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 余 艷
楊開慧:美麗無上的愛
湖南 余 艷
1920年初,重病在身的楊昌濟似乎感覺,他已經沒有太多的時間靜觀未來。彌留之際,他將愛才毛澤東和愛女楊開慧的手拉在一起,并致函章士釗。遺言雖短,但字字鄭重:“吾鄭重語君:二子海內人才,前程遠大,君不言救國則已,救國必先重二子。”
埃德加·斯諾在《西行漫記》中記錄了毛澤東這么一段回憶:“在北大圖書館工作的時候……我遇見而且愛上了楊開慧,她是我以前的倫理學教員楊昌濟的女兒。”
手稿里的這句話,背景是1917年。那年,楊開慧正好十六歲。
十六歲少女的眼睛正是極端敏感的時候。月亮可以照出她的憂傷,太陽可以點燃她的燦爛。這一年,毛澤東已是湖南第一師范三年級學生。
在長沙瀏正街曾經赫赫有名的李氏芋園內,住著湖南第一師范學校的幾位名師,倫理學教員楊昌濟的家也在其中。
毛澤東早已是李氏芋園的常客,他和蔡和森、蕭子升就經常相聚于此。李氏芋園中的幾位名師對這三個不太安分的學生似乎帶有一種難以言狀的偏愛與放任。老師們有空時,甚至會參與他們的討論,陪著三個學子深刻一番或者幼稚一番,竟然感到別有一番意趣。
那段時間,楊昌濟的一撥弟子們經常在他的飯桌上口若懸河慷慨激昂。從弟子們口中蹦出來的話題不外是國家民族或是國運民生,以及那些與此相關的各種各樣的主義。每當這個時候,楊昌濟總是靜靜地在旁聽著,很少評點,更不輕易裁判。但楊昌濟會得意于自己當初那個重大決定:放下省教育廳廳長不做,而做了湖南省第一師范的一名教員。
這位游學四國的杰出教育家知道,教育家不可能救國,可以直接救國的是教育家培養出來的國之棟梁。這位學貫中西的學者,總是時不時請弟子們到家中一坐。名義上是請弟子們吃飯,但最享受的是他自己。因為,弟子們的慷慨激昂,就是他最好的精神大餐。
書生們在先生家的高談闊論,先生的女兒楊開慧不可能視而不見。她發現,那個經常出入楊家的書生毛潤之,簡直就是父親楊昌濟臉上開不敗的笑容。
情竇初開的楊家少女開始自覺不自覺地關注著有關毛潤之的一切。
“天下者,我們的天下;國家者,我們的國家;社會者,我們的社會;我們不說,誰說?我們不干,誰干?”
寥寥數語,不是社會就是國家,不是國家就是天下。偏偏諸如此類的句子在青年毛澤東的文章中比比皆是。于是十八歲的楊開慧總有看不完的激揚文字,總有靜不下來的少女心事。
大約是十七八歲的時候,我對于結婚也已有了我自己的見解。我反對一切用儀式的結婚,并且我認為,有心去求愛,是容易而且必然的要失掉真正神圣的不可思義(議)的最高級最美麗無上的愛的!
