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艷燕[廣西經濟管理干部學院, 南寧 530007]
由玄奘取經的真實歷史故事演化而來的神怪小說《西游記》,經過七百多年的流傳、演化而成。小說以唐僧師徒西天取經為主線貫穿全書,以神話世界為背景注入了現實社會的世態人情,取經路上的九九八十一難就像這條線上的一顆顆珍珠,使全書情節延續又能自成段落,讀來使人感覺亦莊亦諧,妙趣橫生。《西游記》是一部優秀的神話小說,它在文學史上的地位是毋庸置疑的,圍繞著取經這條主線塑造出一個個鮮活的形象,描繪了一個個生動的故事,無不涵蓋了作者的創作意圖,正因如此,“《西游記》是一部怎樣的書?”成為了人們長期爭論的主要話題。《西游記》通過取經故事,主要寫了兩個取經人物——唐僧、孫悟空,本文將以師徒二人取經原因為研究對象,對《西游記》的創作主題展開論述。
《西游記》對取經由來的描述主要集中在小說第八至十二回,從孫悟空被壓五行山下五百年后的某日,如來升座說法講起,至三藏領命西行,正式拉開了西游取經的序幕。因此,要分析唐僧取經的原因,主要從這部分著手,而對唐僧取經的原因學者們歷來有不同的爭論,觀點主要有三種:
1.取經是朝廷的需要。《西游記》第十二回寫道:“貧僧不才,愿效犬馬之勞,與陛下求取真經,祈保我王江山永固。”認為唐僧取經是因為朝廷的需要,是唐太宗受了涇河龍王鬼魂的驚嚇,神游地府,要用大乘佛法超度死在他手下的冤魂,因此唐太宗派遣唐僧去幫他取經。
2.取經是發揚佛教的需要。《西游記》第八回,如來說需要東土來人取經的原因是:“叵耐那方眾生愚蠢,毀謗真言,不識我法門之要旨,怠慢了瑜迦之正宗。”正因如此,唐僧師徒四人西行路上除了斬妖除魔,還宣揚了佛法無邊,諸如說祭賽國、滅法國、車遲國等原本毀佛滅僧的國家最后都紛紛尊崇佛教。
3.取經是佛教不同發展時期的反映。縱觀佛教發展史可以看到,大約公元5至6世紀中期大乘佛教興起,至隋唐形成諸多宗派并逐步占據中國佛教的主導地位,《西游記》第十二回觀音道:“你這小乘教法,度不得亡者超升,只可渾俗和光而已。我有大乘佛法三藏,能超亡者升天,能度難人脫苦,能修無量壽身,能作無來無去……能解百冤之結,能消無妄之災。”便是認為大乘優于小乘,更應該在東土流傳,這一時期的唐僧取經便是在大小乘佛教之爭歷史發展趨勢下順勢而生的活動。
以上三種觀點在書中都有跡可循,因此都有各自的道理。而筆者認為,如果不去關注政治、宗教的因素,從唐僧自身的角度出發,那么唐僧取經其實是在普度眾生、勸人為善這一大愛精神觀照下的行為,充滿了人性的關懷。
小說《西游記》最先談到取經一事是在第八回,如來在評價“四大部洲”時說:“我觀四大部洲,眾生善惡,各方不一……那南贍部洲者,貪淫樂禍,多殺多爭,正所謂口舌兇場,是非惡海。我今有三藏真經,可以勸人為善。”可見如來傳經的目的在普度眾生、勸人為善。但如來不是將“三藏真經”直接叫人送入南贍部洲,卻是“去東土尋一個善信,教他苦歷千山,詢經萬水,到我處求取真經,永傳東土”,這也暗示了取經將會是困難重重,非有毅力之人不能完成的事。明代李贄對此曾評論道:“如來忒也妝腔,然不妝腔不得,只為東土愚頑故耳。”綜合分析,如來對取經人的要求就一目了然了:要有普度眾生、勸人為善的慈悲之心,又要有面對困難的毅力與勇氣。
