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日甲午戰爭是一場侵略與反侵略戰爭。由于進攻一方的日本是海外征戰,其作戰形式必然是海陸協同的聯合作戰,而防御一方的中國也必須以海陸協同作戰來應對。從軍事角度看,甲午戰爭誰勝誰負,很大程度上就取決于雙方對海陸協同作戰的認識水平,以及由此形成的作戰條件、作戰準備及作戰指揮。
中國海陸實力遠遜日本
日本為發動侵華戰爭,已經進行了20多年的準備。到甲午戰爭前夕,日本陸軍已有7個野戰師團,共計12萬余人;海軍擁有軍艦31艘,魚雷艇24艘,總排水量6萬余噸。日本軍事體制的現代化,也為海陸協同作戰提供了組織保障。1894年6月5日,日本又成立戰時最高指揮機構大本營,以確保在其即將挑起的侵華戰爭中對海陸聯合作戰的統一指揮。
日軍的作戰目標非常明確,就是投送陸軍至中國渤海灣登陸,與清軍在直隸(今河北)平原進行決戰,然后直取北京。要實現這一作戰目標,有賴海軍保護海上交通線、護送陸軍運輸船及協同陸軍登陸,而其核心則是制海權。日本海軍為適應戰時需要,經改編后組成了聯合艦隊,內分本隊和第一、第二游擊隊等多個戰術編隊。大本營要求聯合艦隊采取攻勢方針,通過海上決戰奪取制海權,協同陸軍實現最終的作戰目標。
中國方面早已預料到日本將是中國永遠之患,后來興建海軍就是以日本為假想敵。但由于制度落后,盡管搞了近30年洋務運動,但軍隊現代化建設水平還很低。清朝陸軍正規部隊由八旗、綠營組成,雖有數十萬之眾,但均屬舊式軍隊。直隸總督、北洋大臣李鴻章節制的具有一定現代化因素的淮軍,在編制上與舊式軍隊并無本質區別,且數量不過2萬人左右。新式海軍則是由地方大員分區組建的。北洋海軍于1888年成軍,在當時堪稱亞洲一流;但沒有成軍的南洋海軍僅有6艘尚可出海作戰的軍艦,戰時又很難實現統一使用;后來只有廣東水師的3艘軍艦歸入北洋海軍參加了對日作戰。由此可見,當時中國海陸軍協同作戰的基本實力遠遜于日本。
不僅如此,中國方面限于落后的軍事體制,既無法形成集中統一的指揮中心,也沒有制定出切實可行的海陸協同防御作戰計劃。面對日本的挑釁,年僅24歲的光緒皇帝雖堅決主戰,但其軍事理論和戰爭知識卻十分有限。秉承皇帝旨意辦理軍機事務的中樞決策機構是軍機處,其軍機大臣均為文官,又是兼職,對近代戰爭極為陌生,遑論制定具體的海陸協同防御作戰計劃。在中樞與作戰部隊之間還有一個指揮環節,即相當于戰區指揮官的李鴻章,但他能夠直接調動的部隊僅限于他所節制的淮軍和北洋海軍。在這樣的指揮體制下,要想臨敵時組織并無預案的海陸協同作戰,談何容易。
朝鮮戰場兩次協同慘敗
甲午戰爭是因朝鮮問題而起,中日之戰第一階段的戰場也就不可避免地集中在朝鮮及其附近海域。因此,在軍事部署上,中日兩國都涉及海外兵力投送問題,于是便有了海軍護航的客觀要求。中國方面有兩次海軍參與的經海路向朝鮮投送兵力,但由于事先沒有切實可行的計劃,臨時又未對敵情作出準確研判,最終都導致了極為不利的嚴重后果。
(一)中國海陸軍在朝鮮戰場的第一次直接協同是增兵牙山,具體行動是海軍派艦至登陸點掩護運兵船登陸,由此引發了豐島海戰。
