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瓊[暨南大學文學院, 廣州 510632; 廣東財經大學中文系, 廣州 510320]
作 者:張 瓊,暨南大學文學院2011級在讀博士,廣東財經大學中文系副教授,主要研究方向為清代近代文學。
張際亮(1799—1843) ,字亨甫,自號松寥山人、華胥大夫,福建建寧人。雖然名滿天下,卻科舉不利,直到道光十六年才舉于鄉,會試不中,兩年后病重去世。一生沉居下僚,是個地地道道的平民文人,但是,“位卑未敢忘憂國”,張際亮具有強烈的憂患情結,翻開他的詩集,“憂患”觸目而來:“身窮迫憂患,杜蘇豈我類?”①“逝者不我悲,生存更憂患。”(《再過南昌作》) “誰憐行道日,長是患憂人。”(《漲退》) “饑寒作客仍憂患,貧賤論交又別離。”(《次日林君香溪敦仁劉三炯甫存仁招同家 仙王二子希景賢餞余口號為別》) “十年識字多憂患,萬古驚心速歲時。”(《寄吳子序嘉賓明經山東兼柬令弟子顧嘉言同年時子顧與余在都下》) 可以說,“憂患”構成了張際亮詩歌創作的主題。
張際亮具有強烈的憂患意識,他的憂患,無關個人際遇,無關一己得失,而是心懷天下,為國家、為天下蒼生憂心不已,“飄零蹤跡不足惜,獨惜時事紛艱虞。”(《出關圖為元伯水部題》) “一身不給憂天下,萬里無端在眼中。”(《壬辰九月出都留別都下交舊》) 這正是張際亮的心聲。他的憂患,來自對西方列寇入侵的憂慮,來自對官員腐敗無能的憂憤以及來自對生民疾苦的憂戚。這些因素交織在詩作中,就構成了他揮之不去的憂患情結。
張際亮極具政治敏銳性,他是當時為數不多看到邊境危機的詩人之一,早在道光二年(1822) ,張際亮就已經產生了擔憂:“往者紅夷既跳梁,孫盧小丑仍披猖。廈門澎島實鎖鑰,到今未可疏禁防。”(《大頂峰望海歌》) 在《廈門白鹿洞觀海》自注中,張際亮更是一針見血地指出:“前代邊患多在西北,至明中葉東南夷患始烈。”在張際亮看來,夷患從明代中葉就開始了,一直不能掉以輕心,張際亮還指出,“逆夷火器最利”。事實上,列強就是用火器叩開祖國大門的,張際亮對此早已有過警示。張際亮的擔憂是一以貫之的,在道光癸巳年(1833) ,張際亮來到廣東,在廣東他看到“夷船皆以銅包其底,兩旁列鐵炮數門,皆重千斤”(《浴日亭》) 的情形,更加深了他的憂慮:“五市不嚴邊海令,度支終絀大農資。(注:近日夷船專以鴉片土易內地銀,歲至一千數百萬,以故東南生計日絀。) 若不變法杜絕,將來益可憂矣!”(《青士觀察次小湖侍御韻枉題近詩仍次韻奉酬》) 并在同期的詩作中一再對當局者提出警示:“竊聞島夷強,蓄意藉通市。熟窮彼我情,良恐倭如鬼。”(《大庾嶺》) “飄風滿樓櫓,遠近夷船繁。蒼銅與黑鐵,驕奪天吳魂。側聞濠鏡澳,盤踞如塞垣。”(《浴日亭》) 正如林昌彝所指出:“此詩作于道光十二年(即1832) 以前,時英逆尚未中變,亨甫可謂深謀遠慮,識在機先者矣。”②張際亮見微知著,憂心不已,他希望當局者能夠有所警覺,對于外商大舉入境的情形早做防備,尤其要提防外夷趁機作亂,將隱患化解于無形之中:“生聚自來關國計,提防應與奠天功。”(《邵伯驛》)
張際亮能夠預見危機,無奈身居下僚,人微言輕,只能將希望寄托在當權者身上。但是,現實卻讓張際亮不得不扼腕嘆息,官員的腐敗無能更加劇了張際亮的憂憤,他憤慨在位者的尸位素餐,在《食肉嘆》序中,張際亮質問道:“余竊以鴉片來自西洋,始于閩粵,遍于天下,其所以疲敝內地者,已甚矣。然誠使海防防捕嚴密,何由不絕?今漳、泉此事,尤為可慮。”對于鴉片泛濫成災,張際亮提出質疑,他把源頭直指官員的疏于管理,放任自流,使得鴉片泛濫成災,不但直接損害了百姓的身體與精神,“粵閩鴉片館日開,十戶九破形死灰”(《食肉嘆》) ,同時對經濟也產生極大的沖擊,造成了黃金大量外流的嚴峻現實:“市易多年達島洋,夷酋列肆來朝暮。士來金去芙蓉膏,絲輕帛賤羽毛布。”(《送云麓觀察督糧粵東》) 從而導致國家疲敝、百姓羸弱的嚴重后果。