那么,為什么唐僧最后能成為取經的人選呢?這就要從小說的《附錄》來分析。《西游記》小說共一百回,唯一的一個特殊章回《附錄》放在了第八回結束后,而不是按小說正常章回排序為第九回,在這一特殊的《附錄》里只交代了一個故事——唐僧身世的由來。唐僧一家因賊人見色起意弄得家破人亡,父親被害沉江,母親被賊人霸占為妻,雖然最終賊人束首,家仇得報,父親歸來,但母親自盡身亡,唐僧自己也最終回到金山寺繼續做了和尚。可以看出,唐僧的身世十分可憐,他的家庭正是因為世人的“貪淫樂禍,多殺多爭”才經歷了諸多變故。而且唐僧自小在金山寺長大,在寺院耳濡目染的環境中充滿了慈悲心,身世與修養的碰撞完全有可能讓他產生想要“勸人為善”的想法。而當時盛行的以自我完善與解脫為宗旨的小乘佛教滿足不了他的需要,在這時,如來的“可以勸人為善”的大乘三藏真經正好滿足了唐僧的需要。唐僧身世坎坷,在得知家仇后能隱忍不發,暗中奔走聯絡各方,最終得報家仇,可見唐僧的性格中堅忍、勇敢的一面,這樣的性格才有可能完成如來對取經人“苦歷千山,詢經萬水”的考驗。至此,小說《附錄》以插敘的形式,交代了唐僧的身世,也為唐僧的人物性格奠定了基調:慈悲心、毅力、勇氣。這些條件正符合了如來尋找的取經人的要求,于是有了唐僧西天取經。因此筆者認為,唐僧取經的目的與如來傳經的目的是一致的,都是為了普度眾生、勸人為善,取經是充滿了人性的行為。
《西游記》第一回曾說:“美猴王領一群猿猴、獼猴、馬猴等,分派了君臣佐使,朝游花果山,暮宿水簾洞,合契同情,不入飛鳥之叢,不從走獸之類,獨自為王,不勝歡樂。”看得出孫悟空在花果山的日子是自由自在的。接下來小說用六章描述了孫悟空大鬧陰曹地府、官封齊天大圣,最后“大鬧天宮”被壓五行山,《西游記》以整整七回的篇章,把孫悟空塑造成了一個神通廣大、無法無天的美猴王形象并且提到全書首要的地位。但在第十四回被迫皈依佛教后,孫悟空就一心一意保護唐僧取經,在八戒、沙僧的協助下,一路斬妖除魔,到西天成了“正果”。孫悟空從無法無天到忠心耿耿的前后轉變之突然的確有些讓人難以理解。
第八回如來在遣觀音去尋找取經人之前,曾給了她三個金箍:“此寶喚做‘緊箍兒’,雖是一樣三個,但只是用各不同。我有‘金緊禁’的咒語三篇。假若路上撞見神通廣大的妖魔。你須是勸他學好,跟那取經人做個徒弟。他若不伏使喚,可將此箍兒與他帶在頭上,自然見肉生根。各依所用的咒語念一念,眼脹頭痛,腦門皆裂,管教他入我門來。”可以看出通過金箍收徒的行為明顯帶有強迫改造的性質,而這個金箍卻是唐僧“騙”孫悟空戴到頭上的!這更讓人疑惑:為什么原本敢大鬧天宮、無法無天的齊天大圣會突然心甘情愿地保護一個騙自己戴上金箍、束縛自己自由的人去取西經呢?
