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東大學文藝美學研究中心 250199)
詩與哲學之爭在西方文化史上是歷久彌新的話題。柏拉圖站在哲學的立場上攻擊詩是影子的影子、模仿的模仿,伊麗莎白時期的清教徒則攻擊“詩是制造罪惡的學校,虛構的藝術毫無價值”1p93。到了今天,文學無用論、藝術終結論也一度甚囂塵上。因此,回顧歷史上人文學者幾次為詩作的辯護,就具有了特別的現實意義。英國人文學者西德尼的《為詩辯護》,是英國文學史上第一部較為系統地闡發詩歌的目的與功用、詩歌的獨立性與優越性的研究論文。重讀這部作品,我們可以全面地了解到文藝復興時期英國人文學者的詩學思想。
詩是西方文學的緣起。《荷馬史詩》之于西方文學的意義,正如《詩經》之于中國古典文學。西德尼在《為詩辯護》中所說的詩,可以泛指文學藝術。西德尼認為,詩不僅是文學的最初起源,還是早期人類整個文化生活的乳母。
“詩,在一切人所共知的高貴民族和語言里,曾經是‘無知’的最初的光明給予者,是其最初的保姆,是它的奶逐漸喂得無知的人們以后能夠食用較硬的知識。”2p2相較于哲學和歷史,詩既開始得早又存在得久。在人類生活早期,詩的作家“作為其他作家的起因而占先,先用他們那使人著迷的甜蜜,引誘粗獷的頭腦來欽佩知識,教化蒙昧時期如石如獸的人”2p3。后起的哲學家和歷史家只有“先行取得詩的偉大護照”2p5才得以進入群眾的視野范圍。例如柏拉圖,雖然他的作品的主要內容是哲學的,目的是道德教化的,其“外表和美麗卻是最為依靠詩的”2p31。那些以學問為業而詆毀詩的人,顯然是不尊重歷史事實的。西德尼認為其行動如同沒良心的學徒自己開了店鋪之后用盡辦法來中傷他們的師傅,在道德上也是站不住腳的。
批評詩的人提出:既然哲學、歷史這些知識更有功用,人們的腸胃也已經可以食用,那么我們何必繼續在詩上花費光陰呢。這種觀點從表面上看貌似有一定的合理性,實則不然。可以食用并不等同于樂于食用。詩的地位不僅憑借自身的資格老,更重要的是在人類文化生活中,詩的目的和功用優越于哲學和歷史。即使人們的腸胃成長到可以食用哲學、歷史這一類較硬的知識,詩仍舊以其獨特魅力存在和發展。
在《為詩辯護》一書中,西德尼對詩歌的“怡悅情性”和“教化德行”兩大功用做了突出的強調。西德尼認為人們讀了詩猶如吃了放在櫻桃里的藥一樣。詩既甜美可口,又能促進人類的健康成長。哲學家以自己的方式哲學地陳述智慧、英勇、公正等觀念,以促人上進。但人們的天性卻“喜歡像小孩似的被詩哄得去吃有益健康的東西”2p31。詩使得抽象的觀念便有了好味道,人們的心靈在好味道的誘導下離開邪惡,達到德行。哲學和歷史不僅不能取代詩的地位,還要借助詩的功用才能達到自身的目的。
西德尼充分考慮到了實際生活中接受者的文化水平和接受能力問題,并從這個角度揭示出哲學與歷史的局限性,證明了詩的優越性。因為哲學家固然教導人們棄惡從善,但是他教導得晦澀難懂,以致只有有學問的人能夠了解他聽從他。哲學家只能教導已經受過了充分教育的人,這樣的人數量并不多。而詩人所采用的方法是宜于大眾廣泛接受的。在教育方面,詩所虛構的形象,比起哲學的常規教學來顯得甜美可口,更貼近生活而易于理解,因此更有力量。歷史學家追求真實但又拘泥于真實。但這真實被一個現實世界的愚蠢真實所束縛了。歷史家的“真實”常常成為善行的鑒戒和放肆的邪惡的鼓勵,在促人向善方面往往起到相反的作用,這真是諷刺。而詩在提供知識方面促使心靈向往值得稱為善良,值得認為善良的東西,從而促使人去行善,感動人去行善。詩人的怡情妙手確是比別的任何的技藝更能有效地吸引心靈。