他痛恨官員的貪生怕死,鴉片戰爭爆發后,列寇遇到的有效抵抗是屈指可數的,官員們要么沉湎于酒色之中:“晝夜窮歌舞,烽煙泣鬼神。才原如李蔡,寇已縱盧循。戎馬倉皇際,元乃乞身。”(《諸將》) 要么大敵當前仍然高臥不起,“翁山士馬傷亡盡,支海夷獠笑舞來。地險將軍仍臥甲,天高使相但銜杯。”(《傳聞浙》) 要么就聞風而逃“,十日寇不攻,一攻棄城走。金雞山險莫能守,飛彈撲城大如斗。”(《鎮海哀》) “定海破,走鎮海。鎮海破,寧波在。寧波城中兵數百,寇未來時已無色。寇來棄甲雜民奔,長官先不知何適。”(《寧波哀》) 他反對投降求和“,兵戎玉帛交相見,土地金繒事忍言。“”魏絳和戎豈息兵,君看唐漢最分明。”(《傳聞廣》) 他痛哭林則徐的無辜流放:“旁午軍書勞羽騎,苦辛戰士雜蟲沙。國家清議竟何有?但罪林黃謂戎首。”(《芑川歸自京師有詩枉贈感事傷懷泫然酬和》) 他質問統治者的進退失據:“烽煙未靖兒女哀,不出不處胡為哉?”《酬李星村即以為別》) 真是痛心疾首,字字血,字字淚!
嘉道年間,天災人禍不斷,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張際亮始終關注百姓疾苦“,夕陽古寺身卑,仰屋坐嘆民瘡痍。”(《讀嚴山先生詩集書后》) 他心系百姓,對“商聲動四海,哀鴻何寥寥”(《次韻子壽十六夜復飲月下》) 的年代里百姓的痛苦寄予深切的同情,在他的筆下,既有自然災害造成的慘狀,“邇來東南困,十室八九存。田廬浸巨浪,疫癘驅殘魂。生者委道路,死者怨子孫。”(《吳門謁少穆中丞別后卻寄》) “曠野多悲風,鴻雁相哀鳴。際天衰草外,惟見饑人行。單車挈老弱,性命同死生。”(《自沂州至郯城夜宿郭外有述》) 更有侵略者在中國犯下的累累暴行“:孀婦近八十,處女未十六。婦行扶拄杖,女病臥床褥。夷來捉兇淫,十數輩未足。不知今死生,當時氣僅屬。日落夷歸船,日出夷成族。笑歌街市中,飽掠牛羊肉。庫中百萬錢,搜取晝以燭。驅民負之去,行遲鞭撻速。啾啾雀鼠語,聽者怒相逐。百錢即強奪,千室盡伏。”(《東陽縣》) “浪跋鯨魚腥璧水,血分鴆鳥污珠鬟。”詩人在自注中寫道“:婦女不從奸者,鞭撻凌虐之,哭聲震天,飲以藥酒即啞矣。死復截其下體。”(《遷延》) 侵略者在中國無惡不作,給中國人民帶來深重的災難,其殘暴讓人發指!從張際亮的筆下,我們可以看到一個與人民同呼吸共命運的愛國詩人的憂憤深廣。
如前所述,張際亮具有強烈的憂患情結,姚瑩評價說:“以沉憤跌宕之懷,處身世艱難之境,悲壯激烈,有感則鳴。”③這是對張際亮憂患情結的洞知。這種憂患,既有傳統文人的憂國憂民,又具有近代社會新的時代內涵,它不僅僅屬于張際亮個人,具有更深遠的文化意義。