從小說塑造的孫悟空形象,研究者比較一致的看法是他具有勇猛頑強、無畏無懼、敢于斗爭的勇氣和力量,此外,他還具有一個比較明顯的性格優點,就是他有情有義、做事有始有終,尤其是在豬八戒缺乏信心和恒心、遇事半途而廢,或動輒要“分行李”“散伙”,或者臨陣脫逃的角色襯托下更為明顯。基于這種認識去分析孫悟空取經的原因,筆者以為,孫悟空取經前后的性格是一致的。
孫悟空為什么取經?第八回中,觀音奉旨到長安尋找取經人,路過五行山,遇到了孫悟空,當時孫悟空被如來“壓在此山,五百余年了,不能展掙”,正是一籌莫展的時候,而觀音給他提的條件:給取經人“做個徒弟,秉教伽持,入我佛門,再修正果”,這是孫悟空脫離當前困境的唯一希望,所以孫悟空答應保唐僧取經。前面已經分析過,取經路上困難重重,因此,光有唐僧的毅力與勇氣是不夠的,必須要有一個同樣具有毅力與勇氣,同時又神通廣大的英雄人物,才能保證取經隊伍一路平安地到達西天。小說前七回作者傾力塑造的神通廣大、無法無天的美猴王孫悟空正是被壓在五行山下動彈不得,正好滿足這個需要。由此可見,孫悟空取經的原因其實緣于一個承諾。他皈依佛教也不是完全自愿的,因此他對佛祖道君以及九天之上的神、五湖四海的仙都不是那么畢恭畢敬的,甚至時不時還會出言諷刺、辱罵,這與他大鬧天宮時無法無天的性格是一致的。而孫悟空有情有義、做事有始有終的性格因素下,不管他出于什么原因答應取經,那么既然答應了就要做到底,所以第三十一回孫悟空就算因為唐僧被妖怪欺騙將其逐出師門,也仍然堅持認為:“我保唐僧的這樁事,天上地下,都曉得孫悟空是唐僧的徒弟……待我還去保唐僧,取經回東土。功成之后,仍回來與你們共樂天真。”這也可看出,孫悟空取經不為“修正果”,只為一個承諾,這正是一個英雄人物的真性情,充滿了人情味。
“《西游記》是一部怎樣的書?”“《西游記》的主題是什么?”這是人們長期爭論的話題,從明清到今天,各家各執一詞沒有定論。其中又以“舊說”和“新說”最為重要。“舊說”以明清時期的道家說、佛家說、儒家說為主,如“其不著為道書,而反歸諸佛者,以佛主清凈,與道較近。道教漓其真久矣,且陷于邪者,習之不正,足以誤人而病國。故以佛為依歸,而與道書實相表里。此《西游記》所由作也”(清·含晶子《西游記評注自序》) ;或“《西游》即孔子窮理盡性至命之學”(清·劉一明《西游原旨讀法》) 等,此類“舊說”認為《西游記》說天道、傳佛法、講修身,帶有明顯的宗教、倫理印記。“新說”出現于民國時期,主要以胡適的“趣味說”和魯迅的“游戲說”為主。胡適在《中國章回小說考證》中說:“這部《西游記》至多不過是一部很有趣味的滑稽小說、神話小說;它并沒有什么微妙的意思,它至多不過有一點愛罵人的玩世主義。”魯迅認為《西游記》:“實出于游戲。亦非語道,故全書僅偶見五行生克之談。尤未學佛,末回至有荒唐無稽之經目”(《中國小說史略》) ,此二位學者對《西游記》的創作主題予以論述,認為認宗教、神話只是作者創作的手段,而“趣味”“游戲”才是作者創作的主要原因。
《西游記》產生的明代,儒釋道三教并行,作品創作難免帶有時代的烙印,帶有宗教、倫理色彩。但從我國古代小說的發展來看,小說是伴隨著城市商業經濟的繁榮而發展起來的文學樣式,供民間娛樂消閑是小說的最大功能。以此看來,以胡適、魯迅二位學者為代表的“新說”更符合《西游記》的創作主題。
以本文研究的角度來看,取經的主要人物唐僧雖然性格中有迂腐的成分,偶爾也有怯懦的行為,但他取經旨在普度眾生、勸人為善,這使他最終能以堅定信念的毅力,在明知取經路困難重重仍然迎難而上的勇氣支持下,到達西天完成取經的重任,這是一種至情至性的行為,充滿了人性的光輝。而取經的另一主要人物孫悟空,為了完成保唐僧取經的承諾,堅持本心,不畏艱難,敢于斗爭,塑造了一位英雄人物的真性情,充滿了人情味。加上《西游記》“取當時世態,加以鋪張描寫”,“使神魔皆有人情,精魅亦通世故”(魯迅《中國小說史略》) ,由此觀之,筆者認為,《西游記》更是一部融入了社會現實的世態人情、具有十足“人情味”的小說,幾百年來,它以其強烈的藝術魅力,贏得了各種文化層次的讀者的愛好,成為中國人民最喜愛的古典名著之一。
[1] 朱一玄,劉毓忱編.西游記資料匯編[M] .天津:南開大學出版社,2002.
[2] 林辰.神怪小說史[M] .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199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