西德尼由此得出了結論:由于德行是人間學問的目的所在的終點,而詩在傳授德行方面是最通俗的,在吸引人向往德行方面是無與倫比的,確是最卓越的工作中的最卓越的工人。這樣一來,真正的詩人就在教誨人和感動人的領域戴上了桂冠。
詩人的批評者攻擊詩所描述的是虛構之物,因而詩人是在說謊,是謊話的母親。西德尼認為虛構不能簡單地與說謊劃等號。恰恰相反,詩人“從來不用魔法來圈住人的想象范圍,使人相信他所寫的是真實的”2p46。西德尼認為,在詩里本來只尋求虛構,敘述僅僅是一個有益的創造的構思基礎。如亞里士多德所言,詩是個模仿的藝術,詩是一種再現,一種創造,一種用形象的表現,一種說著話的畫圖。詩人在這種模仿和再現中發揮自己天才的創造力。通過虛構的人物,詩人“結合了一般的概念和特殊的實例”2p19,給予了完美的圖畫,以生動鮮活的第二自然引導我們,吸引我們,不僅指明道路(如同哲學家和歷史家所做的),而且畫出道路所通往的遠方景物,既吸引人們,又使人們有所遵循,最終“到達一種我們這樣帶有惰性的,為其泥質的居宅染污了的靈魂所能夠達到的盡可能高的完美”2p15。詩人憑虛構做到了哲學家和歷史家想要做但并未做好的事,“以虛構唱出了激情的最高音”2p26。因此,西德尼把詩人稱為“我們的君王”2p30。
西德尼通過對“詩人”這一詞進行詞源追溯,說明了詩最重要的特性在于其創造性。希臘人稱詩人為“普愛丁”,它的意思是“創造”。那么詩人的意思也就是“創造者”了。人類的技藝都是以大自然的作品為其主要對象的。人類的一切行為都是對于大自然的模仿和學習。西德尼認為天文、幾何、音樂、道德哲學、法學、語法、修辭、邏輯、醫學、本體論等等過于依靠大自然,以至它們“似乎是大自然所要演出的戲劇的演員”2p8。這也正是哲學家和歷史家在教化人們向往德行方面發揮作用時受到的先天束縛。而“只有詩人,不屑為這種服從所束縛,為自己的創新氣魄所鼓舞,造出比自然所產生的更好的事物,或者完全嶄新的、自然中所從來沒有的形象。”2p9詩在遵從自然的基礎上升入了另一種自然,從而詩人與自然攜手并進,不像其他學科一樣“局限于自然的賜予所許可的狹窄范圍”2p9,而“自由地在自己才智的黃道帶中游行”2p9。詩人由于自己創造的第二自然勝過了哲學家和歷史家。
對于批評者對于詩所提出的種種譴責和污蔑,西德尼進行了逐條批駁。但西德尼并不否認現實中詩的發展所存在的問題。在《為詩辯護》中,他提出了自己對于英國詩的看法,對其語言運用提出了尖銳的批評。他認為現實中存在的問題是對詩的濫用,也就是詩的功用并沒有得到正確的發揮。人的才智本應該使詩用形象表現出好東西,而在現實中詩的想象力沾染上了壞東西,這與詩促人向善的本來目的是相背離的。但詩并不應該因其被濫用而受到責難,人們不能因此詩的被濫用造成的負面影響就因噎廢食。
柏拉圖在《理想國》中驅逐詩人,一向是詩的批評者們倚重的作為證明詩應該遭到摒棄的重要證據。西德尼辯稱,柏拉圖主要是針對那種對于神的錯誤主張,而對詩,柏拉圖并不吝以崇高的和真正神妙的贊美。柏拉圖只是驅逐濫用而不是驅逐被濫用的東西,不但不驅逐詩而且給以應得的榮譽。所以,柏拉圖是詩的保護者,而不是詩的敵人。
西德尼敏銳地指出了詩歌優越于歷史和哲學的原因不僅在于詩歌自身的審美特質,還在于人們對于生動形象的詩歌的由衷喜愛。這一點,不僅具有重要的詩學意義,還具有美學意義。人類對美的追求體現在文化領域就是對詩歌和藝術的喜愛,因為詩歌和藝術都是用形象來表達的,人類對詩歌的喜愛具有普遍的生理基礎和心理機制。
