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慶大學電影學院 400000)
電影《趙氏孤兒》(陳凱歌導演,2010)根據元代紀君祥的雜劇《趙氏孤兒大報仇》改編而成,是中國古代文學的經典代表,歷經千年而不衰,承傳百代而不敗,其中自有不可忽視的審美規律?,F在,《趙氏孤兒》被搬上21世紀的中國銀幕,本身已經證明了它所具有跨越時空的藝術價值。
故事內容講述的是春秋時期,將軍屠岸賈一直都受到戰功赫赫的趙氏家族的排擠,于是他計劃除掉趙氏家族。在國王給打了勝仗的趙朔慶功之時,謀劃了一場栽贓趙氏家族的計劃,包括趙盾和趙碩在內的300余名趙氏家族成員一日之內遭到了滅頂之災。程嬰是給莊姬看病的大夫,他幫助莊姬把孩子生下來了,在莊姬的勸說下打算救這個嬰兒。程嬰去找趙氏的老友公孫大夫求助,真正的趙氏孤兒被程嬰領回了家中。隨后,程英帶著趙氏孤兒投靠到屠岸賈門下做了門客。屠岸賈認趙武做了干兒子并教教他習武。最后,韓厥、程嬰向趙武說出全部真相。屠岸賈在趙武和程嬰面前承認了真相,并且殺了程嬰,趙武趁機殺了屠岸賈。
“魚”在東西方文化中都具有豐富的意蘊。在西方,“fish”常用來指人,意為“家伙”或者“東西”等。在西方電影中也可以看到以魚來指代人的用法如電影《教父》就運用了這一象征手法,當教父的手下泰西歐將死魚呈獻給房間內的其他人時告訴他們“死魚代表西西里人的口信——表示路卡布拉西與魚同眠”。在東方,魚腹多子具有原始生殖崇拜及富貴榮華等諸多方面的語義。在古代的時候人類自身的繁衍卻面臨著諸多困境,例如疾病、野獸等自然威脅,嬰兒存活率相對較低。因此遠古時期人們崇拜魚所具有的超凡的生殖能力,期盼人丁興旺。古人認為魚有著生命、生活、美食、收獲、好運的意思。在影片中魚首次出現在程嬰妻子口中,以語言的形式傳遞給程嬰。自此,魚作為生活中的一種普通物品已經被不動聲色地編織到敘事當中去,相對于陳凱歌的電影《梅蘭芳》中的紙枷鎖,魚顯得更有可循性。在電影《梅蘭芳》中紙枷鎖的蘊意是一語道破的,直接說明紙枷鎖是對人的一種奴役和折磨,而電影《趙氏孤兒》中的魚在第一次提出來的時候是不動聲色的,這顯得更為高明。魚此時是作為一種美食出現的,結合程嬰的妻子剛生了兒子,不免聯想到好運與興旺。魚第二次出現時,程嬰已被領到莊姬府上,可以說程嬰是在買魚后回家的半道上被邀請到莊姬府上的,并不是程嬰自愿去的。當程嬰進門后把魚丟在石板上,此時,導演特意給了一個特寫,兩條魚在石板上掙扎,再結合影片的后幾個場景,屠岸賈要滅趙氏300余人的性命,到目前為止,結合歷史典故很容易想到“如今人方為刀俎,我為魚肉”。厄運已經降臨到趙家頭上,程嬰也難免受到牽連。隨著劇情的發展,嬰兒即將被韓厥帶走,他似乎難逃此劫了,然而劇情有一個妙筆生花的地方,韓厥因為踩到石板上的魚而滑到了,嬰兒重新掉落到程嬰手中。這次魚呈現出了一種新的意義,正如前面所提到的那樣,它象征著生命、好運、轉機。這一系列鏡頭看似不經意,實則匠心獨運。導演在開篇不久就一氣呵成地將魚和鴻門宴聯系到一起,可以說這些段落的綜合運用既發揚了魚代表吉祥與運氣的傳統文化,又巧妙地運用了古代典故“鴻門宴”的變體。不難看出此后的劇情再沒有魚的出現,這暗示程嬰的生活從此以后并無大的轉機,如果魚這一形象再次出現的話,就可以推斷出人物命運將會出現新的轉機,但這種轉機應該是好的轉機而不應該是悲劇,這就是為什么直到屠岸賈和程嬰死之前都沒有出現魚的原因。這種以生活中的物體來作為事件轉機的現象自古就有,如鴻門宴中的“范增數目項王,舉所佩玉玦以示之者三,項王默然不應”,以及戰國時期龐涓出山時,鬼谷子送給龐涓的八個字“遇羊而榮,遇馬而瘁”等。
