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蓓蕾[浙江大學, 杭州 310058]
⊙李 辛[蘇州大學, 江蘇 蘇州 215006]
詹姆斯·韋爾登·約翰遜(James Weldon Johnson,1871—1938)是一位著名的美國非裔作家、評論家和民權領袖,同時還涉足教育、音樂、外交、法律等領域,擁有多重身份,一些學者甚至認為他開啟了美國非裔現代主義文學創作的先河。他的文學創作體裁多樣,包括詩歌、小說、自傳以及為百老匯歌舞演出的作詞等,他在哈萊姆文藝復興時期的作品使其成為這個時期當之無愧的精神領袖之一。迄今,大多數學者主要關注其唯一的小說《一個原有色人的自傳》(The Autobiography of an Ex-Colored Man,1912),對其詩歌、歌曲作詞等方面探討甚少,而這部分作品對于完整地評估約翰遜的文學貢獻和梳理其創作特征是不可或缺的,亟待系統的研究。
約翰遜創作的詩集主要包括《致友人》(To a Friend,1892)、《五十年及其他詩歌》(Fifty Years and Other Poems,1917)、《上帝的長號:七種用詩寫的尼格魯人布道》(God's Trombones:Seven Negro Sermons in Verse,1927)、《圣彼得講述耶穌復活日的一件事》(Saint Peter Relates an Incident of the Resurrection,1935),其中著名的詩篇包括《黑人媽媽》(The Black Mammy,1900)、《哦,無人知曉的黑人詩人》(O Black and Unknown Bards,1908)、《同胞們—美國戲劇》(Brothers—American Drama,1916)等。約翰遜以詩歌詮釋美國黑人的生命體驗和文化生活,書寫他們的生存困境和存在重負,參與、見證、推動美國黑人尋求自由和民權、建構社會文化身份、定義和塑造自我的崇高事業。
約翰遜的作品不僅反映了黑人在美國主流社會中通過白人的凝視認知和定義自我的悲劇,也表現了黑人對白人的反凝視,是對其凝視的糾正和反抗。凝視不僅是一種認知和解讀他人和世界的方式,是認識自我和塑造自我的渠道之一,也是主體性和主體間性建構的環節之一,它甚至可以成為主流意識形態規范社會秩序、劃分社會階層和生活領域的借代品。凝視和反凝視都包含一種看/被看、監督/被監督、解讀/被解讀、主體與客體的關系,時而有形,時而無形,涵義駁雜。
約翰遜以“反凝視”的方式觀察、解讀著黑人個體和族群在主流社會文化中的現實處境和存在的可能性;顛覆、解構、戲仿著種族偏見的思想體系與文化心態;激勵同胞們去命名化主流社會為黑人強加和構建的種族形象和生命情境,從而為自身的生存與存在重新命名。他的詩歌“形式非常豐富,包括標準英語的抒情詩、方言詩、植根于黑人民俗的自由詩和諷刺長詩”①,在藝術技巧上汲取歐美詩歌傳統的精髓,將之與黑人文學傳統、世俗藝術、宗教文化相融合。
鑒于美國黑人的社會處境,本研究所涉及的凝視在眾多的闡釋中更貼合福柯基于臨床醫學和邊沁于18世紀末期設計的“全景敞式監獄系統”所做的描述,即凝視代表權力,他人的凝視所帶來的更多的是一種文化規訓和道德引導,是對個體物質生存和靈魂存在的壓迫。然而,福柯的描述仍不能夠完全解釋美國黑人所受到的凝視,因為主流社會對黑人的政治凝視更復雜、更具變化,它不僅是權力壓迫和人性的隱喻,也是一種源自種族主義和白人優越論的操控,還是關于黑人能力、身份和品質的一整套想象、界定和假設,滲透到日常生活的每一個角落,如“毛細血管”一般無處不在,無時不發揮著作用,“凝視”的動作本身是一種意義的生產。
