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乃良



有關中國近代音樂廣播的研究,似乎是一個尚未被音樂學界給予足夠關注的冷門領域。特別是相對于已經有所展開的民國時期上海廣播研究,發生在20世紀抗戰時期的日偽傀儡滿洲國及淪陷區的音樂廣播,已成為被音樂學界所遺忘的一個“角落”。如何能夠客觀真實地還原或勾畫出當年這一特殊地區的音樂廣播是本論文的主要出發點,但其中以怎樣的研究視角和方法來解讀本研究,則成為解題的關鍵。
日偽廣播是在以日本關東軍為首的殖民當局嚴酷監管下展開殖民統治和宣傳的重要工具,其在愚民教化、粉飾太平、美化日寇等方面起到了重要作用。但實際上在這種高壓監管制度背后,還隱藏著一個不容忽視的事實——偽滿各大電臺為了維持開銷,主要是依靠“收費收聽”的商業化模式來維持正常運作。所以,如何滿足聽眾需求、擴大聽眾群、電臺盈利最大化等維持運作的問題,也成了偽滿各大“國營”電臺的“必修功課”。在這樣背景之下,當時各種迎合偽滿多國籍與多文化聽眾需求的“偽滿Style”的音樂娛樂類節目就應運而生。這些節目不僅數量繁多且種類多樣,成為此時期廣播的一大特色。
所以,如何解讀“霸權殖民主義監管的硬性策略”與“以多樣化節目來吸引聽眾的柔性策略”這種矛盾對立的廣播策略,成為研究偽滿音樂廣播的關鍵部分,即一種立足于后殖民主義的研究立場,并兼顧了“辯證法”觀點的研究視角,才是客觀解讀偽滿音樂廣播的鑰匙。為了更好地看清偽滿廣播的真實面目,筆者還借鑒參考了20世紀30年代同時期的其他相關案例——“日本殖民地統治時期朝鮮半島的音樂廣播”和“希特勒登臺時期納粹德國的音樂廣播”等相關研究經驗,對中國偽滿地區的音樂廣播也提出了自己的疑問——偽滿音樂廣播在淪為“殖民地統治工具”來助紂為虐,幫助日帝“構建殖民統治體系”之外,作為近代大眾傳播媒體文化的重要部分,在當時特殊的殖民文化空間中,中國人自己的“文化主體性申訴與自律性發展”是如何展開的?以及其對中國東北地區社會音樂文化的“近代化進程”到底給予了怎樣的影響呢?
本論文正是從上述的研究動機出發,將研究聚焦于30年代末40年代初偽滿音樂廣播最為活躍的時期,從后殖民主義文化研究的立場出發,利用辯證論述的方法,針對偽滿這一特殊區域中的音樂廣播,從廣播政策與音樂廣播的制作管理、節目制作方與聽眾問的溝通互動、音樂節目的實態等三個方面展開論述,試圖還原和勾畫出日偽時期的殖民文化空間下偽滿音樂廣播的特征與影響。
一、歷史背景
為了更好地闡述偽滿音樂廣播的實態與特征,首先有必要對偽滿音樂廣播發展的整體性脈絡加以概述。縱觀偽滿音樂廣播的誕生與發展,其與日本殖民帝國主義的對華侵略歷史有著密切關聯,對此將其劃分為四個時期并加以概述。
從廣播在中國東北地區出現的20世紀20年代后期,到“九一八事變”爆發的1931年為止,是東北音樂廣播事業的草創期。這段時間的歷史主要依靠早期東北日僑和張作霖政府分別展開。與日帝有關的廣播歷史始于1925年8月9日,日偽關東廳遞信局下屬“大連放送局(呼號JQAK,功率0.5kw)”開始了該電臺的試廣播;依據到這一年年末的統計,實際收聽人數不過2122名,且其中的絕大部分都是居住在滿洲鐵道會社的日本僑民。④這種狀況一直延續到1931年“九一八事變”爆發之前。