不知道是否是先注意到那些文章,才注意上了寫文章的書生,總之那些文章和文章背后的書生,不知不覺間已在情竇初開的楊家少女心中揮之不去。
最要命的是,有關毛潤之的那些逸聞軼事,總能讓楊家少女露出會心的一笑:毛澤東可以不帶一分錢就優哉游哉地走訪民間,一走就是一個月,回來時,那帶回來的一大袋社會調查筆記,讓楊家少女的父親看后贊不絕口。毛澤東可以在冰天雪地的冬天跳進河里,并在冰涼的水里游出響當當的毛氏格言:文明其精神,野蠻其體魄!毛澤東可以用二百桿木槍繳獲匪寇三千桿真槍……
在這個憂國憂民的書生身上,究竟還藏著多少秘密?不知不覺間,喜歡讀書的楊開慧把眼中的書生當成了一本從未讀過的圣書,雖然眼中看不懂,但心中已經放不下。
楊開慧隨父母到北京之后不久, 1918年8月毛澤東千里迢迢也來到北京,為湖南學子赴法勤工儉學爭取經費資助。
曾經讓楊開慧惆悵不已的那只飄遠的風箏竟然又飄回來了,還就落在她身邊。這究竟是命運的恩賜還是命運的捉弄?楊開慧再次陷入了少女的煩惱之中。“然而,他那生活終歸是要使我憂念的。”像楊開慧手稿里所說,她總是默默地擔憂著毛澤東,悄悄地關注他,暗暗地幫助他。在此期間,楊開慧不經意間一次斷言,在毛澤東心中喚起難以言狀的觸動。
那是湖南學子準備動身赴法留學的前夕,按照事先的約定,毛澤東也是準備與學友們一同赴法留學的。眼看著啟程的日期一天天臨近,楊開慧竟然非常肯定地對父親說,毛澤東不會出國,他會留在國內隨后的變化果然被楊開慧言中:在學友們即將出行之時,毛澤東突然宣布,他不出國留學了。
這事件由楊昌濟的話做了定論:“赴法勤工儉學是一條路,有和森、子升和你們大家去探索,很好了但是,它并不是尋求真理、改造中國的唯一出路。潤之決定留下,一定有他深刻的考慮。我深以為然,非常贊同。新民學會讓一些人留在國內,讓一些人走向世界,蓄才積能,多方求索,將來兩股力量合在一起中西合璧,如虎添翼,這實在是一件令人欣慰的事。”
大家吃驚毛澤東不出國,更吃驚小師妹早就做出的判斷。如此復雜隱秘的心底秘密,連熟悉他的學友們都看不透,而楊開慧卻能一語道破天機。知己深到入骨,曾經不起眼的楊開慧是難得的知音,從前忽略了的小師妹突然讓毛澤東刮目相看了。
到了1920年,毛澤東、楊開慧都回到了湖南當時,毛澤東作為驅張英雄被眾人追捧著,當然也不乏年輕教師和學生。楊開慧作為一個女學生,既不能阻止,也不會附和,她下決心考驗一下毛澤東。
對開慧突然的避而不見,毛澤東左思右想,也胡亂猜想,是不是開慧猶豫了、害怕了?一個周末,毛澤東在文化書社沒等來開慧,他第一次沒心思做工作,沖進雨水里就往福湘女校跑。站在大門口,他又猶豫了。開慧也許真在游離動搖之中,毛澤東你是個男人,不能太自私,你應該給弱女子足夠的空間選擇。畢竟,她一個名教授的女兒,你一個窮書生,無財無權無產業。更致命的是,你日后的生活全是動蕩、艱險、坎坷,甚至犧牲。就你一個人受吧,別牽一個墊背的,會害她。
猶豫的毛澤東,不進不退僵持了好長一段時間。
而另一頭的楊開慧呢?一個外表文靜、謙和,內質里卻是有思想、有個性、非常解放的新女性,楊開慧不愿將就。“我好像生性如此,不能夠隨便,一句恰好的話可以表現我的態度出來:‘不完全則寧無。’”雙方都要強的性格,給這對戀人帶來了感情的波折。開慧固執地等毛澤東追求,可毛澤東的不進不退算怎么回事?
