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篇,我們談了專注。這一篇,我們來談談讀書與旅行。
最近有弟子來看我,他說最近去香港銅鑼灣的誠品書店,發(fā)現(xiàn)很多時尚男女在那里逛,但是很少人買書。“這算是香港時尚界的一件事情,大家只是去那里逛、發(fā)微信,然后走人。”
我點頭。在我看來,周遭許多人看一本書,跟他們?nèi)ヒ粋€旅游景點是一樣的,不會跟那本書有實質(zhì)性接觸——看看序言前兩句話,看看后記后兩句話,再看看簡介,大致就可以炫耀讀過這本書了。這也就相當于去了趟歐洲,拍了好多照片,往微信上一貼,表明去過了,完成這件事情了。
其實,某種程度上來說,當消費主義對文學這些東西進行侵蝕的時候,你會發(fā)現(xiàn),連看莫言的書都變成了一個炫耀的行為——只不過大家都在說莫言嘛。旅游同樣如此,我聽意大利作家卡爾維諾說,我去過的地方越多,我知道的地方越少。因為現(xiàn)代旅游業(yè)提供的旅游,已經(jīng)不是為自己的旅游——我們都在為別人旅游。
這位弟子曾在終南山住過一段時間,方圓十里范圍之內(nèi),就他一個人睡在茅棚里。山頂上,黑夜中,下著雨,他聽到很多以前從來聽不到的聲音,比如風的聲音、蛇穿過林間的聲音、甚至有螞蟻在草席上爬的聲音。他覺得無比寧靜,無比幸福,他覺得,這才是旅行。回來后他告訴我,原來世界是那個樣子,原來人還可以這樣活著!就像白日焰火,你是看不到色彩的,只有在黑夜里,才見色彩斑斕。
“旅游實際上是把我們進入到另外一種光學、聲學環(huán)境里頭,讓一些本來存在,但是平常看不到的東西顯現(xiàn)出來。它的氛圍、它的場景是一個顯影劑,讓這些東西顯現(xiàn)出來。在那個雨夜,開始有點恐懼,捕捉各種聲音時又很欣喜,最后是一種真正的孤獨感。整個過程,讓我對生命和生活有了一個全新的感知。”他說。
我理解這種感受。我們在城市生活里,之所以常常覺得無聊,或者說無趣,其實是我們感知力鈍化的一個代價。有人問我,為什么童年好像特別長,一歲到七歲,能記起的事情一樁又一樁,而回顧剛過去的七年,卻發(fā)現(xiàn)絞盡腦汁也想不起都做了些什么。為什么會這樣呢?我說,我們現(xiàn)在的生活已經(jīng)被“格式化”了,當每一天都在重復的時候,那是很難回憶的。
我鼓勵弟子,再忙也要讀一些文學、詩歌,那是讓人們在時間上回溯,保持跟世界最初接觸時候的感知方式。文學的一個重要的功能,就是讓我們已經(jīng)遲鈍的,甚至完全退化的感覺重新復活,變得敏感,讓我們對這個世界保持一種深切的感知和觀察。這種感受力,能夠直接影響人的思維。
弟子甚解我意,微笑道:“文學的確是脫離格式化的良藥。文學是什么,比如劃一根火柴,要是張愛玲來寫,就不是簡單的記流水賬的方式,張愛玲會這樣說,黑暗中他劃燃了一根火柴,這橙紅色的三角小旗緩緩地搖蕩在它自己的風里,漸漸地它燃盡了自己的旗桿,歸于寂滅。這才叫文學。”
我對他說,什么是我更欣賞的旅游呢,那就是回到一種你沒有到過的時間,你沒有到過的空間。現(xiàn)在,我們很少有靜下來仔細端詳一個東西的時候,這個時段很稀缺,某種程度上也是一種“旅游”了。有個作家寫過一篇“黃昏時的月亮”,這段話是這樣的:“黃昏時,它不過是明亮而蔚藍的天空中一塊略呈白色的斑點,誰能向我們保證今天它也會慢慢地變成一輪明月呢?它那么虛弱,那么蒼白,那么單薄,僅在一側露出一條形似鐮刀的光亮的邊緣,其余部分還略呈天藍色。這塊白色的圓形體并不漸漸消亡。它上面的白色會不斷地吞噬藍灰色的暗影,變得越來越濃。”其實,很多黃昏時候,甚至是在下午的時候都是有月亮的,只不過以前我們沒有注意到。
我們?nèi)粘I钪械母鞣N記憶和感受,都可以稱之為陳詞濫調(diào)。什么叫陳詞濫調(diào)呢,就是說熟視無睹,視而不見。《魔鬼詞典》里頭對陳詞濫調(diào)的定義是:在一大堆煙霧彌漫的詞語當中打鼾的思想,是思想的海灘上已經(jīng)被曬干的海蜇。現(xiàn)代的旅游景點是什么?也是那種海蜇,而我們推崇的那種旅游和文學,如同曬干的海蜇兌上新鮮的陽光和水,重新激活,重新敏感,重新豐滿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