而另一方面,早在張作霖父子治理東北的20年代初,他們有感于電信業的重要性,便開始大力發展自己在東北的民族廣播事業,并初見成效。1926年10月在哈爾濱設立了“哈爾濱廣播無線電臺”開始試播;此后于1928年1月起,以呼號COHB,功率1kw正式廣播。哈爾濱廣播電臺主要通過為哈埠俄國商人播放廣告收費,充當主要財政收入,所以在其廣播內容中,有關流行與古典等方面的俄國音樂內容占據了一定的比重,這成為當時哈爾濱國際大都市音樂文化中的一大特色。1928年10月中國人在沈陽設立了自己的另一個電臺——光陽廣播電臺,呼號為COMK。它的廣播內容相對哈爾濱則比較簡單,由每天下午播放兩次的“市場行情(相場)”,以及以唱片播放為主的音樂廣播構成,除此之外每周六還有現場直播的音樂節目。
從1931年日本侵華戰爭正式爆發,到1937年全面爆發的這段時期,是日偽殖民空間下音樂廣播的成長期。“九一八事變”之后,日本關東軍強制接管東北各大城市的廣播電臺,并從日本本土的日本放送協會抽調職員前來管理運營,陸續在奉天(1931)和哈爾濱(1932)等大城市,開始展開了以軍事宣傳為主的廣播活動。1932年3月,日帝扶持的傀儡政府——滿洲國正式成立,東北地區的廣播中心也由原來的奉天轉移到了新“首都”——新京(今長春);1934年11月該電臺引進了全新的100kw大功率發射器,從此廣播信號得以覆蓋整個東北地區。此后,偽滿廣播節目安排方面也出現了新的變化——考慮到當時居住在偽滿的漢、滿(漢語)、朝鮮、蒙古等不同民族居民,以及以日僑和俄僑為主的廣大外國僑民,以新京臺為首的很多電臺都開始陸續開播多語種廣播節目,一時間帶有鮮明的各民族風情和異國風情等多元文化特征的音樂節目開始大量出現。1936年底從新京臺率先開始,偽滿各大電臺開始實行將日語與漢語節目分離為兩套并獨立播放的制度;這標志著包括音樂類節目在內的中文節目制作與播放,開始步入正軌。筆者根據節目單時間配置統計,在當時以音樂類節目為主打的娛樂性節目,占據了絕對主導位置的現象是當時的一大特征,特別是相對于其他頻道一般為34%的平均時長占有率,中文頻道的音樂娛樂節目時長占有率則一直持續著從35%到57%的增幅態勢。
從1937年抗戰全面爆發到1941年太平洋戰爭爆發,是偽滿音樂廣播發展的繁盛階段。抗戰全面爆發后,國內各主要大中城市相繼淪陷。從此,日帝更加強化了對廣播事業的監管,一方面繼續大力鞏固和發展偽滿的廣播事業,另一方面也強化對淪陷區各大電臺的強制接受與嚴格監管。在滿洲地區不僅將大連、奉天、哈爾濱、新京等四個大城市的電臺升級為“中央放送局”,同時還開通了很多地方廣播電臺。而在廣大淪陷區,日帝則開始強制接收各占領地電臺,同時對其實行嚴格的“專營統制”,不久其所接管電臺范圍幾乎涵蓋了整個淪陷區所有大中城市。由此,日帝終于實現了在中國構建一個包括了整個偽滿地區和所有淪陷區在內的龐大完整的體系化廣播網絡的野心。為了抵抗民國政府及北方蘇共廣播的“干擾”,在進一步完善廣播設施建設的同時,對所有廣播節目的編排也進行了強化監管。偽滿和淪陷區廣播網絡構建完成,以及近代廣播通信技術的進步,使得偽滿和淪陷區、日本本土、日占朝鮮(滿鮮交換,1935)等四個地區間實現了遠距離節目轉播;甚至還將其廣播網絡范圍擴展到了海外——不僅實現了意大利(1942)與德國(1943)等兩國間的節目交流與轉播,而且還開通了遠至美洲和非洲的海外短波廣播。隨著遠距離轉播節目的開通,各地區的精彩節目得以共享,這使得日偽淪陷區的音樂廣播不僅在節目內容方面變得更加具有國際化與多元化特征,且制作水準也得到大幅提高。
