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民族習慣法在少數民族聚居地的糾紛解決中有著重要地位,其重要性不僅表現在對國家法的補充,更是表現在先于司法達到化紛止爭的目的,這也有效緩解了少數民族地區司法工作的壓力,直接有效地實現了法律的秩序價值。文章以廣西壯族自治區三江侗族自治縣的侗族村寨為例,對當下民族地區糾紛解決機制若干問題進行簡要分析。
【關鍵詞】民族習慣法 三江侗民族村寨 糾紛解決 國家法
【中圖分類號】D927 【文獻標識碼】A
民族習慣法的主要變化
新中國成立后,統一的法律制度為大陸地區的各民族提供了統一且明確的行為規范,但是各民族已經形成的解決糾紛的民族習慣法仍然得以保留,并在法律允許的范圍內發揮著調節民族自治地方內部糾紛的作用。較之以往,民族習慣法產生了以下方面的變化。
調整范圍的變化。新中國成立以前,民族習慣法的調整范圍是十分廣泛的,不僅包括各種民事糾紛的解決,還包括村寨內部刑事犯罪的種類及刑罰的確定,以侗族習慣法為例,“‘款’是侗語的基本詞匯,它在侗語中最初含義是連片的、聯盟的、有血緣聯系的,侗族款組織的‘款’就是‘聯成片的、聯盟的、聚集的組織’”①。“‘款約法’是侗族地區侗款組織制定的規章約法的款詞,是維護各款區社會生產秩序的共同規約,侗族款眾也叫它為‘款約’。”②侗族不僅有關于調整侗族人民生活的“約法款”,還有規定罰則適用的“六陰六陽”、“六厚六薄”以及“六上六下”等制度。由于當時的少數民族地區經濟活動并不復雜,民族習慣法的調整范圍實際上已經涵蓋了人們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形成了與國家法并行的局面,甚至在某些民族風俗影響下,經常出現民族村寨內部的村規民約優先于國家法適用的情形。但是筆者在對廣西三江侗族自治縣洋溪鄉信洞村調研過程中了解到,村里近年來很少有新的款約出現,其中的一個重要原因就是在社會快速發展的今天,國家法對傳統風俗的沖擊、物質生活的變化帶來的人們法律觀念的改變,雖然還未從根本上否定民族習慣法的作用,其仍為當今民族村寨解決糾紛的重要手段之一,但民族習慣法的地位確實有所下降。
調整方式的變化。民間法的調整方式主要以調解為主。在20世紀80年代以前,侗族習慣法的適用主要是通過村寨內部的調解、審判的方式來實現的。近年來,糾紛解決的方式變得更加多元化,由于村民自治與民族自治的結合以及大調解格局的要求,出現了除村寨內部通過寨老調解以外的村委調解、派出所調解、司法所調解、派出法庭調解等,而在村寨內部最主要的調解方式仍然是寨老調解和村委調解。由于寨老是由村寨中具有威望的老人擔任,因此村委會組成人員中也經常出現寨老,使得村委調解與寨老調解的調解人員組成趨同,抑或直接由老人協會與村委會共同進行調解,我們可以把這種情形看成二者在村務工作上的作用趨同。在此情況下,民族地區的村委會甚至有逐漸取代老人協會的可能。
在農村中,村民基于熟人社會和厭訟心理原本就不愿提起訴訟。在對廣西三江侗族自治縣人民法院斗江法庭幾位法官的訪談中筆者了解到,侗族村民內部更是很少有糾紛進入法庭,進入到法庭調解或者訴訟階段的案件多數為離婚案件,過去兩年中斗江法庭處理刑事案件一共僅有三起,且并非民族村寨內部的糾紛。這也反映出民族習慣法在當今民族村寨內部仍然能夠調整絕大多數行為,因此在利用國家法解決問題的同時參照民族習慣法,有利于更好地實現社會效果,真正做到案結事了。