張際亮的憂患意識,是對中華民族傳統憂患文化的弘揚。歷史上,中華民族曾飽經滄桑,但依然昂首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其中原因之一即是“得力于在中國文化中生了根的知識分子,不論在任何巨變劇難中,也不改變對于自己民族忠貞的志節,以自己的言論、行為,標示黑暗中的方向”④。我們民族的憂患意識,源遠流長,《系辭》曰:“作《易》者其有憂患乎?”又曰:“明于憂患與故。”《孟子·告子下》:“入則無法家拂士,出則無敵國外患者,國恒亡。然后知生于憂患而死于安樂也。”憂患,是深受儒家思想影響的中國文人共同的心態,無論窮達,無論朝野,縈繞在文人心頭的是揮之不去的憂患之思:“長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艱。”(屈原《離騷》) “閑居非吾志,甘心赴國憂。”(曹植《雜詩六首》之一) “圣人不利己,憂濟在元元。”(陳子昂《感遇》三十八首) “窮年憂黎元,嘆息腸內熱。”(杜甫《自京赴奉先詠懷五百字》) 這種憂患之情,在范仲淹的千古名作《岳陽樓記》中得到了最淋漓盡致的表述:“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是進亦憂,退亦憂。”文人憂患,源遠流長;文人憂患,驚天地泣鬼神。
不過,這種憂患意識也曾有所削弱。三國嵇康《養生論》:“曠然無憂患,寂然無思慮。”宋王安石《離北山寄平甫》詩:“少年憂患傷豪氣,老去經綸誤半生。”清孫奇逢干脆說,“憂患恐懼,最怕有所。一有所,則我心無主”⑤,試圖將“居安思危”的優良傳統摒棄出去。可見,憂患意識并非一直都被人推崇,根據時代以及詩人的個人境遇而呈現出多樣化的色彩。
而在鴉片戰爭前后的詩文中,憂患意識又一次大放光芒,面對“內憂外患”,詩人充滿了“山雨欲來風滿樓”的不祥預感,自覺秉承憂國憂民的傳統,發為憂患之音,憂患濃郁而經久不散:“故物人寰少,猶蒙憂患俱。”(龔自珍《賦憂患》) “比年憂患更輟吟,俗網紛紜苦纏縛。”(林則徐《題潘功甫舍人曾沂宣南詩社圖卷》) “歷遍升沉萬劫磨,余生憂患問誰多。”(林則徐《感憶》) “道心憂患后,高鳥倦飛還。”(魏源《旅懷》) 這種憂患,絕不是源于個人的得失,而是出于對社會幽隱的洞察和對時代的總體感受。
經歷了明清易代的慘痛之后,清初文人普遍痛恨明人的空疏不學,顧炎武、黃宗羲、王夫之三大思想家不約而同地提倡經世實學,使得經世致用成為一時風氣。不過,在統治者以“稽古右文”的引導之后,文人庫首窮經,乾嘉學派大行其道,經世致用思想被蟄伏了。不過,當中華民族面臨前所未有的危機時,經世致用思想又一次大放光芒。
張際亮就是一個例子,他不是一個只會紙上談兵的文人。“慷慨常存一片心,或與蒼生濟愁苦。”(《寄厚園汝梅》) 他才華過人,賈誼、諸葛亮是他效法的對象,“亮少時竊慕漢賈太傅、諸葛武侯之為人,以為士于立身之外,固當有用于世。”他熟諳鴉片販賣的流程,之所以能夠暢通無阻與國人為了蠅頭小利而充當走狗有直接關系:“粵省則有曰‘窯口’者為之包買,曰‘快蟹’者為之包送。凡夷船所載鴉片土,先卸入躉船,然后以貨入口。內地之買土者付銀與窖口,窖口付票與快蟹,快蟹取土于躉船。每快蟹壯丁百數十人,槳櫓并下,炮械畢具,其行迅疾,其勢兇悍,即遇巡哨兵船,無如之何。”對此,張際亮提出“因勢補救”的對策:“伏望執事嚴飭營弁,先拿快蟹,密輯窖口。然后明示夷酋以‘內地舊例,不準彼國之船逗留經歲,何以該船停泊五六之久?’嚴則勒兵驅逐,寬則申令責散。此后各洋面俱移會水師,勤勞與共,是亦補救之一端也。”(《上盧厚山宮保書》) 首先清除幫兇,再從源頭上加以限制,應該說,也不失為對策。
鴉片戰爭的戰火點燃后,張際亮積極投身于斗爭。“兵火紛傳信,鄉書不寄愁。”(《雜感》) “多難懷幽憤,長貧愧幸生。未成韓母冢,敢請漢臣纓。”(《到家》) 他曾經試圖赴臺灣幫助當時任臺灣兵備道的姚瑩共籌抗敵軍事,但因為定海失守而未能如愿,1843年,在臺灣堅持抗戰有功的姚瑩,卻被誣入獄,張際亮為營救好友,扶病進京,到處奔走,以致勞瘁而死雖然這種用世之心無用武之地,但張際亮以天下為己任的豪情依然未能泯滅。
