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 宏
“Soft Power”,“軟實力”(或譯“軟力量”、“軟權力”),也稱同化力,作為一個術語,由美國哈佛大學肯尼迪政府學院教授約瑟夫·奈(Joseph Samuel Nye,Jr.)博士,在1990年出版的《注定領導世界:美國實力性質的變遷》[1]一書中首先提出:
……同化式實力的獲得靠的是一個國家思想的吸引力或者是確立某種程度上能體現別國意愿的政治導向的能力……這種左右他人意愿的能力和文化、意識形態以及社會制度等這些無形力量資源關系密切。這一方面可以認為是軟力量……
宣告了軟實力概念的誕生。隨后,奈相繼刊發了一系列的文章和著作,對軟實力的概念做出了進一步的解釋和說明,在2006年發表的《軟實力再思考》一文中,奈開門見山地將這一概念簡要描述為:“通過吸引而非強制(大棒)或者利誘(胡蘿卜)的方式改變他方的行為,從而使己方得償所愿的能力[2]。”
雖然軟實力作為一個概念被提出并受到重視還是不久前的事,但筆者認為軟實力本身是自從人類誕生以來就有的,并非新生事物。如同民主、平等、自由、人權以及政教分離等概念一樣,是人類的自我覺醒,是人性的升華,是人類活動的全球化、政治生活的民主化、信息技術的廣泛應用、后工業社會與知識經濟的出現、地球資源承載力的極限同人與自然以及人與人之間關系的變遷,等等社會大背景下的必然產物。大概正由于這樣一種歷史與社會現實背景,軟實力概念雖然原本是在考慮國家關系時被提出來的,但很快受到廣泛關注和重視,且被廣泛用于各種社會組織的影響力的分析,說明這一概念的提出順應了時代的發展。因此,本文所涉軟實力及相關概念亦不僅僅拘泥于國家,而是廣泛適用于大到國家、小到個人的任何社會行為主體。
軟實力(Soft Power)概念是分析文化的產物,它的誕生,意味著社會行為主體的總影響力(或稱綜合實力)被分析解構成了軟實力和與之對應的所謂硬實力(Hard Power)兩個部分。
綜合實力由軟實力和硬實力共同構成。分析是為了更好的綜合,不論研究軟實力還是硬實力都是為了提高綜合實力。那么軟實力和硬實力如何構成綜合實力呢?這就隨人們對軟實力和硬實力以及綜合實力的認識不同,而呈現出多種基于軟硬實力之分的綜合實力結構模型。有最簡單的軟硬實力二者代數和說(此說似乎表示軟實力可以獨立存在),也有較復雜的導入某些常數的加法乘法混合運算說,等等。這些說法雖然都只能說是比喻,但也正是這種簡單模型更清晰地反映著各家說法對軟硬實力以及綜合實力的基本認識,各有特點,筆者不簡單褒貶,故不具體舉例。
不過,為了形象而清晰地說明軟硬實力構成綜合實力的結構關系,筆者也在比喻的意義上提出一個方便說法。
綜合實力分值=硬實力分值軟實力分值[3]
亦即,綜合實力分值或可比喻為以硬實力分值為底數而軟實力分值為指數的冪值。作為這一比喻模型的前提,假設硬實力分值和軟實力分值的取值范圍(好比定義域)為:
硬實力分值=(0,1)時,軟實力分值=[0,+∞);
硬實力分值=[1,+∞)時,軟實力分值=(-∞,+∞)。
于是,筆者將基于這一比喻模型的綜合實力與硬實力、軟實力分值對應關系列于表1。
對于這一假設的基本考慮,也就是認為任何社會主體的硬實力分值通常都大于零,而硬實力分值為1是主體獨立存在的必要條件,在0到1之間則表示主體處于需要援助的狀態。如表1所示,當硬實力分值=1,即主體剛剛維持生存時,折騰軟實力沒意義;當硬實力分值小于1且軟實力大于1時,綜合實力會隨軟實力增大而減小,亦即不宜隨便折騰軟實力;當硬實力分值小于1而軟實力也小于1時,呈現出綜合實力大于硬實力的狀態,這或可解釋弱小時避免張揚的好處;只有當硬實力分值大于1時,綜合實力才會隨軟實力遞增。而軟實力分值小于零時,綜合實力可能反而小于硬實力本身。亦即,同硬實力相匹配,二者分值同時大于1或小于1的放大硬實力作用的軟實力,才是積極的正能量意義的軟實力,也許此時的綜合實力才能被稱作所謂巧實力(Smart Power)。
