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禮彥
(湖州職業技術學院 工商管理分院,浙江 湖州313000)
審計報告時滯指的是資產負債表日至審計報告簽署日之間的日歷天數,是為數不多的用來量化審計效率的指標之一,它直接關系到公司收益信息披露的及時性。經由審計過的財務報告所傳遞出的信息價值會隨著審計報告時滯的增加而逐漸降低。較長的審計報告時滯意味著在獲取收益信息時存在時滯[1],這一行為在某種程度上削弱了年報對投資者的價值,也削弱了審計的價值。
對審計報告時滯影響因素的研究由來已久。總體來看,現有文獻主要從公司特征及審計師特征這兩方面來研究影響審計報告時滯的因素。近年來,內部控制逐漸成為學者們研究審計報告時滯時關注的熱點[2]。
1992年,COSO在其頒布的《內部控制——整合框架》中,將內部控制定義為“是一個由企業董事會、管理層和其他員工實施的過程,旨在合理保證經營的有效性和效率、財務報告的可靠性以及對法律法規的遵守”。由此看來,內部控制是否有效,對于審計師是否能夠及時完成審計報告有很大影響。內部控制的有效性取決于內部控制設計的有效性與運行的有效性。不充分的控制可能會增加審計的成本,這是因為審計師在形成意見以前,需要對財務報表余額進行更廣泛的測試;相反,充分有效的內部控制體系可以對財務報告的可靠性提供合理保證,同時也在一定程度上提高審計師的工作效率。
內部控制有效性對審計報告時滯的影響,在一定程度上還受到董事會獨立性的影響。從總經理與董事長是否兩職合一的角度來看,總經理兼任董事長有利于提升管理層的創新自由度[3],緩和因分歧而造成的溝通不暢,并提高決策效率。然而,身兼兩職所伴隨而來的威脅,則是總經理的工作量過大以及其缺少必要的監督。作為一個由美國金融家和監管者組成的論壇,G30在其一份報告中指出,當金融集團中的總經理兼任董事長時,他們會拿出35%的時間來解決董事會的問題。如果總經理不兼任董事長,就可以把這些時間投入到企業的日常管理當中,從而更好地履行管理層的職責。從獨立董事的角度來看,董事會中獨立董事的比例越高,其獨立性就越強,進而可以對管理層實施切實有效的監督,并且有利于管理層與審計師之間就審計結論達成共識,同時減少審計報告時滯[4-5]。
有鑒于此,本文將關注點落在審計報告時滯這一概念之上,從內部控制有效性的角度探討其對審計報告時滯的影響,并進一步分析董事會的獨立性對上述結論的影響。
內部控制系統被視作一種可以提供高質量財務報告的機制[6],公司通過設計并運行這一機制以實現股東價值最大化。審計師在進駐公司后,首先會執行風險評估程序以評估公司本身的固有風險和控制風險。當審計師發現公司內部控制設計合理且得到執行時,就會得出公司內部控制系統比較完善的結論。在此基礎上,審計師會選擇在會計年度結束以前執行較多的控制測試,從而大大減少會計年度結束后所需要執行的實質性程序。然而,當公司內部控制設計不合理或雖設計合理但未得到執行時,審計師會認為公司的內部控制存在重大缺陷。此時,審計師會傾向于少做甚至不做控制測試,而選擇在會計年度結束以后執行更多的實質性程序,以將審計風險降至可接受的低水平。因此,內部控制設計的合理性及執行的有效性,會直接影響審計師需要執行的實質性程序的工作量。即是說,內部控制是否有效會影響審計師的工作效率,進而影響審計報告時滯。故筆者提出本文的第一個研究假設:
H1:在其他條件不變的前提下,內部控制越有效的公司,其審計報告時滯越少。