張際亮的憂患不是個案,而反映了當時愛國詩人創作的整體趨勢。在“舉國方沉酣太平”,一般人都沉醉于“天朝大國”的夢幻之時,張際亮卻與一群文人“不勝其憂危,恒相與指天畫地,規天下大計”⑥。他們率先從“束發就學,皓首窮經”的狀態中走出來,將關注的目光投向國計民生,面對每況愈下的現實,他們憂心如焚:“今天下多不激之氣,積而為不化之習,在位者貪不去之身,陳說者務不駭之論,學者建不樹之幟,師儒筑不高之墻,尋尋常常,演迤庸懦之中,叨富貴、保歲暮而矣。他莫敢誰何?”他們擔心的是:“獨恐一旦猝有緩急,相顧莫敢一當其沖,今之隱憂蓋在于此。”⑦
這種憂患使得先知者與“錦繡河山宴歌舞”(魏源《金焦行》) 的氛圍格格不入,而顯得孤獨與悲涼。不過,這種無法排遣的孤獨與悲涼一旦與知音遇合,便激發起指點江山、砥行礪節的豪情。姚瑩記述了魏源、張際亮、龔自珍與湯鵬等人于道光初年在京師的交游:“道光初,余至京師,交邵陽魏默深、建寧張亨甫、仁和龔定庵及君(指湯鵬) 。……是四人者,皆慷慨激厲,其志業才氣欲凌轢一時矣。世乃習委靡文飾,正坐氣黹耳,得諸子者大聲振之,不亦可乎?”⑧他們志同道合,相互切磋,唱出了時代的最強音。動蕩的社會現實極大地激發了張際亮以及其他詩人的社會責任感,他們對自身存在價值與社會責任進行了全方位的探索,“一方面像驚秋之落葉,以聳聽之危言向全社會預告危機,另一方面,則上下求索,尋求補救彌縫之良方”⑨。參政、議政、施展才能的激情在經歷了“著書都為稻粱謀”的蟄伏后得到全面的釋放。
張際亮具有濃烈的憂患意識,這種憂患意識的形成,無疑與他一生坎坷失意、長期生活在社會底層的經歷有關,同時,也是對中華民族傳統憂患意識的自覺繼承。在民族多事之秋,張際亮自覺秉承傳統,正視危機,憂心如焚,置一己得失于度外,傳達出的是亂世中的志士情懷,是一個文人對社會責任的自覺承擔,值得后人永遠景仰。
① 張際亮:《思伯子堂詩文集》之《紀二十三夜夢》,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年版,第971頁。(以下凡出自此書者,只標注詩名,不另出注)
②③ 張際亮:《思伯子堂詩文集》,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年版,第1472頁,第1457頁。
④ 徐復觀:《中國知識分子精神》,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04年版,第89頁。
⑤ 王士禎:《池北偶談》,齊魯書社2007年版,第120頁。
⑥ 梁啟超:《清代學術概論》,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年版,第76頁。
⑦ 魯一同:《通甫類稿》之《復潘四農書》,《續修四庫全書》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版,第1532冊,第411頁。
⑧ 姚瑩:《東溟文后集》之《湯海秋傳》,《清代詩文集匯編》編纂委員會編,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年版,第549冊,第533頁。
⑨ 關愛和:《悲壯的沉落》,河南大學出版社1992年版,第38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