土,難怪他膽敢在當時封閉的環境放火,放在這樣一個歷史場景:藝術長期被政治利益騎劫,自由開放仍是個遙不可及的遐想,這片片構圖不一定是很復雜的黑白畫面如玉如雪,銘志著一個不凡的破立,為隨后的革命者帶路。

除版畫的創作外,馬德升進而攻向中國傳統藝術最權威的堡壘—水墨。由1982年開始,他用水墨繪畫了一批抽象女體和山水。對這發展的意義,藝術評家亨利·貝利耶有精準的見解:
“…在1982年,他完成了數幀中國水墨畫,當中將女性形體加以簡化,并展示出特殊的風格?依我所見,將女性形體引入畫中使馬德升成為首批與五千年的中國繪畫藝術決裂的藝術家之一。我們曾經撰文講過,作為中國藝術傳統的柱梁,紙和墨以自然為本、以書法為體,偶然加插某些畫作。剪影、或是文字,以作對比襯托。道家畫派筆下的山水初現于西元四世紀,追求天人合一,到了唐末已成主流。?故此,1982年的女體水墨畫實在是不容輕視的一件大事。中國當代藝術第一個展覽‘星星美展’預告了新思維的來臨。之后不久,馬德升便在敏銳的美學直覺推動下,開始人體繪畫像創作。這方向其后成了中國藝術新浪潮的主要特色。

馬德升不僅在沸沸揚揚中進入了中國藝術史冊,他的美學研究也充滿激進主義的烙印,就算我們不稱之為根本性的革命。這罕見的成就實在不能不提。人體描繪是西方藝術的基石,但僅能以一種對宇宙的隱喻而稍稍滲入中國道家流派之中。有一點是顯而易見的,擁有五千年歷史的中國藝術從來沒有真正將裸體作為藝術創作主題。人體描繪在此隆重登場,標志著中國當代可以說與傳統的決裂。? ”
除了把女體帶入廟堂,馬德升亦放肆地顛覆中國水墨的重鎮—山水。雖然傳統理論亦講究氣韻,但始終不忘‘形神俱備’。中國繪畫從來沒有發展出純抽象的畫法。所以,馬德升當時的抽象山水又是另一顆投向傳統心臟的核彈,他的‘決裂’不可謂不徹底。

馬德升進行的‘決裂’,正是每一代藝術家負責任的態度。一代應有一代的藝術。馬德升和他的同志們‘背叛’,為中國當代藝術揭起一面鮮明的旗幟。隨著方向,在接著的四分之一個世紀,中國藝術走入了一個新境地,在古人來者之間總算留了一段只屬于這年代的叫人深思的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