高級管理層作為實際控制人,很可能會基于一己私利而置股東利益于不顧,做出背離股東利益最大化的經營決策。這是因為在很多情況下,管理層的利益最大化目標往往與股東們的利益最大化目標完全不同。股東們的利益目標是投資收益最大化,即期望公司的利潤最大化,但管理層的利益目標則是其個人在當前階段以及在未來階段的收益最大化。于是,管理層有動機也有能力通過手中所掌握的資源為自己謀利。在總經理兼任董事長的公司中,由于委托人與代理人之間存在嚴重的信息不對稱,并且缺乏其他有效的替代監督機制,管理層侵占股東利益的可能性會大大增加。即是說,兩職合一這一現象會削弱董事會的監督作用,進而對信息披露質量產生不利影響。Ho和Wong也認為,存在兩職合一現象的公司更有可能會對外界隱瞞不利信息[7]。然而,內部控制在這類公司中的建立健全使得上述現象得到較大緩解。不斷完善的內部控制在企業中逐漸起到了制衡與監督的作用,從而填補了因兩職合一所引起的董事會責任缺位的影響。即通過加強內部控制建設來補充完善公司治理機制,以對總經理的經營決策進行切實有效的監督,進而提高信息披露的質量、減少審計報告時滯。因此,筆者提出本文的第二個研究假設:
H2:其他條件不變的前提下,在董事長與總經理兩職合一的公司中,內部控制有效性對審計報告時滯的減少效應會更明顯。
筆者把審計報告時滯定義為資產負債表日至審計報告簽署日之間的日歷天數,以內部控制指數來衡量內部控制質量。有鑒于公開數據的可獲得性,本文選擇深圳市迪博企業風險管理技術有限公司所發布的“迪博·中國上市公司內部控制指數”;來作為內部控制有效性的度量指標。此外,還加入了公司規模、收益率、大股東持股比例、審計意見、事務所類型、事務所變更和董事會獨立性等控制變量。其中,董事會獨立性分別以總經理與董事長是否兩職合一及獨立董事在董事會中所占比例這兩種方法來衡量。
筆者參照并改良了 Ashton et al[8]、Leventis et al[9]和Afify[4]研究審計報告時滯影響因素的模型,設計了模型1和模型2。
模型1:

各變量及其定義如下:ARL表示審計報告時滯,即資產負債表日至審計報告簽署日之間的日歷天數;IC_EFF表示內部控制有效性,來自于“迪博·中國上市公司內部控制指數”;控制變量方面,SIZE表示公司規模,即公司資產總額的自然對數;ROA表示收益率,即ROA=凈利潤/平均總資產,其中平均總資產=(年初資產總額+年末資產總額)/2,啞變量,ROA為負取1,其他取0;MAJOR表示大股東持股比例,即公司第一大股東的持股比例,以百分數表示;OPIN表示審計意見,啞變量,公司收到非標意見取1,其他取0;TYPE表示事務所類型,啞變量,公司聘用的事務所為國際“四大”的取1,其他取0;SWITCH表示事務所變更,啞變量,發生事務所變更的公司取1,其他取0;CEO表示CEO的二重性,啞變量,CEO與董事長為同一人時取1,其他取0;INDEP_DIR表示獨立董事,即董事會中獨立董事所占的比例。
筆者以我國2009-2011年滬深兩市A股上市公司作為初始樣本,合計6 200家公司。接下來:(1)考慮到金融行業的特殊政策,刪去金融類的109家公司;(2)有鑒于ST及*ST等公司的財務指標可能會對結果產生偏差,故刪去ST及*ST等公司共454家;(3)刪去缺少審計報告簽署日期的公司共129家;(4)考慮到證監會對年報披露時間的有關規定,故刪去審計報告時滯大于120天的公司共39家;(5)刪去數據缺失的公司共984家,其中內部控制指數缺失905家,董事長或總經理數據缺失47家,獨立董事數據缺失32家。最后得到的樣本量為4 485家上市公司,其中滬市2 100家、深市2 385家。
數據來源方面,2009年度內部控制指數來源于《中國上市公司內部控制指數研究》[10],2010年度內部控制指數來源于深圳市迪博企業風險管理技術有限公司官方網站,2011年度內部控制指數來源于《中國上市公司內部控制報告(2012)》[11],其他數據均來源于 CSMAR數據庫。數據處理及統計分析采用Excel2003及STATA9.0。

表1 各變量的Pearson雙尾檢驗
表1是各變量的Pearson相關系數矩陣。其中,IC_EFF,MAJOR均與ARL在1%的水平上顯著為負,說明內部控制越有效、第一大股東持股比例越高的公司有著較小的審計報告時滯;ROA,OPIN與ARL在1%的水平上顯著為正,說明經營出現虧損、收到非標意見會導致較長的審計報告時滯;INDEP_DIR與ARL在10%的水平上顯著為正,表示審計報告時滯隨著獨立董事比例的提高而增加,這與預期相反。此外,SIZE,SWITCH及CEO均與ARL正相關,而TYPE與ARL負相關,但它們在統計上均不顯著。