1941年底到1945年日本投降是日偽音樂廣播的衰退期。隨著日本在戰場上的節節敗退,戰亂與物資匱乏等問題對偽滿廣播事業帶來了巨大沖擊。而這時廣播節目的重心,也開始全面轉向戰爭主題;音樂廣播在這時也成為了純粹的戰時宣傳工具,各種戰時歌謠、軍國主義歌曲、國民歌曲、軍歌風童謠等與侵略戰爭有關的歌曲類節目,以唱片廣播的形式反復播放,彌漫在整個日偽地區。1945年8月15日,日本天皇通過偽滿廣播網絡向全世界宣告投降,19日蘇軍正式接管了新京電臺,25日日語節目正式終止,日偽音樂廣播的時代從此終結。
二、節目的制作與收聽率確保
1.節目的制作
偽滿的廣播節目針對不同聽眾對象,設立的語言頻道,大致可以分為四類:以日語為主并附帶一定量朝鮮語的第一廣播;以漢語節目為主的第二廣播;以俄語為主的第三廣播;主要以日、中、英、蒙、俄等為主,同時還偶爾加播德、意、法等歐洲國家語言的對外國際廣播。通過這種頻道配置,可以明顯感受到偽滿當局所標榜的所謂“五族協和”的多元化文化殖民統治策略。在偽滿統治時期,“滿洲電信電話株式會社(簡稱:電電)”是全滿廣播事業的核心監管機構,其下屬各電臺的廣播節目制作有著非常嚴格的監管程序:各電臺首先將已經制作完成的節目預案提交本臺的“放送研究會”初審,通過之后再提交給“放送參與會”復審,之后再次提交給每月定期召開的“節目編成會”終審,所有程序全部通過后方可正式播放。
縱觀偽滿廣播節目,其大致可分為報道、教化、慰安等三大類主題:報道類節目主要包括國內外新聞、天氣預報、市場行情、經濟情況、儀式實況轉播等;教化類節目主要包括名家演講、各種講座、學校廣播、少兒時間等;慰安類節目主要包括西洋音樂、各民族傳統音樂、流行音樂、廣播劇、各種娛樂節目等。由此可以看出,音樂類節目主要是涵蓋在慰安類主題之中的。但是實際上,除了每天必須播放的偽滿“國歌”和節目開播之前的片頭曲等零散的音樂廣播片段之外,還有很多隱藏在另外三種非音樂類節目之中的“隱性音樂廣播”:第一種主要是出現在各種報道類節目中“儀式實況轉播”環節中的音樂廣播,例如各種慶典儀式、傳統民俗儀式、西洋宗教儀式、日軍祭祀儀式等活動中所插播的音樂演奏和合唱表演等;第二種則是出現在教化類節目之中的各種少兒音樂節目,其主要為各種數量繁多的童謠演唱與童聲合唱類節目;第三種則是包含在眾多熱播廣播劇之中的各種主題曲與插曲、背景音樂等,這些音樂隨著廣播劇的人氣飆升,也受到了廣大聽眾喜愛和接受。筆者認為,上述這些很容易被忽視的零散或隱性的音樂類節目,從社會傳播的角度來看,其實也都是偽滿音樂廣播中的重要部分。
從1936年漢語和日語兩套節目獨立分離之后起,截至1942年之前的平穩運作期里,所有節目的時間安排基本定型。音樂節目也是如此,可能在實際過程中會有一些隨機的彈性變動,但其基本框架是固定不變的。通過下面兩份表格我們可以明顯發現,在這兩個主干頻道的節目中,音樂節目的播出時間,在當日播放時長中是占據了絕對大分量的。而這種現象不僅在日語頻道有所體現,而且在中文頻道的節目中則更為突出。