但是,作為主體存在基本條件的分值等于1的硬實力并非一個絕對值,只是一個自我滿足的存在必要條件,這一條件越低者,硬實力分值越大,也就越有可能強大。再者,硬實力也可細分,總體硬實力弱勢甚至其分值小于1時,但其某個局部的硬實力可能強,局部分值可能大于1,只要找到一個分值大于1的硬實力優勢點,就可將軟實力向這一點上傾斜以提高總體硬實力以及綜合實力,甚至可能實現綜合實力分值大于硬實力分值且大于1[4],否則就可能面臨滅亡。韜光養晦和勤儉節約的意義[5],局部重點優先或傾斜式發展模式,瀕臨倒閉的(大)企業剝離某些資產收縮經營可以續存乃至復興[6],勤儉持家的窮人翻身,艱苦奮斗的弱者興盛,小米加步槍戰勝坦克加大炮,人(們)在忘我或無身[7]的境界或具有犧牲精神時的實力最強大,等等,諸多事實,大概都可以通過這一比喻模型來解釋。

表1 “綜合實力=硬實力^軟實力”擬數學模型分值表
再者,在生活物資過剩的當今世界,現實中存在著的絕大多數主體的固有硬實力分值都是大于1的,在這種情況下,如果軟實力分值小于0,則表示主體正在迅速衰落乃至走向毀滅。如果軟實力分值在0何1之間,則表示主體勉強維持,包括個人或其組織在內的各種行為主體,可能大多都處在此種狀態。軟實力分值大于1,綜合實力大于硬實力,處于上升狀態。雖然現實中存在著的主體的硬實力分值通常都是大于1的,但人們常常忽略軟實力分值可能小于1甚至小于0,而導致綜合實力分值小于硬實力分值。看似強大的主體迅速萎縮乃至滅亡,實際上往往就是類似軟實力分值小于1甚至小于0的情況引起的,故不乏龐然大物突然枯萎甚至轟然倒塌的現象[8]。因貪婪奢侈或炫耀浪費或窮兵黷武而導致強大的主體盛極而衰乃至滅亡大概屬于此類,中國多數王朝及古今中外眾多強者的敗亡都說明著這一點。
上述比喻模型的提出及相關闡釋,已經從其對發揮硬實力以提高綜合實力的視角說明了軟實力研究的重要意義。
再將視角轉向軟實力本身,眾所周知,人類發展史上的政教分離,極大地推動了社會的進步;產業發展史上的電腦軟件相對脫離硬件而獨立發展,極大地加快了IT產業的形成和發展,并將人類社會帶入信息時代。可以認為,作為人類自我覺醒、人性升華標志的軟實力概念的提出并受到重視,可能會如同此前的政教分離、電腦軟硬件產業相對獨立一樣,極大地促進人類社會的和諧化發展。
至于中國自身的軟實力,從認識淵源上來說,至少早在距今兩千五百多年前的春秋時代就已出現了重視軟實力的思想,“以道佐人主者,不以兵強天下”(《老子·二十九章》);“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老子·三十一章》);“柔弱勝剛強”(《老子·三十六章》);“天下之至柔,馳騁天下之至堅”(《老子·四十三章》);“遠人不服,則修文德以來之”(《論語·季氏》);“百戰百勝,非善之善也;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故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孫子兵法·謀攻篇》);“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孟子·公雖丑下》);“欲王者,務博其德”(《史記·張儀列傳》);以及當代中國的和平共處外交原則,等等,充分體現了中國傳統對軟硬兩種實力的善惡取向。