表2是多元回歸的結果。
模型1是在考慮董事會獨立性時采用CEO二重性這一指標后的回歸結果。在控制了行業和年度后,結果顯示IC_EFF在1%的水平上顯著為負,與預期符號一致。這說明,內部控制有效性越高,越能夠減少審計報告時滯,即建立健全內部控制體系,有助于提高審計師的工作效率,從而可以達到及時披露年報信息的目的。

表2 多元回歸結果
控制變量中,SIZE在1%的水平上顯著為正。規模較大的公司相比規模較小的公司有著更長的審計報告時滯,公司規模越大,意味著公司的經營范圍越廣、業務復雜程度越高,這在一定程度上加大了審計師開展工作的難度,需要其付出更多的時間與精力,從而延長了審計報告的完成時間。此外,公司規模越大,其在審計過程中與審計師討價還價的能力越高,從而延長了公司與事務所就審計結論達成一致的時間。ROA在1%的水平上顯著為正,表明業績出現虧損的公司及收到非標意見的公司也會表現出更長的審計報告時滯。收益為負意味著公司目前經營不善,其所隱含的經營失敗和管理層欺詐的可能性大大增加,因而審計師在執行程序時會更趨于謹慎。MAJOR在5%的水平上顯著為負,即審計報告時滯會隨著第一大股東持股比例的增加而減少。這表明外部投資者持股比例越高,其對及時披露信息的需求也會提高,并且對管理層施加的影響也越大。OPIN在1%的水平上顯著為正,說明收到非標意見的公司有著更長的審計報告時滯。非標意見被視為“不利消息”,管理層在正式披露年報前會花大量時間與審計師進行溝通與博弈,雙方就審計意見達成一致的過程則會推遲審計報告的簽署日期。CEO在10%的水平上顯著為正,即董事長與總經理兩職合一的公司有著更長的審計報告時滯。這表明董事會的獨立性越高,公司越能夠實現信息的及時披露。此外,TYPE及SWITCH 的符號與預期一致,但在統計上均不顯著。
模型2是在考慮董事會獨立性時采用獨立董事這一指標后的回歸結果。在控制了行業和年度后,結果顯示主變量IC_EFF在1%的水平上顯著為負;控制變量中SIZE,ROA及OPIN均在1%的水平上顯著為正,MAJOR在5%的水平上顯著為負,但TYPE及SWITCH 不顯著。此外,INDEP_DIR在統計上不顯著,且其系數符號與預期相反。究其原因,可能是由于我國上市公司普遍將獨立董事的席位維持在證監會的最低設立數量標準,即以達到證監會法規為目的而設立獨立董事席位,并非基于公司經營發展的需要。這一現象也說明,當獨立董事的比重較小時,董事會無法對管理層作出有效地監督與制衡[7],也無法為提高公司信息披露質量作出貢獻。
由樣本回歸結果可知,前述第一個研究假設得證,即在其他條件不變的前提下,內部控制越有效的公司,其審計報告時滯越少。
在表2的模型1中,CEO的系數在10%的水平上顯著為正,意味著總經理與董事長的兩職合一會引起審計報告時滯的增加。筆者認為,相比其他公司,存在兩職合一的公司在治理機制方面存在缺陷。董事會作為公司治理的四大基石之一,在公司持續良好的發展過程中起著不可替代的重要作用。當缺乏董事會的有效監督時,公司的經營很大程度上取決于總經理的個人決策。在決策受到質疑時,其行為更有可能凌駕于內部控制之上。因此,在缺乏制衡機制的公司中,審計師會調高固有風險和控制風險,并執行更多的審計程序。為探討在兩職合一的公司中,內部控制有效性對審計報告時滯的影響是否會發生改變,筆者設計了模型3來進行檢驗。
模型3:

回歸結果見表3。

表3 進一步檢驗結果
模型3在模型1的基礎上增加了內部控制有效性與CEO二重性的交叉項(IC_EFF*CEO)。回歸結果顯示,IC_EFF在1%的水平上顯著負相關,CEO在10%的水平上顯著正相關,交叉項IC_EFF*CEO在10%的水平上顯著負相關。