《趙氏孤兒》另一個顯著的特征是程嬰在做屠岸賈的門客之前進行思想斗爭并作畫的片段,創新之處在于這一片段運用了動畫,虛擬的空間和現實的空間結合在一起,證明了電影空間的創造性與靈活性。這種做法增強了可看性,藝術的源泉在于繼承和創造?!囤w氏孤兒》一方面是《誰陷害了兔子羅杰》的繼承。例如,《誰陷害了兔子羅杰》這部電影中動畫和現實的結合是作為影片的整體而存在的,而《趙氏孤兒》只作為局部呈現。另一方面的創新之處在于這一片段中的過去的時間、現在的時間以及將來的時間是交織在一起的,它集合了趙氏家族被害,程嬰救孤,以及程嬰即將做門客的的片段。這可以說是時間套層的運用,展示了電影時間的創造性運用。電影很大程度上是在營造一個夢,這個夢的一方面在于觀眾可以感受與現實世界不同的時空,在感官上受到刺激,觀眾只有被吸引了才有可能對故事感興趣并進一步的觀看?!囤w氏孤兒》之所以很小的片段采用這種創作手法是有其自身的道理的,這部電影首先是一部歷史題材的電影,電影要盡可能的讓觀眾相信電影所虛構的事件的合理性和真實性,如果在較長的片段采用這種手法勢必會破壞電影的真實性,因此在很小的片段采用這種手法不致于破壞電影的合理性和真實性,同時也可以增強趣味性,滿足電影造夢的機制。
當然就整部電影來看,這部電影場景華麗,但故事卻很難打動人心。陳凱歌所打造的“趙氏孤兒城”耗資千萬,占地百多畝,可以說整個“趙氏孤兒城”比較真實地還原出兩千多年前的晉國,影片中的鐵匠鋪、莊姬府、學堂、公孫府以及各種行宮都具有較強的歷史感,可以說電影在視覺感官上是合乎情理的。但影片的故事內容卻缺少嚴肅性,敘事缺少重心。例如,影片的晉國國君的行為具有較強的后現代主義形式,過度排斥現代人對歷史人物的認識,過于強調其行為的異質性和特殊性。很難想象歷史上還有這么一位完全顛覆歷史上的三皇五帝的至尊威嚴性而自身行為鄙陋卑劣,庸俗卑下的國君。另外,影片的敘事并沒有呈現出一個特別突出的中心,在故事當中雖然表現了屠岸賈殘忍的一面,但這種殘忍的一面在很大程度上都是借他人之手完成的,例如,國君并不是屠岸賈親手殺害的,而要殺死一個剛出生的嬰兒在當時的歷史情境下卻是合情合理的。在影片的其它部分屠岸賈甚至表現出一種光明磊落的氣質和父親的慈愛,例如收程嬰作為門客時的大度。而程嬰背負著為死去的妻子和兒子報仇的心境顯得過于平和,程嬰甚至和屠岸賈建立了一種模棱兩可的友情,例如,程嬰答應屠岸賈不把屠岸賈殺害自己妻子的事情將給趙武聽,這導致程嬰最后的復仇愿望并不明確,程嬰在殺不殺屠岸賈這個問題上顯得模棱兩可,并沒有一個堅定的信念。之所以出現這種情況是因為導演采用了一種無中心意識和多元價值取向的后現代主義式的以及一種主觀的、任意的取消了真理和謬誤的客觀標準的相對主義式的創作理念來解構影像,由此帶來一系列的模糊的評判價值標準,這包括個人理想、人生意義、道德觀等。最終使影片陷入了一種軟綿綿的相對主義的沒有明確價值觀念的境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