刑罰的變化。民族習慣法調整范圍雖然包括人們生活的主要方面,但由于民族村寨經濟生活的欠發達,實際上主要集中在民事關系、生產活動、婚姻繼承、寨老選舉、證明責任、審判制度等方面。刑法尤其是刑罰制度在民族習慣法中占有重要地位。“民族刑事習慣法分為犯罪與刑罰兩部分,對具體犯罪行為和刑罰措施做了詳細的規定。”③由于前述的對刑事犯罪的種類和刑罰的自主確定,導致了古代村寨的規約事實上是一定范圍內的真正的法律,經常排斥國家法的適用。因此才會出現例如侗族的吞食亂棍、封口、沉水、吃槍尖肉、點艾等酷刑罰則。這些酷刑罰則是極其落后的,不過確實實現了法律的效果,因為受此約束的人們理所應當地認為這是祖先們共同制定并流傳至今的,理應得到共同遵守。這不同于現今在國家法指導下的民族自治和基層自治。民族自治與基層自治強調的是通過確立村規民約、地方習慣等手段實現一定范圍內的自治,這也將民族習慣法的淵源通過憲法和法律的形式固定下來,而非以往不同村寨的村規民約僅僅以本村寨的風俗習慣為淵源。
民族自治與基層自治有利于更好地實現地方法制建設,但仍需以符合國家法為前提,進行適當變通,允許資格刑、財產刑、較輕的肉刑、羞辱刑等在一定范圍內適用,即針對村寨內部的輕微刑事犯罪,但生命刑、殘酷肉刑等,因為與罪刑法定原則相沖突,屬于法律的絕對保留,現在的民族地區習慣法已無權對此進行規定,若有惡性刑事案件發生則只能由法院對被告人進行審理,通過國家法對其進行制裁,這已經超出了民間法調整的范圍。
民族村寨運用習慣法解決糾紛存在的問題
民族習慣法與國家法之間的沖突。民族習慣法在少數民族村寨的適用并非基于本土性和契約性而理所應當的合法合理,仍以侗款中規定的刑罰為例,我們可以發現其與國家強行法之間的效力沖突非但沒有遵循上位法優于下位法的原則,反而往往是直接排斥刑法與行政法的適用,出現規避甚至逾越國家法律的情形。現在的一些少數民族村寨對婦女權利的無視和侵害仍然普遍存在,例如:搶親、包辦婚姻等,至于出嫁女無繼承權的問題,不只在民族地區,更是在中國廣大農村普遍盛行;對盜竊行為處以刑法法定刑以外的重罰;對通奸者予以通報全村、罰款甚至逐出村寨, 在進行處罰時,也經常采取拉豬牛、拆房、抄家等違法手段。這些規定或者做法往往與國家法律的相關規定相沖突, 運用習慣法里的這些規定解決糾紛會導致規避和逾越國家法。
民族間、地區間的糾紛解決。民族習慣法的民族性和地域性特征導致不同民族的習慣法在內容上各有不同,同一民族的習慣法在不同的地區由于受其生產狀況、生活方式等條件的制約,其內容上也存在差別。地理環境的特異性決定了林權糾紛是侗族村寨之間最主要的糾紛之一,信洞村與周圍村落就存在林權爭議,在不愿訴訟的前提下,只能是雙方協商解決。不同于同一村落內部的糾紛調解,基于同一習慣法的傳統,調解人的個人威信,很容易達成調解,當事人對于調解方案也容易接受和自覺履行。但由于習慣法的地域性差異所引起的習慣法適用,爭議雙方之間的經濟發展程度不同所導致的法律請求不同,以及在調解過程中調解人如何選擇和確定等問題上的分歧很難達成共識。因此,只能是通過當事人的忍讓、尋求行政調解或者訴請法院解決,但是由于權屬爭議的處理很難做到雙方滿意,法院和鄉鎮政府同樣不敢輕易做出判斷,仍然需要參照爭議雙方各自的習慣法來平衡雙方利益,使得習慣法的適用出現兩難。即發生糾紛的雙方通過習慣法不能解決爭議,因此希望通過國家法予以解決,而司法機關擔心適用國家法的處理結果不能有效解決爭議,因此希望通過民間法予以解決的尷尬境地。歸根結底,這種情況的出現還是由于民間法與國家法的二元制所導致的,是前述所說的二者沖突解決問題。