雖然中國自古以來就重視軟實力的作用,但并未率先提出獨立的軟實力概念,大概也就類似人類社會的政教分離、IT產業的軟件相對獨立乃至教育獨立、學術獨立、藝術獨立等都沒誕生在中國一樣,不善于分析的中國傳統也反映在社會力量的研究及其發展方面。竊以為,如同若無政教分離就難有近現代民主社會,或IT產業的軟件若不相對獨立于硬件則恐難有真正意義的IT時代一樣,基于排他的血緣關系的宗法文化主干,家國同構、家業一體與不善分析互為表里,認親盛于認真乃至以親代真難免輕視知識且易生腐敗,等等,諸如此類的文化傳統,將極大制約當今中國的軟實力建設與發展乃至整個現代化的進程。
高樓大廈大多并不是直接用大石頭建造的,而是用高溫加熱后的碎石塊碾成粉末而成的水泥,和將石頭(礦石)熔化成“水”提煉后重新成型的鋼材等,重新組合建造的。構建當今世界近乎包羅萬象的各種復雜信息系統的,不是早有二進制萌芽但卻執象不前的陰陽八卦,而是完全數字化的無象無形、無限可分的真正二進制和相關信息科學與技術。社會的重構、發展,同樣需要經過細致周密的分析,方可優化組合。中國乃至華人社會軟實力的構建以及在未來世界的地位,也許將在很大程度上取決于華夏文明之道統,能在多大程度上脫離或超越宗法血統的束縛,而真正為全人類所共賞、共有乃至共享。
[1] Joseph S.Nye, Jr., Bound to Lead: The Changing Nature of American Power,New York: Basic Books, Inc., Publishers,1990.中文引文見于該書節譯本《美國定能領導世界嗎?》(何小東 蓋玉云 等譯,軍事誼文出版社1992年)第25頁,第158頁進一步表述為:“同化性力量是一種能力,根據這一能力,一個國家可以創造出一種環境,使其他國家能模仿該國的方式來考慮自己的發展,確定自己的利益。”同年他還在《對外政策》雜志上發表了《軟實力》(Joseph S.Nye, Jr., Soft Power, Foreign Policy,Fall 1990)。另外,2010年10月所見Wikipedia的Soft power詞條釋文中有:“The idea of attraction as a form of power did not originate with Nye or Lukes but dates back to ancient Chinese philosophers such as Laozi in the 7th century BC.”意即軟實力概念的起源被認為可追溯到古代中國哲學家老子
[2] Joseph S.Nye Jr.,Think Again: Soft Power,Foreign Policy,1 March 2006:http://yaleglobal.yale.edu/content/think-again-soft-power。
[3] 這里所說“綜合實力分值”、“硬實力分值”和“軟實力分值”,是在一定標準下的評價分。即所謂“分值”,指輔助分析用的參考指標值,而非各種力的客觀絕對值,當然,以此為基礎建立一個量化的實力評價體系。起初考慮的只有不含“分值”二字的表述,雖然只是比喻,但為不致被誤解為各種力的絕對值乃至引發各力的“量綱”匹配之類的“問題”而做了修訂。同時申明,本文所涉各種力,若無特別說明,均不考慮量綱,僅作相對參考。另外,為敘述簡便,下面可能在不影響理解的前提下省略“分值”二字,標題亦如此。
[4] 如此似可解釋毛澤東時代看似貧窮落后的中國何以能構成第三世界的領袖。
[5] 《老子·六十七章》所言:“我有三寶,持而保之。一曰慈,二曰儉,三曰不敢為天下先。”大概也正含此意,同樣可用本文所示比喻模型加以闡釋
[6] 比如2009年通用汽車收縮重組經營。
[7] 《老子·十三章》:“何謂貴大患若身?吾所以有大患者,為吾有身,及吾無身,吾有何患?”
[8] 比如,三株集團因口服液危機處理不當而陡然急劇萎縮,三鹿集團因三聚氰胺而驟然垮塌,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