《五十年》(Fifty Years)是一首為紀念《解放宣言》頒布五十周年而作的敘事詩,回顧了奴隸制廢除之前的歷史和黑人辛酸艱難的發展歷程,鼓勵同胞團結奮斗。《黑人媽媽》表現了黑人女性雖為養育白人家庭付出了勞動和感情,非但沒有得到尊重和關懷,自己的黑人孩子甚至受到壓迫和欺辱。《同胞們—美國戲劇》則以問答的形式再次描述了殘暴的私刑,白人暴徒在施行私刑時猶如觀看黑人角斗時那么興奮和野蠻,他們的行為和心態無疑是原始和蒙昧的表現,詩人在詩歌的結尾處發出了痛心的控訴——“我們在精神上是同胞,可現實中我們真的是同胞嗎?”②
在語言方面,如果說約翰遜的早期詩歌仍使用黑人傳統方言,那么他的中后期作品就逐漸放棄了黑人傳統方言,而是更多地運用黑人慣用語或標準英語。前者主要收集在詩集《五十年及其他詩歌》中,突出了黑人民俗,節奏明快,自然質樸。詩人放棄黑人傳統方言的原因主要在于力圖打破描繪黑人形象和生活的傳統模式,“方言雖然是表達黑人生活中一些傳統階段的精確工具,但是或許就是因為那種精確性也是非常有限的工具。實際上這種工具有兩個局限——感傷和幽默。這種局限并非來自方言本身的缺陷,而是來自黑人方言在美國被設置的模式,還有它與黑人那種無憂無慮或悲凄形象的長期聯系”③。他想使用的語言形式不僅是外部的突破,例如改變英語語言的拼寫和發音,而且是尋求一種比傳統方言更為廣闊和自由的形式,“既能保持種族的文化特色,表達黑人特有的意象、習語、思想變化、幽默和傷感;又能表達其最深刻、最高層次的情感和愿望,最廣闊地含納各種主題”④。他倡導的不是徹底放棄黑人離奇有趣和富于音樂性的方言,而是突破長期以來傳統對黑人方言的束縛和禁錮,從而更加準確和充分地反映美國黑人生活的不同階段和多種樣態,表現了黑人民族的精神面貌。
福柯曾經提出這樣的問題:主體以什么樣的代價才能講述有關自身的真理?⑤他的解答是——參與對真理的生產。反凝視就是這種參與的一個開端,它不僅使主體認識到自己被凝視的處境,審視他人的目光,這種目光大多是想象和預設的;而且幫助主體化主動為被動,為主體提供一個起點,以展開自覺的自我凝視和對他人凝視的回望。凝視帶給主體和主體與他人關系的影響極大,反凝視也在逐漸的改變和擺脫凝視的作用力和影響。與凝視相對,反凝視帶有濃重的叛逆和反抗色彩,是對“凝視”所產生的意義的解構和重新生產,是一種旨在重新建構主體性和主體間性的積極“介入”。
事實上,文學發聲本身就是反凝視的一種體現。約翰遜通過詩歌抒情進行反凝視的建構,他看重詩歌的情感效應,尤其是它的戰斗性和激勵宣傳作用。詩歌中的感情激越、真摯,表達了美國黑人的訴求。詩人廣泛汲取歐美詩歌傳統的精髓,如商籟體、圣經典故,結合黑人民謠、布道、音樂等世俗藝術及宗教文化,以激情吶喊的方式明確、果斷地表達黑人同胞的理想和愿望,激勵他們為民族的發展奮斗。詩歌中的抒情時而烘托英雄主義、理想主義情感及民族認同感,形成一種剛健、粗獷、壯闊的史詩氣魄;時而表達對種族偏見的無奈與批判,形成一種震撼人心的意境,與理性闡述相糅合。
約翰遜的詩歌反映美國黑人生活境況的艱難崎嶇、面對膚色界限的窘迫及平衡雙重意識過程中的痛苦掙扎,如《舊歲的魂靈》(Ghosts of the Old Year)表達了詩人對種族事業遭遇挫折的感慨;也表現出黑人生活中的美好與溫暖,如“自從你走了以后”“一首班卓琴歌”“黑孩子已入睡”和充滿熱情的愛情詩“十四行詩”等。這類詩歌包含豐富的意象,韻律如潺潺流水,仿佛感情細膩的淺唱低吟。他的作品還謳歌黑人及他們的能力和貢獻,這些人包括士兵、女傭、詩人、演員等,《有色中士》(The Color Sergeant)贊頌黑人戰士在美西戰爭中的英勇盡職和愛國獻身精神:“There he lay,without honor or rank,But,still,in a grim-like beauty;Despised of men for his humble race,Yet true,in death,to his duty。”⑥《哦,無人知曉的黑人詩人》以史詩的氣勢歌頌了黑人藝術家的智慧和創造力,及其詩歌的強烈情感和不朽力量。約翰遜一貫強調,“一切民族的偉大程度最終是以他們所創造的文學和藝術的數量、水平來衡量的”,黑人通過文學和藝術展現自己并不遜色的智慧和創造力,從而改變社會主流心態和提高自身地位。⑦