“那時我更加唯恐他看見了我的心(愛他的心)。他因此懷了鬼胎,以為我是不愛他,但他的驕傲脾氣使他瞞著我一點都沒有表現。”
最終讓他們越過這道門檻的,是嫂子李一純,她帶來毛澤東明確的態度:“心愛的人只有霞姑(開慧的乳名)。”而楊開慧一句簡單的卻透亮的回話也表明了心境,讓毛澤東最后釋懷:“不怕窮苦只怕離,不圖享樂和安逸,只圖恩愛夫與妻。”
這天,一首詞到了楊開慧手上,是那首《虞美人·枕上》,一下就把開慧抓住了:
堆來枕上愁何狀,江海翻波浪。
夜長天色總難明,寂寞披衣起坐數寒星。
曉來百念皆灰燼,剩有離人影。
一鉤殘月向西流,對此不拋眼淚也無由。
“開慧,我需要你,我們的信仰多么一致。我早把革命事業當成今生唯一追求,在我今后漫長艱辛的求索路上,困苦艱難,甚至砍頭犧牲都可能面對。誰能跟我同行?誰能與我相知?只有霞妹你。共患難、同生死,我們牽手走未來。”毛澤東終于說出了他的肺腑之言——我相信我的獨身生活,是會成功的。
含情脈脈的開慧終于點點頭,柔在他懷里說:其實,我從來沒有猶豫過,一生都會跟定你毛澤東。這次只是考驗,我想探探你愛我到底有多深……
一直到他有許多的信給我,表示他的愛意,我還不敢相信我有這樣的幸運!不是一位朋友,知道他的情形的朋友,把他的情形告訴我——他為我非常煩悶……
1920年底,毛澤東、楊開慧這對癡情人,終于走出九曲十八彎的情路。
婚后的楊開慧伴隨丈夫毛澤東四處漂泊。
有趣的是,已是職業革命家的毛澤東,起初并不覺得妻子楊開慧的伴隨有什么必要,甚至在心底認為是一種累贅或羈絆。毛澤東第一次被黨中央機關調到上海,楊開慧就想跟著去,毛澤東不答應。還有意給楊開慧抄錄了元稹的《菟絲》以提醒妻子擺正位置。
楊開慧一看就明白了:丈夫在借這首元稹的《菟絲》來委婉地暗指她像一根纏樹的菟絲蔓。楊開慧自然要討個說法,討來討去卻討出了毛澤東一首即興而就的《賀新郎·別友》:
揮手從茲去……
毛澤東把心中想說的話濃縮在短短的詞句中——雖有斷腸的汽笛撩撥起天涯孤旅的傷感,但無法改變職業革命者的宿命——我自欲為江海客,更不為昵昵兒女語。
一點就透的楊開慧自然無須說太多,特別是那句“算人間知己吾和汝”,已經讓楊開慧滿足得不能再滿足。
據說當時的楊開慧特別問了一句:為什么不題別妻,而題別友?
毛澤東的回答輕得像是自言自語:革命伉儷,既是夫妻,又是戰友。如果二者相沖,夫妻輕于戰友,戰友重于夫妻。
毛澤東沒有想到,這句不經意間的感慨,成了楊開慧后來的人生指路牌。
毛澤東去上海不久,楊開慧接到了組織通知,命她速去上海工作。
楊開慧一到上海,便很快發現丈夫不對勁,毛澤東不但精神落寞沉郁,連說話都有氣無力。最讓楊開慧束手無策的是,連醫生都說不準毛澤東究竟生了什么病。
楊開慧突然想起了母親的一句話:妻子是丈夫最好的醫生。很快,楊開慧從向警予那里摸清了丈夫的病因:原來黨內高層人物中,不止一人對毛澤東所執著的農民運動不屑一顧。思想的孤獨給毛澤東帶來一連串的冷寂。楊開慧知道,對于丈夫毛澤東而言,那種孤獨無異于一劑毒藥,難怪丈夫出狀況了。
等到兩人獨處的時候,楊開慧給毛澤東開出了一個治病良方:回故鄉韶山去,那里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還有那里的鄉親,都是我夫君的補藥。毛澤東聽后豁然開朗。楊開慧繼續說:你的病不在身體在精神,別人對你的思想不以為然,何不丟開這些不快與失落,去看看你難以釋懷的土地和土地上的農民?那是你思想與智慧的土壤,是你指點江山的靈感源泉,當然是你養病的最好地方……
韶山之行以后,毛澤東不管到任何地方,稍事安頓之后,便會馬上把楊開慧母子幾人接過去。在毛澤東的心目中,妻子楊開慧再也不是那個纏人的菟絲蔓了。
在毛澤東以后的漂泊歲月中,楊開慧就像丈夫人生之船上的一只鐵錨,毛澤東停在哪,楊開慧就拋在哪。兩人相互之間那種須臾難離的感覺,已經跳出了一般意義上的夫妻之情,而更豐富地指向革命伉儷的事業默契。
作 者: 余艷,一級作家,現供職于湖南省作協組聯部。出版長篇小說、中短篇小說集、散文集,隨筆集、長篇報告文學等十七部個人專著。
編 輯:張玲玲 sdzll0803@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