圖1是對交叉項IC_EFF*CEO的說明。表3和圖1表明,與董事會獨立性較高的公司相比,獨立性較低的公司在內部控制不完善時會表現出更長的審計報告時滯。但是隨著內部控制體系的健全,上述兩類公司之間的差距會逐漸縮小。從而前述第二個研究假設得證。即其他條件不變的前提下,在董事長與總經理兩職合一的公司中,內部控制有效性對審計報告時滯的減少效應會更明顯。

圖1 交叉項(IC_EFF*CEO)分析圖
筆者認為,導致上述變化的原因在于不斷完善的內部控制在企業中逐漸起到了制衡與監督的作用,從而填補了因兩職合一所引起的董事會責任缺位的影響。在總經理兼任董事長的公司中,管理層侵占股東利益的可能性會大大增加。然而,內部控制在這類公司中的建立與完善使得上述現象得到較大緩解。企業的內部控制章程中所設置的很多約束管理層行為的規則,能有效地保護股東的利益。這一結論啟示我們,在股權分散且由總經理同時行使董事長一職的公司中,可以通過加強內部控制建設來補充完善公司治理機制,以對總經理的經營決策進行切實有效的監督,進而提高信息披露的質量、減少審計報告時滯。
本文借鑒了“迪博·中國上市公司內部控制指數”來作為內部控制有效性的衡量指標,以我國2009-2011年滬深兩市的A股上市公司為樣本,研究了內部控制有效性對審計報告時滯的影響。結果發現,內部控制有效性與審計報告時滯呈顯著負相關,即內部控制有效性越高的公司表現出較少的審計報告時滯。設計合理且得到執行的內部控制可以增強審計師的信心,從而使其選擇在會計年度結束以前執行較多的控制測試,并大大減少會計年度結束后所需要執行的實質性程序。這表明,建立健全內部控制體系,有助于提高審計師的工作效率,進而可以達到及時披露年報信息的目的。
在進一步檢驗時,筆者發現在總經理兼任董事長的公司中,內部控制有效性對審計報告時滯的減少效應會更明顯。這說明,與董事會獨立性較高的公司相比,雖然獨立性較低的公司在內部控制不完善時會表現出更長的審計報告時滯,但是隨著內部控制體系的健全,上述兩類公司之間的差距會逐漸縮小。
結合上述研究結論,本文提出以下政策建議。
企業應建立并完善內部控制體系,從而為實現其經營目標、報告目標、合規目標和戰略目標提供合理保證。一方面管理層應設計、執行和維護必要的內部控制,以使財務報表不存在由于舞弊或錯誤導致的重大錯報;另一方面董事會應對管理層履行上述職責的過程進行監督。
企業應逐步完善獨立董事制度,提高獨立董事的話語權,以發揮其制衡與監督的作用。從戰略管理的高度來建立評價和監控體系,使獨立董事的工作深入到公司戰略管理當中,以保障治理層與管理層之間的渠道通暢,使治理層的理念能夠真正有效地傳遞到管理層、職能部門和員工的戰略性工作中。
與國外相比,我國的內部控制法制建設還處于部門規章層面,并未上升至法律層面,且目前我國對上市公司管理層未按照規定披露信息或者所披露信息時有虛假記載、誤導性陳述或者重大遺漏的處罰較輕,僅對直接負責的主管人員和其他直接責任人員給予警告,并處以三萬元以上三十萬元以下的罰款。因此,為確保內部控制的有效執行及所披露信息的真實準確,監管機構應該在完善內部控制機制建設的同時,加強內部控制的法制建設,重點查處隱瞞內部控制缺陷或虛假披露內部控制有效性的行為,并加大對相關高管的處罰力度。
內部控制體系的建立與完善是一個不斷向前的動態過程,除企業自身的制度建設以外,還需要行業組織對其進行指導與監督。有鑒于此,行業組織在實踐中應該有針對性地引導企業重點關注與財務報告有關的內部控制,適當關注非財務報告內部控制,即將內控建設重點定位于財務報告內部控制,但又不局限于其中。此外,在引進國外先進理念時,不宜全盤照搬,應與國內具體實際緊密結合。必要時,可以選擇個別地區或企業進行試點,待制度成熟后再向全國推廣。各行業組織應積極推動本行業內的企業完善治理結構、建立適合本行業的內部風險評估制度和監測制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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