在1937年之后,各淪陷區日偽電臺的音樂節目情況則更為畸形。淪陷區日軍在強制接管中國電臺之后,責令所有節目制作全部簡化壓縮為以唱片播放為主,其余時間全部以轉播新京臺節目的方式來運作。除了一些必須的時政公告廣播之外,淪陷區的日偽廣播主旨萬變不離其宗,全部是以音樂娛樂為主的慰安類節目進行全天播放。這種畸形的廣播方式,自1937年各大城市逐個淪陷開始,至1945年日本投降為止,是廣大淪陷區日偽接管電臺的音樂廣播的唯一形式。
所以,以音樂娛樂為主的節目在日偽的兩套主打頻道中都是占據重要比重的。而廣播作為日偽殖民統治宣傳的有力工具,不僅是為了宣揚日偽的殖民政策,更有利用娛樂節目來轉移或消磨中國人反抗意志的險惡居心。但是,由于音樂廣播本身所具有的大眾傳播屬性與商業運作屬性的影響,導致日偽地區的音樂廣播還出現了一些“霸權殖民文化監管”之外的“自律性發展”現象。這種特殊現象將在下述做進一步闡述。
2.收聽率的確保
如何確保聽眾人數和收聽率等兩大問題,是當局更好地發揮和利用廣播的宣傳與教育功能的前提條件,所以當局對此是煞費苦心。他們首先在收音機的普及方面展開行動,作為偽滿的主要監管機構,滿洲電信電話株式會社首當其沖。通過實施“電電型”指定專用收音機的廉價傾銷、強化有償收費與合約制的收聽辦法、解決技術環節的諸多問題、完善售后服務、禁止未交費偷聽與隨意終止收聽合約等具體措施,使得收音機在偽滿地區的普及率迅速提高,很多一般家庭都擁有了自己的收音機。而針對一些邊遠山區,也進一步強化了硬件設施建設,通過實施引進高功率發射機、增加小功率電臺數量、增加發射塔建設、鋪設有線廣播、派遣廣播信號發射車等方式完善和擴大現有硬件設施建設。通過這樣的措施,聽眾人數迅速增長:1938年底13萬人;1939年9月突破20萬人;1940年突破30萬人;1942年底突破50萬人;最后截止1945年8月蘇軍接管時聽眾人數已有70萬人。
為了強化廣播的實效性,在監管收聽方面也采取了一些“軟硬兼施”的強化措施。在硬性措施方面,主要是通過嚴令禁止收聽其他非偽滿地區廣播、壟斷收聽、強制收聽、集體收聽等方式強化廣播宣傳的效果。而除了“硬性”強化措施外,還針對節目內容展開了一些“軟性”強化措施——為了滿足不同民族的審美需求,而制作了豐富多彩的多民族音樂節目。這些措施與1936年起實施的日偽殖民文化政策有著密切關聯,即考慮到偽滿地區居住人群的多民族、多文化、多語言等文化現狀,當局進一步深化了“五族協和”和“王道樂土”的一貫政策。出于一方面為了強化在滿日本人與日本本土的“帝國一體感”,另一方面為了強化漢(滿)、蒙、朝鮮等少數民族,以及以俄僑為主的東歐俄語圈僑民等各居住群體,對“偽滿洲國”國家意識的認可,以及彰顯“滿洲文化特色”等目的,從1936年開始不僅第二套中文和第三套俄文(1942)獨立頻道相繼開通,而且還在其中固定插播蒙語(隸屬漢語頻道)和朝鮮語(隸屬日語頻道)廣播節目。在這樣背景之下,殖民當局不僅開始重視對“五族”傳統音樂文化進行廣泛宣傳,還針對漢、滿、蒙、朝鮮等民族進行傳統和宗教等方面的音樂文化進行了收集整理工作,于是,各種豐富多彩的多民族傳統音樂以及各種宗教祭祀音樂,開始頻繁出現在偽滿的音樂廣播之中。
