鄒立志
碰巧生活在北京被藝術包圍的生態圈,常有人前來打探藝術招生事宜,每每給人當頭一棒:“學藝術,你準備好了嗎?”因為聽說過太多藝術路上的艱辛逐夢,在一個“為稻粱”謀生存還艱難的社會,以愛好謀生更是幾近奢侈。何況先天的才華、后天的努力、外加一個龐大的砸金團隊,還要等著日積月累的內心靈修,并冒著學而無成的風險。把藝術當成工作,就像泡妞泡成了老婆,免不了奉旨作文了,免不了審美疲勞了,免不了血本無歸了……唉,傷不起啊!
《詩·大序》說:“情動于中而行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嘆之,嗟嘆之不足,故詠歌之,詠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藝術來自人類的童年,并貫穿我們人生的首尾。沒有一個兒童不喜歡故事、繪畫和音樂。所有的老年大學都沒有教數理化的,但幾乎都一齊約好了似的要教音樂、繪畫、舞蹈等藝術課程。在減去了謀生的壓力、褪去了人生的浮華后,藝術重又顯山露水,展現它童真的容顏。
古希臘人說,愛情是閑人的忙事。藝術何嘗不是如此?從來閑暇出藝術。中國的閑都——成都,便是著名的成就藝術之都,在慢慢轉動的日影和茶碗中,耗盡半生的光陰去憂時傷世,品味浮塵若夢。一位彈古琴小有成就的退休老頭,在接受電視采訪時,最后不忘很明星范兒地找補一句:“多謝老伴兒多年以來對我學古琴的全力支持!”既是禮節性話語,又是大實話。三軍欲動,糧草先行。沒有省卻掃地涮碗的工夫,光退休的時間也不夠玩轉藝術啊!可是,那么多在廚房的油煙里折戟沉沙的女藝術家們呢?廚房的油膩粘住了想飛的翅膀,要想謀一個“太太的客廳”,一個女人一生得踩著多大的狗屎運啊!
四十歲以后,頓感時間之瘋狂,不愿終生只為工作所綁架,再不做自己喜歡的事就老了。沒有可供雅客登堂的“太太的客廳”,就收拾一間與燈影四壁為伴的“太太的書房”吧。于是重又拾起當年妄圖沖擊文藝堡壘的禿筆,從牙縫里擠出時間,鋪開紙張,續寫那自入大學書法社和文學社就一直賊心不死的藝術夢。畢業多年以后,繞了一大圈又來到全國以書法重鎮聞名的高校教書,抬頭即見飛上神舟六號的大師書法,低頭又是遍地的爛漫學子書法展,余也日琢月磨,開始挑釁自我,不求聞達于國人,尚可結友國之歡心,雖然僅限于非漢字圈的國際友人。在被某文學刊物冠之以“美文”的文章題記中我寫道:“近來有個想法,就是寫出我周圍人物的精神史,其實也是自己的精神成長史。除了淡如水的公文和不勝寒的論文之外,是應該寫點兒別的了。”一行行領導不待見的不創造任何學術GDP的文字,寫下了。寫下就是永恒,我想。
此生造化弄人,本是一頭沖著文學去的,誰想撞在了文學南墻的拐彎處,轉向文學的天敵——語言學。既然玩文學玩到了文學的對立面,玩書法玩到只能主動送人,就安心守著一個能嚇退一大半謀生者的語言學,再慢慢玩藝術的票吧。哪怕干一票就走,可千萬別套牢啊!藝術道上人才濟濟,人皆可以為堯舜,人皆可以為藝術。為了這世上眾多折翅的藝術半吊子,讓我們齊唱:“千里難尋是票友,千金難買是票友,天高地也厚,山高水常流,讓我們永遠是票友……”
山寨·奧斯特洛夫斯基曾經告慰我們:一個半吊子的一生應當這樣度過……當他回首往事的時候,他不必因為虛度年華而悔恨,也不必因為碌碌無為而羞恥。這樣,在臨死的時候,他就能夠說:“我的整個生命和全部精力,都已經獻給世界上最壯麗的事業——為凡人的自得其樂而斗爭。”
2014、3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