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國國家科學院院士朗宓榭是一位會算命的漢學家。批八字、擲筊杯、修習奇門遁甲是他學術研究的需要。在西方漢學界,朗宓榭向以通曉語言種類多和學術領域?qū)挾鵀槿耸熘?,而復旦大學特聘資深教授周振鶴說他做學問“愛偏門”。
預測術,在中國被《四庫全書》總纂修紀昀稱為“小道”,在歐洲曾被大阿爾伯特(約1200-1280年,德國理論家、主教、科學家——記者注)稱為“不定之術”。朗宓榭說自己的理想是將預測術從“小道”帶入“大道”,整合到國學中去。
籌算與先知 無論西方還是中國的文明傳統(tǒng),都對預測未來的命理學有極為濃厚的興趣。中西方的預測學有怎樣的異同?
朗宓榭認為,預測是人類共同興趣所在,但東西方對待命運和自由的態(tài)度不同,發(fā)展的路徑及側(cè)重也有所區(qū)別。
中國預測以籌算為基礎,《周易》是延續(xù)至今的中國預測術的核心,通過復雜的分離蓍草來預言;西方的預測是從先知口中探知,古希臘將阿波羅神(德爾斐預言的主人)視為皮媞亞預言的靈感來源,從公元前八世紀以來長期興盛,當時的權(quán)貴會千里迢迢去德爾斐神廟詢問一個具體的問題或事件?!缎录s》中的預言也是啟示,耶穌自己就是先知。
當然,這兩種預測方式在東西方都有。中國的先知體現(xiàn)在如薩滿教、巫術、扶乩技術當中,盡管有上層讀書人參與了這些活動,但中國的先知式預測還是一種邊緣現(xiàn)象。西方也有以計算為基礎的預占學,如占卜,只是不太發(fā)達。在古希臘古羅馬,占卜活動主要是在老百姓中流行,先知才是西方的高級文化。
還有抽簽,從古代希臘到中世紀末,抽簽在西方很普遍,是屬于老百姓的預測,技術含量較低,不是高級文化。而中國易經(jīng)的方法基本上也可視為抽簽,但易經(jīng)卻是文化精華。
從預測技術的層面看,中國比西方更發(fā)達。除了星相學外,沒有禁地——星相學被朝廷壟斷,主要限于“天垂象,見兇吉”,有政治敏感性,個人無法進行。其他預測技術則五花八門,大部分都是從周易生發(fā)出來的。西方則星占學比較發(fā)達。
中西方的星占都是天地間的大學問,都是基于天人感應,基于對天和人的理解,從各自的文化語境出發(fā)的。西方的星相學催生出“星象醫(yī)學”、“星象氣象學”,中國用陰陽五行建構(gòu)星象世界。西方的生辰星占學可比之于中國的八字算命,13世紀的波拿第在《天文書》中認為星占能夠解答何時破土動工才能吉祥順利這樣的問題,和中國的“擇吉之術”有可比之處。
中國預測術中的“卜”人,和西方有很多相通之處;而“卜”地,即看風水,則是西方所沒有的。
迷信和命運 命理學、預測術,有人認為它是科學,有人則批之為迷信。那么,它到底是科學還是迷信?
朗宓榭說,大阿爾伯特試圖將星象學吸納進科學。他把科學分成兩類:一類建立在調(diào)查起因的基礎上;一類是對預兆的推測。星象學被視為“推測”或概率的學問。
但是,在基督教主導的西方,設法探究上帝的天機是一種罪惡,所以天主教多禁止星占學、擲骰子和其他預占術,預占在西方隨著基督教的普及,不再具有主導地位,而僅僅是殘余現(xiàn)象。歐洲啟蒙運動則是以科學來杜絕預占術。
中國歷朝歷代在不同時期曾將不同的預占術定為秘術,但是占卜術作為一個整體從來沒有被宣判為“迷信”而遭禁止,它不是中國文化的對立面,反倒被容納吸收到很多家族意識及國家禮儀之中。
他說:“我不否認,命理學在中國傳統(tǒng)學問中是‘小道,但它在中國人的生活中非常普遍。嚴復的宇宙觀完全是向西方學的,但他每個星期都會卜卦,問自己的身體和財運等;吳宓是很開明的一個知識分子,但他也在女兒婚禮前看《日書》挑日子?!?/p>
中文的“迷信”是一個外來詞,“迷信”這個西方概念歷經(jīng)基督教和啟蒙運動,意義已經(jīng)被掏空,成了批判的話語,是負面的。1949年以后,“迷信”這個概念使用更為廣泛,“文革”時期,禁止包括占卜在內(nèi)的“封建傳統(tǒng)”的生活方式;改革開放以后,預占方面的書籍作為傳統(tǒng)文化的一個組成部分又可以在書店買到了。不過算命作為實踐,仍然處于灰色區(qū)域。
“大數(shù)據(jù)”與預測 現(xiàn)在“大數(shù)據(jù)”很流行,人們甚至用它預測消費者的購買行為、世界杯足球賽的冠軍等等。
對此,朗宓榭認為,大數(shù)據(jù)預測與概率關系很密切。歐洲很多所謂“科學預測”的形式是在18到19世紀的轉(zhuǎn)型期間產(chǎn)生的,主要使用概率測算。
概率測算和賭博有密切關聯(lián)。對預測數(shù)據(jù)的處理首次在數(shù)學家高斯的常態(tài)分布中得到表達,并發(fā)展為鐘形曲線。從1844年起,鐘形曲線在概率計算中大量使用,在鐘形曲線高峰處的事件,我們或許可以進行“科學預測”。然而,預測處于鐘形邊緣的事件,某種意義上是不可能的。
現(xiàn)在,政治學、經(jīng)濟學都有預測,都自稱是按照科學的方法進行的。政治學家、經(jīng)濟學家就成了中國商代的占卜之士,大家承認他們,甚而崇拜他們。我們德國有五個所謂的“經(jīng)濟神人”,老百姓都很信他們,但是,經(jīng)常過了一周,他們又改口了。
人類非常需要面對未來時的安全感。我們所經(jīng)歷的事件,包括事故,都應該有一個意義,否則,恐怕會又無聊又悲觀。但是怎樣建構(gòu)、解構(gòu)這些意義,每個文化、每個人會有不同的看法。?笪
摘自《西寧晚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