在“軟性”強化措施中,電臺與聽眾的互動交流是重要方式。一方面,節目制作監管機構通過聽眾與電臺間以及聽眾與廣播雜志投稿欄的書信往來等方式,來獲取廣大聽眾的意見并及時進行相應整改;@而另一方面,聽眾也可以通過上述方式,來表達自己的收聽愿望并點播自己喜愛的節目。不僅如此,作為核心廣播監管機構的“滿洲電電”,還定期專門制作了“聽眾最喜愛節目問卷投票”活動,對節目進行較大范圍的反饋調查。在1940年的一次聽眾反饋調查中,包括中國人和日本人在內的聽眾們表達了“希望收聽到更多反映中國人實際生活,且極富滿洲特色節目”的愿望。特別是“滿洲電電”在1938年底1939年初,針對中國聽眾做了一次“聽眾最喜愛節目問卷調查”,為我們提供了珍貴的史料。結果顯示此次調查中總共回收了312張有效投票,其中主要以音樂娛樂為主的“慰安”類節目人氣最高,共計161票(51.6%),高居榜首;另一個包括了少兒音樂節目和“德滿交換轉播音樂”節目為主的“其他”類節目共計21票排在第7位。為了緊扣本文主題,筆者將此次調查統計表再次整理如下:
表3反映出中國傳統音樂類節目最受歡迎;而歌曲、流行歌曲、器樂演奏、輕音樂等西洋音樂節目,也是大眾所關注的主要內容。當然在節目中,受到日殖文化“污染”越少,且本民族傳統性越純凈的節目就越受中國大眾喜愛;相反作為異質文化形態傳入,且受到日殖文化影響多一些的西洋音樂類節目,雖然也擁有不少以中產知識階層為主的收聽群體,但相對前者其還是具有一定局限性的。除此之外,播放頻度達到每周一部的廣播劇,在此次調查中也獲得42票,并在所有節目種類中排名第二。對此,筆者認為這也是一個值得關注的部分,因為偽滿廣播劇中包含了大量的背景音樂和插曲,隨著廣播劇的人氣飆升,使得這些廣播劇中的音樂內容也得以廣泛傳播。
以“聽眾的視聽調查”為主導的軟性措施,對偽滿當時的節目安排,特別是對帶有鮮明偽滿多元化文化特征的音樂廣播節目構成產生了重要影響。日偽當局在“霸權殖民文化監管”與“如何取悅拉攏聽眾”這兩大對立目的中糾結,最終決定在“軟硬兼施”中將自己的目的均衡處理以求利益最大化。也即在偽滿的音樂廣播中,以中國人為主的廣大被殖民地聽眾,并不是百分之百地被動接受偽滿作為殖民統治工具的廣播內容;而是主動地表達自己的收聽意愿,以一個帶有“能動介人并干預”傾向的“消費者”姿態存在的,而且他們的喜好也切實地反映到了實際的廣播之中。在森嚴的霸權殖民文化監管之下,中國大眾通過這樣的方式,伸張著自己對自身文化主體性的訴求,同時也對日偽地區社會音樂文化的自律性發展給予了重要的影響。因此,在那段特殊的日子里,大量帶有鮮明偽滿當地特色,且深受大眾青睞的各種音樂類娛樂節目,從早到晚回蕩在“監管森嚴的”偽滿公共空間,成為當時日偽地區社會音樂生活的真實寫照。
三、音樂節目的實態與分類
整體來看,日偽地區的音樂廣播主要還是依靠音樂唱片來進行的,這種省時省力的制作方式是當時所有廣播的普遍特征。但是隨著廣播通信技術日趨完善,各種豐富多彩的現場直播音樂會開始頻繁出現,特別是依托信號中轉技術而實現的與日本本土或海外地區間的音樂轉播節目也開始頻繁出現,這些高水準的音樂節目成為當時日偽及淪陷區音樂廣播中最具有代表性的部分。@通過前述內容可知,這類節目主要集中在演藝、音樂、實況、少兒、合唱等專題節目板塊,以及部分臨時特別加播的節目之中的。所以,為了更好地把握偽滿地區音樂廣播節目的主要特征,筆者綜合所有現場直播或轉播節目,將其劃分為各民族傳統音樂、西洋器樂(包括流行器樂)、西洋聲樂(包括流行歌曲)等三大類加以綜述。