李鴻章為確保由海路增兵牙山的安全,特作出如下安排:一是租用3艘英國商船運兵,并于1894年7月21、22、23日分3次自天津大沽發船;二是要求海軍派數艦往牙山口外游巡,候各船人馬下清后再返回。在李鴻章看來,此時中日并未開戰,運兵船又掛英旗,航行途中的安全應該問題不大,故無需海軍護航,只需數艘軍艦在登陸點掩護卸載即可萬無一失。北洋海軍提督丁汝昌根據李鴻章的指令,于7月22日上午派“濟遠”、“廣乙”、“威遠”3艦自威海前往牙山。
7月23日,“濟遠”等3艦抵達牙山。第二天,運兵船“愛仁”、“飛鯨”號先后駛入牙山灣,并立即開始卸載。是日下午5時半,前往仁川發送電報的“威遠”艦回到牙山,帶來日軍已于昨日攻占朝鮮王宮、日艦大隊將于明日開到的消息。見情況緊急,官兵繼續抓緊幫助運兵船卸載,弱艦“威遠”當晚先行返航。25日凌晨,未等“飛鯨”船卸清,并不再等候第3艘運兵船“高升”號到達,即率“濟遠”、“廣乙”兩艦起錨駛出牙山口。兩艦行至豐島附近海域,與日本聯合艦隊第一游擊隊“吉野”、“秋津洲”、“浪速”3艦遭遇。日艦首先開炮,不宣而戰。中國兩艦奮力反擊,很快力不能支,“廣乙”駛至朝鮮西海岸觸礁擱淺,“濟遠”向國內方向撤走。隨后趕來的北洋海軍運輸船“操江”號被日艦擄走,運兵船“高升”號被擊沉,船上1100余名清軍中有870余人葬身海底。
(二)中國海陸軍在朝鮮戰場的第二次直接協同是增兵平壤,具體行動是海軍為運兵船護航并守護其登陸,由此引發了黃海海戰。
1894年8月1日,中日兩國同時向對方宣戰。中國方面宣戰后,仍無海陸協同作戰計劃。在海軍兵力運用上,李鴻章堅持“保船制敵”方針,自然不會考慮以海軍實戰直接或間接配合陸軍的問題。
9月上旬,葉志超獲悉日軍援兵已陸續登陸朝鮮,并正向平壤進逼,遂不斷向李鴻章發電告急,請求盡快調兵增援。李鴻章感到事態嚴重,決定調派淮軍4000人增援平壤,并分海陸兩段投送援軍,即由北洋海軍護送運兵船沿中國海岸前往中朝邊界大東溝,援軍登岸后再由陸路直趨平壤。然而,援軍尚未登船啟程,平壤戰役就已打響。
由于通往平壤的電報9月13日就已中斷,對前敵形勢變化一無所知的李鴻章仍按原計劃派兵入朝增援。9月16日晨,丁汝昌率領18艘艦艇護送5艘運兵船自大連灣起航,當天下午抵達大東溝。第二天上午,北洋海軍突然發現日本艦隊出現在西南方向海面,丁汝昌下令起錨迎敵。經過近5個小時的激戰,日本艦隊包括旗艦“松島”號在內共有4艦受重創,北洋海軍則有4艦被擊沉擊毀,另有一艦在撤退途中觸礁自毀,其他軍艦也都不同程度受傷。為了一次已經失去實際意義的海陸協同行動,北洋海軍付出了極其沉重的代價。
平壤陸戰和黃海海戰成為甲午戰爭的重要轉折點。從此,朝鮮半島完全為日本陸軍所控制,黃海制海權也基本落入日本海軍之手。戰爭轉向中國本土已不可避免。
中國戰場“水陸相依”而亡
中國戰場的海陸協同主要是兩次登陸與抗登陸作戰,一在遼東半島,一在山東半島。
(一)在日軍海陸協同登陸中國本土的遼東半島之戰中,中國方面并沒有組織實施抗登陸作戰,也不存在任何海陸協同的抗敵行動。
