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永等
因僅有審批權,縣一級的受人所托者,自然無法獨享收益。下一級也擁有了向上級討價還價的余地,比如多要幾個指標。
116,一個看似吉利的數字,在周至縣一度變得頗為敏感。
2014年春,陜西省紀委公布了去年查處違反八項規定的情況,周至縣成為唯一一個被兩次點名的地方。該縣116名公職人員騙取低保,出現在網站醒目的標題中,這個以盛產獼猴桃著稱的縣,貢獻了兩個搜索熱詞——“116”和“低?!?,政府公信力也受到質疑。
在鄉鎮,“違規吃低?!辈凰阈迈r事。但在重重監督、審核之下,一些公職人員是如何輕易辦到的,許多體制內人士也不明就里。記者在該縣鄉鎮,對騙取低保的整個過程及各級干部的小算盤進行了“刨根究底”。
村支書分到名額仍“失落”
周至縣農民周光辛,曾目睹過低保指標是如何被“瓜分”的。
2007 年左右,低保剛開始在中國農村鋪開。2007年中央一號文件提出,要在全國建立農村最低生活保障制度。當年7月,國務院下發通知,農村低保保障的對象,是家庭人均純收入低于當地最低生活保障標準的農民。其中的重點,是因病殘、年老多病、喪失勞動能力等原因,造成生活常年困難的農民。
此間,周光辛所在的村開了一次“兩委會”(村委會、村支委會),會議的主要議程,是討論低保指標分配。作為曾連任的前村支部書記,周獲邀列席。
參會時,周光辛發現,會議的重點并非低保指標在村民之間如何分配,而是放在了這些指標在村“兩委”成員間如何分配。爭執的焦點,是如何在保證村“兩委”成員都能分到指標的前提下,向村書記和主任適當傾斜。
最終達成的方案,是除按貧困程度分配大部分外,將少部分名額總體上平均,村書記、主任只比其余人多一兩個名額。村書記似乎有一種“被分權”的失落感。
這些手握指標的村“兩委”成員,開始為指標尋找合適人選。周光辛發現,最終拿到指標的,與上文提到的低保標準關系不大。他們最大的共同點,是與村“兩委”成員之間,都有或親戚、或朋友的關系。
而村上那些真正貧困的人,卻可能被排除在名單之外。除了村民口耳相傳外,村“兩委”沒有通告,村上的公示欄上也看不到,于是,村民之間杜撰出各種各樣的版本。
近兩年,隨著村務公開和監督的推進,大多數村“兩委”在指標上的操作空間已大大縮小。
每次調查前都有“財產轉移”
村里確定了名單,只是走完了第一步。接下來還有兩步,鄉里的審核,縣里的審批。
鄉里的審核主要包括兩個環節:一是入戶調查,二是民主評議,旨在核對申請者所報資料是否屬實。前者用事實說話,后者讓群眾說話。
這兩個環節由鄉鎮主持,實際上村里擁有很大的話語權。比如入戶調查,由于鄉鎮對申請者的情況不甚熟悉,入戶調查時規定由村干部陪同。調查人員或基于完成任務的需要,或受限于了解情況的難度,其調查的大部分內容來自于村干部的介紹。有的調查人員把大部分時間用在聽介紹上,而將入戶環節一筆帶過。
由于村干部與被調查對象間可能有種種關系,村干部通常會在這一過程中暗渡陳倉。翻開一些入戶調查報告,會發現其內容與村上申報的內容幾無二致,卻與真實情況相差甚遠。一些參與虛報的村干部,還會將鄉鎮來人審核的信息告訴被調查對象,讓他們提前做些準備。周光辛等人反映,每次入戶調查前,村里都會有一些財產轉移的行為。
入戶調查的遭遇,會在接下來的民主評議環節中重演。這一環節通常由一名鄉鎮干部主持,參加者包括村“兩委”成員及部分村民代表,但村民代表的選擇權,仍在村“兩委”手里。
記者調查發現,在一些農村低保的申請流程中,村級政權表現出超乎尋常的控制力。它不僅讓村級的初審權高度集中,還事實上分享了鄉鎮的審核權。周至縣一名副鄉級官員稱,自己親戚擁有低保的村干部,在該縣村干部中占比不低于80%。
經“兩委會”成員的拉攏,一些“民主評議”場合變成了“睜眼說瞎話”,有時會將某戶原本家境尚可,說成飽受饑寒之苦。
這兩個環節通過后,主要的“險灘”均已涉過。接下來是最后一道關——縣里的審批。
縣里與鄉里的權力有一字之差:鄉里叫“審核”,縣里叫“審批”?!昂恕敝饕菍热葚撠?,“批”則是一種程序上的權力。
審批前,縣里還有一個抽查的環節。按規定比例不少于30%。由于縣村之間距離遙遠,這種抽查更有賴于鄉村兩級,事實上又落在了村“兩委”手里。
周至縣一名副鄉級官員稱,“縣上最終審下來的名單,與村上申報的名單大同小異?!?/p>
誰也不能一個人說了算?