(一)各民族(五族)傳統音樂
偽滿時期音樂廣播中所出現的各民族傳統音樂,主要是以生活在偽滿地區的滿、漢、蒙、朝鮮等各少數民族,還包括當時大量移居偽滿的日本人等代表性民族群體,即日偽當局所謂“五族協和”之列中各民族的傳統音樂節目為主而展開的。這種強調多元文化主義滲透的策略是當時日殖當局殖民文化政策的一大特點。這種特點不僅出現在偽滿地區,還在包括日帝強占時期的朝鮮半島和日殖時期的臺灣等廣大被日占殖民地區均有所體現。這類作品中,既包括各種傳統聲樂作品,同時也包括各種各民族自身傳統樂器來演奏的傳統曲目或改良新創曲目。通過整理歸納,其主要有:在中國滿漢兩族方面的代表性傳統音樂節目有京劇(時稱:舊劇)、絲竹合奏、廣東音樂(時稱:粵樂)、山西梆子、民間或宮廷的民樂合奏(時稱:雅樂)、說唱音樂(京韻大鼓和琴書)@等;日本大和民族方面的傳統音樂節目主要有日本箏、尺八、日本琵琶、日本民謠(和歌、俗曲)等傳統或創作民樂(時稱:新日本音樂)作品;朝鮮族方面的傳統曲目主要有朝鮮的傳統或舊曲新唱民謠、傳統說唱(盤嗦哩)等;蒙古族方面主要有馬頭琴伴奏的各種傳統民謠,以及蒙古族傳統器樂的合奏節目等。在上述傳統節目之外,還有一個值得關注的部分,就是有關傳統宗教或風俗的儀式音樂類節目。這類節目主要是以實況直播或轉播的形式來播放的,比較代表性的例子有:每年年末現場直播并解說奉天皇寺佛教祭祀喇嘛音樂實況(奉天中央臺);每年六月舉行的大石橋迷鎮山娘娘廟廟會表演直播(營口臺)等。除此之外,還有相當數量諸如忠靈塔祭祀和亡靈祭祀等帶有濃厚日本軍國主義和帝國主義特征的祭祀直播節目;@而在這些祭祀儀式上,帶有上述傾向的日本創作音樂作品則成為必演曲目;此類節目在播出的同時也深深傷害了中國人民的民族情感。
(二)西洋器樂
在器樂類節目中,由偽滿各大廣播電臺的附屬或合作管弦樂團演奏播放的管弦樂廣播音樂會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音樂節目。特別是作為四大中央臺所在地的哈爾濱交響樂團、新京交響樂團、奉天滿洲醫科大學交響樂團、大連地區的交響樂團等四大樂團更是成為偽滿交響廣播音樂會的主角。偽滿廣播音樂會的節目安排主要還是以歐洲古典浪漫時期經典作品為主,但也與當局的政治態度及文化策略有著密切關聯,主要特征為:當年日本本土作曲家應時而做的大批帶有鮮明殖民主義和軍國主義傾向的創作交響樂作品,成為此類廣播節目的核心內容;德國和意大利作為日本的戰略同盟國,他們的作品當然備受追崇,特別是以貝多芬和瓦格納等代表性德國作曲家的帶有軍樂進行曲風格的作品更是音樂會的壓軸之作;偽滿時期有大批的優秀俄僑音樂家亡命來到偽滿,由于他們的存在,以柴科夫斯基和“強力集團”等為代表的沙俄作曲家經典之作,以及俄僑所喜愛的法國作品得以廣泛上演;40年代初,廣播節目單的內容發生了變化,因意大利投降成為了背叛者,而太平洋戰爭爆發致使英美成為日本的敵對國,所以一時間英美意等國的作品也遭到了嚴格禁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