約翰遜以詩歌的方式探討現實問題,表達自己的思想,視野宏闊,不乏許多前瞻性的洞見。作品中常常將歷史與現實對照,對社會文化命題的解讀充滿哲思和人文關懷。在語言上他多采用自由體,雕刻的痕跡較少,長句拆行的句式非常適于描繪場面宏闊、歷史感深重的畫面,傳達復雜的思想理念,產生磅礴的駁論氣勢,同時也能突出演講式的節奏和練達。藝術技巧上擅用超自然因素和戲劇沖突針砭時事。
約翰遜在詩歌中表達自己的思想見解,《致美國》(To America)暗示美國的發展同黑人的命運血脈相連,共同進退;《碎片》(Fragment)則銳利地指出種族矛盾的尖銳化、種族問題對于美國社會的嚴峻性以及種族偏見給黑人同胞帶來的愈加深重的心理創傷。
他呼吁黑人同胞在爭取話語權和構建社會文化身份時,要將宗教與人的精神強力結合,如《哦,南方》(O Southland)倡導人們不僅要相信上帝的正義和公允,也要自救和互助,詩句“哦,南方,美麗的南方!/那你為何還要固守著/一張發霉的白紙/一個死去的、無用的東西?”⑧催促南方的黑人同胞們勇于承擔歷史和民族使命。他同時還表現黑人同胞善良真誠的品質和絲毫不遜于其他種族的智慧和創造力;強調對于物質、心理、文化的需求是人類共同具有的,人性是普適的。他的詩歌始終堅持以其提出的喚醒黑人和啟發白人的雙向度視角為創作主旨,將藝、情、理融合,以藝喻志,以情動人,以理言政。
約翰遜以藝術言說社會文化思想,其思想是極其深刻和具有現代意義的。同時,作為一位藝術技巧全面的詩人,他在借鑒歐美詩歌傳統的同時,充分運用黑人音樂、布道、民謠等世俗藝術及宗教文化,對美國非裔詩歌傳統有所創新。
值得一提的是,關于凝視的命題,后殖民主義學者弗朗茲·法農與斯圖爾特·霍爾曾分別探討過白人主流社會對黑人的黑皮膚和性能力的凝視。然而,約翰遜早在20世紀初期就通過詩歌創作觀察和闡釋了黑人所受到的凝視,并運用文學表達自己的社會文化思想,激勵同胞們通過積極的反凝視建構其社會文化身份,弘揚黑人文化以尋求平等的對話,著實具有前瞻性。
① Richard A.Long:“A Weapon of My Song:The Poetry of James Weldon Johnson”,Phylon 32(1971):p374—82.
②⑥⑧ James Weldon Johnson.Fifty Years and Other Poems[M] .Boston:Cornhill Company,1917:p17,p11,p10.
③④ James Weldon Johnson.God's Trombones:Seven Negro Sermons in Verse,Preface[M] .New York:Viking Press,1927:p7,p8.
⑤劉北成:《福柯思想肖像》,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1995年版,第27頁。
⑦ James Weldon Johnson ed.The Book of American Negro Poetry.Preface[M] .New York:Harcourt Brace and World,1922.
[1] Kenneth M.Price,Lawrence J.Oliver.Critical Essays on James Weldon Johnson[C] .G K Hall&Co,US,1997.
[2] [法] 弗朗茲·法農.黑皮膚,白面具[M] .萬冰譯.南京:譯林出版社,2005.
[3] [法] 米歇爾·福柯.權力的眼睛——福柯訪談錄[M] .嚴鋒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