就在上述程序中間,閃爍著116名公職人員的身影。
這116名公職人員,以村、鄉和縣為中心形成了3個權力場,權力場的圓心,是村“兩委會”、鄉鎮民政所和縣民政局。而其中的手握重權者,是村書記和村主任、鄉鎮民政所長以及縣民政局局長、副局長和低保辦主任。
而在這個圓心周圍,圍繞著好幾圈分食利益的人。這群人包括縣級領導、鄉鎮領導、退休領導、工作上下游部門官員、有監督權的部門官員及利益輸送者。
上述副鄉級官員稱,雖然提出名單、入戶調查和民主評議有時陷入形式主義,但基于保險考慮,村干部通常在受人所托后,拿出一部分收益拉攏鄉民政所長。
鄉鎮雖然內容的審核權在握,但縣里的形式審查與30%的抽查率也不容小覷。周至縣一名紀檢官員透露,抽查可以做虛,也可以做實,虛實之間的自由裁量權,存在難以琢磨的風險。若鄉鎮受人所托,也通常會將其中的一部分錢財送給縣上。
而縣一級的受人所托者,亦無法獨享收益。由于其只是擁有審批權,審核權和初審權還掌握在鄉村兩級,他得給這兩級打招呼,說把某個人報上來,不占用你們的指標。三級政權在這一過程中心知肚明,下一級也因此擁有了向上級討價還價的余地,比如多要幾個指標。
相比縣和村,鄉鎮操作的余地更大一些。一方面,村一級的初審權是受鄉鎮委托,鄉鎮也可以直接接受低保申請。另外,鄉鎮將名單報到縣里后,被后者審批掉的可能性也非常小。基于此,鄉鎮民政所長的位置,正成為鄉級職位中的香餑餑。
鄉鎮民政所的上級——鄉鎮黨政領導在低保問題上發言權亦很大。周至縣金融系統一名官員,講述其為侄子辦低保的經歷:他坐在村支部書記的家里,給鄉黨委書記打了個電話,說侄子生活困難,給他辦個低保吧。鄉書記說行,到時候再說?!拔艺f別再說,我現在就跟村書記在一塊,你給他安排就行了。鄉里書記說行,這個事就成了。”
近兩年,中央在治理違規吃低保問題上措施頻出,地方上的低保亂象正在收斂。2013年全國“兩會”,民政部長李立國公布了5項正在和即將實施的措施,如低保申請者可以跳過村級,直接向鄉鎮和街道提出申請;對低保經辦人員和村“兩委”干部近親屬實行備案,單獨進行審核;推動建立申請家庭經濟狀況核對機制,嚴格公示等,被認為頗具“殺傷力”。
不過,周至縣一名副縣級退休官員認為,從制度設計上看,中國村、鄉、縣結合的三級低保申請制度,是一個兼顧了效率與公平的設計:村里最知道誰需要低保,認定成本低,且高效準確;鄉與縣的入戶調查與抽查,則有望形成一種由近及遠、層次分明的監督。而問題在于,這個制度如何真正實行,執行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