黃海海戰后,日軍大本營決定發動遼東半島戰役,目的是攻占旅順港,進一步打擊基本實力尚存的北洋海軍。中國方面早已獲得日軍將在遼東半島登陸進攻大連灣、旅順的情報,但無從實時掌握日軍的登陸時間和地點,也沒有組織陸上機動部隊與海軍協同實施抗登陸作戰的設想和準備。北洋海軍因受傷各艦遲遲未能修復,加之士氣嚴重受挫,直到黃海海戰一個月后才勉強駛出旅順基地,已不能也不敢有擊敵運兵船于航渡之中的想法。當日軍在花園口登陸得到證實,李鴻章給大連、旅順守軍的指令是在日軍來路要口多埋地雷,只須各守營盤,不得輕易接仗。
日軍登陸后于1894年11月6日攻陷旅順的后路重鎮金州。丁汝昌在請示李鴻章并獲準以保船為原則可以便宜行事后,即于第二天撤離旅順,避入威海基地。當時旅順守軍共有14000余人,大多都是招募不久的新兵,且分屬7個統領,主要駐防于基地海岸炮臺和后路炮臺。他們各守營盤,待敵來攻,結果只能是被各個擊破。日軍于11月20日發起進攻,22日便將旅順攻陷。這一港口城市和北洋海軍的重要基地,竟然是在沒有海軍參與協守的情況下被日軍攻占了。
(二)接下來的山東半島之戰,幾乎就是遼東半島之戰的重演,所不同的是已無處可退的北洋海軍被迫與岸防部隊“水陸相依”進行了最后一搏。
日軍大本營在占領旅順后再次調整作戰計劃,決定以第二軍第二師團和國內的第六師團合編為“山東作戰軍”,在聯合艦隊的配合下攻占威海衛,徹底消滅北洋海軍。作戰方式仍是由海軍護送陸軍至山東半島登陸,然后抄襲威海后路,與海軍構成對威海基地的水陸合圍。
李鴻章將防御重點集中在威海基地。他曾向威海守軍下達海陸協防命令,即有警時,海軍應出港,在臺炮火力范圍內與炮臺合力迎擊,不得遠出大洋浪戰;陸上守軍但各固守大小炮臺,效死勿去。山東巡撫李秉衡,則在除威海之外的所有山東半島北部沿海要地,處處設防。他始終沒有搞清日軍可能的登陸地點,將有限的兵力散布于威海后路東南至榮成、西至登州共500里之遙的沿海防線上。海軍將生存希望寄于陸上防御,陸上兵力本就不足,又無統一指揮下的海陸協同,威海重蹈旅順覆轍已在所難免。
日軍的登陸地點選定在山東半島榮成灣。1895年1月20日晨,日本聯合艦隊本隊和第二游擊隊護送運兵船進抵榮成灣,一面掩護陸軍登陸,一面派出魚雷艇前往威海監視北洋海軍。到1月24日下午,日軍登陸全部結束。
日軍在全部完成登陸的第二天,即自榮成兵分兩路抄襲威海后路。接著,日軍僅用不到3天時間,即于2月2日攻陷威海基地南北岸的全部炮臺。日本聯合艦隊隨即展開海上正面進攻。2月7日,日本海陸軍開始向威海基地發起總攻。至2月12日,由于對陸上援軍絕望,威海基地的海陸軍向日軍投降,丁汝昌等數名將領相繼自盡。
縱觀甲午戰爭的整個過程,正因為中日之間在海陸協同作戰能力上的差距懸殊,才導致戰場的天平不斷發生傾斜,乃至影響了戰爭的結局。但要繼續探尋其背后更深層次的原因,顯然已經超出了海陸協同作戰本身。如果可以概而言之,中日之間海陸協同作戰水平的高下,其實質是兩個國家現代化水平的差距。
(摘自《參考消息》,作者系海軍航空工程學院人文社科系教授,中國甲午戰爭專業委員會副主任委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