民間法與國家法制間的沖突與解決
國家法并非萬能的“法”。從制定主體上來看,國家法作為國家制定的法比之民間法明顯更為權威,從保障方式上來看,國家法以國家強制力來保障實施較之民間法的自覺履行也明顯更為可靠。但是,這并不能夠必然得出在民族地方,國家法比民間法更為有效。民族習慣法是鄉土社會長期以來不斷形成的,以侗族為例,侗族沒有文字,款約都是通過侗族人民代際口頭傳承下來,在世代沿襲的過程中不斷完善而形成的。國家法雖然較之民間法調整的社會行為更為廣泛,但也并非面面俱到,很多民族地方特有的糾紛形式反而是民間法更能有效解決。另外,針對我國具體國情,如:各地區民族結構的復雜性和歷史文化淵源的差異性及地區經濟發展水平的差異性等制約因素,國家法的普及和司法適用都存在一定的困難。
首先,國家法的高度概括性決定其難以通用。我國是一個多民族的國家,各民族都有自己獨特的文化傳統,許多具有地方特色的信仰、民俗已根植于這些地方,無法輕易祛除,又不可能采用強制力同化各民族信仰,而許多法律條文因其高度概括性而與某些民族的民俗相悖,雖然民族自治政策賦予少數民族地方根據地方實際情況變通執行法律的權力,但并非所有的民間習慣都可以通過自治條例的方式得以實行。這就使得統一的法律的適用成為一項難以解決的難題。故此,在法律規定的范圍內,允許民間法的存在,允許其作為法律的非正式淵源在司法中加以適用。
其次,法制進程的地區性差異決定了民間法仍然會在很長一段時間內作為有效的解決糾紛手段而存在,而民間法與國家法在效力和目的等方面的沖突,又導致其必須服從于國家法,至少需要服從于強制性法律規定。因此,將民間法作為國家法的補充,這種補充不僅是在具體案件中對國家法的補充,還包括立法過程中,作為風俗習慣的立法淵源對國家法的補充。司法機關對糾紛處理結果能否得到普遍滿意的社會效果是有效解紛的標準之一,但這又需首先以村寨內部自主扭轉習慣法優先于國家法的觀念為前提,這也恰恰是難點所在,以目前的法制進程來看,若要村民自愿將國家法解決糾紛作為第一選擇,只能通過普法活動宣傳教育,以及大力發展經濟,使得因經濟發展導致的民間法不能滿足新類型、新內容的糾紛等方式來實現,而無論哪種方式,都不是短期之內可以實現的。
再次,現代立法技術越發先進,使得國家法的專業性越來越強,但隨之而來的負面效果是國家法的普及困難。語言的簡練、術語的精確是立法所必須遵循的規則之一。但語言精練雖然使得法典更加專業化、精簡化,卻也在一定程度上造成法律條文的晦澀難懂,現實中很多法律條文作為一般人的智識構成是很難讀懂的,即便在法律專業人士的眼中很多條文的規定也存在理解上的分歧,法官判案經常需要借助司法解釋的適用,即使如此,“同案不同判”也是經常現象。此外,立法過程中,為了顧及整個法律體系的邏輯性和法律條文的精簡,防止重復立法,法典的編撰經常出現委任性條文、授權性條文,同一法典中前后條文之間相互呼應等情形,使得在司法適用中,很多案件關于大前提的確定極其復雜,更加造成一般民眾對法律條文的難以理解。因此,可以得出結論:普通民眾對法典的運用,必須在法律專業人士的幫助下才能實現,相較于國家法的費財費力,人們更愿意選擇眾所周知、通俗易懂的民間法。④基于這種自主選擇,對糾紛處理的結果也更容易接受和履行,民間法的這種優越性顯然符合當下對案件的處理所追求的法律效果、社會效果、政治效果三個效果相統一。