馬克思說“人是按照美的規律來生產的”,“動物只是按照它所屬的那個物種的尺度和需要來進行塑造,而人則懂得按照任何物種的尺度來進行生產,并且隨時隨地都能用內在固有的尺度來衡量對象;所以人也按照美的規律來塑造物體。”5p50也就是說,美是人的天性,人的本能。人類按照美的規律創造世界并塑造自我。詩歌的目的和作用正是美的規律在人類生活中的重要體現。
20世紀后期以來的社會生物學思想主張人類社會的一些現象具有生理意義上的普遍性,比如說對世界各地的人們對美的普遍認同,對感性形象的普遍喜愛,這種普遍性的基礎“可以追溯到幾百萬年前人類從動物進化成智人時所保存下來的遺傳基因上。”4p4也就是說,基因決定了人類對美的喜愛和追求。這種生理因素是超越文化差異的。這些研究成果為西德尼對詩的辯護提供了有力的證據。
《為詩辯護》沿襲了西方文藝理論關于詩的手段是模仿,目的是教化的主流看法,就一些細節問題有精彩獨到的見解。以“放在櫻桃里的藥”這一比喻來說明詩歌的教化作用,生動而貼切。以“濫用說”回應批評者的攻擊,起到了釜底抽薪的效果。對于詩或文學的創造性,西德尼有明確的見解,充分肯定了詩人的創造性,以銅與金的對比形象地“說明了文藝源于生活而又高于生活的道理”1p94。西德尼的詩學趣味是古典的,情懷則是人文的。在文學的社會地位遭受市場化、商品化大潮沖擊的今天,重新閱讀這本書對于我們正確認識文學的功能和作用,不無裨益。
在辯護中,為了駁斥對手的觀點,西德尼在極力贊揚詩的目的和功用時不免矯枉過正,對詩的作用有一些夸大。比如,西德尼認為詩“在用字方面的精確遵守音律、韻律和那種為詩人所特有的高翔的想象自由,確實似乎有點神力在其中”1p7。其實這“神力”也就是指“形象比概念更容易接受,更有感染力”。而感染力并不是什么超自然的神力。西德尼在這里含糊其辭,給詩添加了一絲神秘色彩,可以理解為是論辯的需要。
另外,閱讀文學作品的實際效果要根據文學的接受者的具體條件來加以考慮。悲劇是崇高而卓越的,但悲劇并不能“使得帝王不敢當暴君,使得暴君不敢暴露他們的暴虐心情”2p37。文學能夠在一定程度上反映現實,這是毫無疑義的。但文學能否對現實產生立竿見影的直接效果,這還是一個值得商榷的問題。由于時代和自身的局限,西德尼把詩的最終目的和功用限定在導向德行這一狹小范圍內,未能突破“寓教于樂”說的藩籬,是很可惜的。詩的怡悅情性可以作為導向德行的手段,但怡悅情性本身也可以作為詩的目的。就總體而言,《為詩辯護》精彩有余,深度不足。這也是文藝復興時期文藝理論著作的一個特點。
注釋:
1.馬新國.《西方文論史》[M].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02.
2.(英)西德尼著,袁可嘉譯.《為詩辯護》[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64.
3.朱光潛.《西方美學史》[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79.
4.彭鋒.《回歸——當代美學的11個問題》[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
5.(德)馬克思著,劉丕坤譯.《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M].北京:人民出版社,1979年版
6.(意)維柯著,朱光潛譯.《新科學》[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