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沒讀到這么親切的書了。我說的是李傳鋒先生的最新長篇《白虎寨》。
白虎寨是鶴峰的一個小村落,與我老家宣恩離得不遠。閱讀的時候,我一方面為書里人物的一言一行而激動,又不斷回想起幼年在老家所經歷的一切,不由感慨萬千。
老家二坪村也偏僻,2003年才通電,到現在也只有一條黃土小路,有時下雨,路一垮,車走不了,出行不便,有些老人可能一輩子也沒走出更遠的地方。當然李先生筆下的《白虎寨》不一樣,它有歷史,雖然藏在深山,仍有文化人慕名而來。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中,李先生開始書寫巴山兒女的奮斗史。隨著人物命運的迭宕,土家風情,亦在李先生的筆下汩汩流淌。
動不動就把熟悉的村落故事與《白虎寨》對比,是因為有些東西有相近的地方,那種被世界遺忘的落后,那種不為理解的辛酸。人們想要改變自己的生活太難了。但看到書里精心營造的世界與回鄉的耳聞目睹如此熟悉,還是為之一振,好像那樣偏僻的世界竟然可以寫得如此之美。
這真是一次美好的閱讀旅程,因了《白虎寨》,我又有了一回更踏實的返鄉之旅。我想起,從前回老家翻山越嶺的種種不易,想起現在高速已通,火車也響了,到處是一片生機勃勃的景象。與外界的聯系驟然加強,改變的不單是空間的距離,更是加速了某種社會風氣的變化。這個變化要比修路的歷史更長遠,但涌現在李先生的筆下,那就是《白虎寨》新一代土家兒女的積極要求自我改變的歷程,她們不聽天,不由命,面對現實的困境,她們大聲地說不。
《白虎寨》有不一樣的魅力。這個不一樣,是因為李先生在小說中寫出了一個“新人”形象——幺妹子。年輕的幺妹子,不甘心村里的落后,一心想的是改變。這個潑辣的姑娘,做起事情來有股土家女兒的狂野勁,我想,那應該是原始的生命力。她真是熱情,有朝氣,是有希望的一代。我不知道這樣敢作敢為的年輕人時下能不能找到,但至少寄寓了作家善良而美好的期待。這個人物身上是有光的。
有些細節,比如大鬧交通局、戲弄老板,堪稱聚眾鬧事,但官與民的沖突并沒有引發對立風暴,說到底,丟掉身份,大家身上流淌的是一樣的土家血性。然而,正是在這些沖突中,年輕的一代人從根本上動搖了傳統生活,最終有了皆大歡喜的結局。
讀《白虎寨》的時候,有時會想起李洱的《石榴樹上結櫻桃》。之所以閃現出這樣的比較,是因為那部長篇的主人公也是在改革大潮中的一個女村支書。當然,這樣的比較意思并不大。因為《白虎寨》用力最多的不是批判,不是破壞,而是重新建構一個世界,他是想讓人看到當代土家兒女為改變命運戰天斗地的豪情。這需要極大的勇氣。揭露現實暗黑的一面容易,但要建設,要寫得美,寫出人物的光輝,需要寬博的胸懷,穩健的心態。
當然,我更欽佩的地方還不在此。我喜歡的是小說中的對話,有趣,每個人的語調有每個人的樣子,寫得鮮活,又動人。
有些敘述,我也極喜歡,當時隨讀還在書上做了勾畫,好像不這么干,就顯示不出我當時的激動,比如村中終于出了一個當兵娃,覃建國,這是白虎寨十多年來驗上的第一個兵,這不單是個人的榮耀,也是白虎寨的光榮,在當兵臨走之前,干部們想幫助覃建國家里解決一些困難,好讓他安心去部隊,就問了一個可以不問的問題,這就引火燒身了。聰明的覃建國早有非分之想,他不但想當兵,他還想在臨走之前要抓住這個朝思暮想的“七仙女”。
她怎么也沒想到覃建國會當眾要跟她結婚,臉“刷”的一下就紅了。金幺爹那時候也年輕,忍不住質問覃建國:“你憑什么向村里最好的姑娘求婚?你有家產?你有本事?”覃建國什么也沒有,不叫的狗兒會偷嘴,“七仙女”毫無思想準備,她被偷嘴的狗兒咬住了,甩不脫了。覃建國指名道姓要和“七仙女”結婚,不結不走。
結婚是倉促了,訂婚是可以的。是干部們先提出來的問題,人家覃建國如實回答了,干部們只好把頭碰在一起,緊急地磋商了一陣,又磋商了一陣,就把工作的重轉移到了“七仙女”身上。說是由組織出面,來向“七仙女”求婚。他們對“七仙女”說,你別看覃建國現在這個窮樣兒,這小子是一塊生鐵,只要把他放在解放軍部隊這個大熔爐里一煉,保準是一塊好鋼。
事情就這么成了。
竟然就這么成了。我是說作家講述得那么順滑,勾連得真是讓人欲罷不能。這么專門挑幾段說事兒,對一部近四十萬字的長篇來說,顯得太不認真了。全書的敘述,氣力充沛,現實生活中發生的光影,都在作家信手拈來的敘述中盡情呈現。
偶爾走神時會想,李先生真是個有激情的人。
更重要的是,全書的主題,有一種正氣。我終日呆在灰霾彌漫的北方小城,仿佛整個人的面貌出是破敗的,但讀了《白虎寨》,感覺山水清澈,人物歡騰,簡直就是一次愉快的滌心之旅,仿佛故鄉的氣息撲面而來,連我這茍且的肉身也跟著清潔了一回。
當然,讀到最后,我激動的不是白虎寨有了什么大變化,而是李先生及時繪制出了武陵山中正在發生的巨變。這時代的巨瀾早已沖卷到世界的每一個角落,《白虎寨》精準呈現了大山中的一切?!栋谆⒄方嫷牟粏问且粋€虛構的世界,事實上,循著李先生的精細描繪,尤其是對土家鄉鄉土掌故的熟稔運用,也為那些想了解武陵山區土家風情的人們,打開了一扇更為形象的窗口。
(作者單位:山西文學雜志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