國家法應當鼓勵、支持民間法。血緣與親緣組成了中國的鄉土社會。民間法的地域性特點決定了其超出一定地域即失效,但也決定了其在以親緣關系、地緣關系建立起來的村寨這種熟人社會里是具有法律同等效力的規范,因而得到區域內部廣泛的服從。人們世代生活在同一地域,這種熟人社會最大的特點就是在契約上的排外性。在世代生活中約定俗成并流傳下來的“法”可以解決矛盾的情況下,他們不信任也不愿意接受外來的“法”,認為這會打破親緣與血緣的聯系,這也是“厭訟”的主要原因之一。
近年來,由于實施依法治國,不斷地提高國家法的權威和地位,使民間法有被邊緣化的趨勢,但是前述中國家法的錯漏、缺陷與不足在沒有根本解決手段以前,民間法不失為國家法最好的補充。至少在法律規則與法律原則相沖突的具體個案平衡中,民間法的適用可以防止法律原則的濫用。可見,很多情況下,與其說民間法是國家法的補充,不如說二者之間相互支撐。因此,對國家法的重視不能成為忽視民間法發展的理由,應當給予民間法發展的空間,在制度層面上重視民間法的發展,立法工作者在立法活動中,應該盡可能地在國家法的基礎上善待少數民族習慣法,尤其是民族自治地方的立法。可以考慮前述所說的“泛村際”的村規民約的制定,以逐漸使其成為具體的自治條例。從法社會學的角度進行評價,民間法對社會實效的注重的確符合法律的構成要素,然而現今立法者們卻大多無視這種社會實效,他們力求將國家法編撰得滴水不漏,遑論這種追求能否實現,單從立法要求來說,脫離了社會實際的法律是無法解決社會實際問題的。因此,立法者對民間習慣的輕視只會導致立法活動成為“法條上的法”,這種“法條上的法”在民族地方的具體案件中容易出現“水土不服”,對于民族地方的糾紛解決無實際作用。另外,我國目前尚未具備使人們全面地接受國家法的條件,這是由于地區經濟發展的差異性決定的,國家法的全面普及短期之內不可能實現。因此,在國家法的基礎上還不能完全擺脫民間法的存在,國家法應該支持和鼓勵民間法規范本民族地區,在制約民間法恣意規定和適用刑罰的同時給予其發展溫和的懲罰方式的權力,給予民族地方培養以民族習慣法解決糾紛的司法工作者的自由。
結語
法制的統一是歷史發展的必然,國家法終有一日會取代民族習慣法對于民族地方的作用。但是,在民族習慣法仍能夠積極有效地調整民族地方糾紛的今天,國家法應該幫助民族習慣法有效地發揮其社會作用,直至其完成自己的歷史使命。當然,這并不是說在民族地方,民族習慣法的適用一定優先于國家法的適用,而是國家法應該在民族習慣法適用范圍、試用方式等方面做出具體的規定,以免出現以民族習慣法的名義對權利進行侵害。
(作者分別為廣西師范大學碩士研究生,廣西師范大學法學院教授、馬克思主義理論博士后流動站博士后;本文系廣西研究生教育創新計劃項目和中國博士后科學基金第55批面上資助項目“治理視野下民族風俗習慣對新農村建設的作用研究”成果,項目編號分別為:YCSW2013051、2014M552290)
【注釋】
①楊進銓:“侗族款的名稱”,《民族論壇》,1990年第2期。
②周世中,郭福良:“黔桂侗族習慣法的變遷—以‘款約法’為例”,《北方法學》,2007年第1期。
③吳大華:“論民族習慣法的淵源、價值與傳承—以苗族、侗族習慣法為例”,《民族研究》,2005年第6期。
④謝暉:“主體中國、民間法與法治”,《東岳論叢》,2011年第8期。
責編 / 張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