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況
閻連科獲得2014年度卡夫卡文學獎。閻連科在得知自己獲獎后回應說,卡夫卡是最富啟發性的作家之一,將于10月底前往捷克布拉格領獎。閻連科是首位獲得此獎的中國作家,也是繼村上春樹之后第二位獲此殊榮的亞洲作家。
莫言是軍藝文學系第一屆學員,閻連科是第三屆學員,我則是第五屆學員,是他們地地道道的小師弟。在成為校友之前,我曾有幸與閻連科在大型軍事文學雙月刊《昆侖》1988年第1期同期發表過作品,也算是“神交”了。閻連科發表的是中篇小說成名作《兩程故里》,我發表的是短篇小說《夜半敲門聲》。這一期的《昆侖》還刊發了阿滸的短篇小說《變調》。阿滸是我的朋友蔣本滸當時常用的筆名,一年后他與閻連科成了軍藝文學系同窗,現在則以“麥家”之名爆紅,被譽為 “中國特情文學之父”、“諜戰小說之王”,其長篇小說《暗算》獲第七屆茅盾文學獎,長篇小說《解密》被收入英國“企鵝經典”文庫,據說這是唯一入選“企鵝經典”的中國當代小說。
有趣的是,我們同期刊發的三篇小說,責任編輯都是曾以《母親與遺像》榮獲全國小說獎的海波老師。海波是部隊眾多業余作者的精神向導和文學引領人,閻連科曾沮喪地收到鉛印退稿信的中篇小說處女作《小村小河》,就是海波老師下部隊時慧眼識珠,親手編發在1986年第1期《昆侖》上的。閻連科后來說,這部中篇小說的發表和隨后收到的800元稿費,直接催生了他的第二部中篇小說《兩程故里》。據說這部以宋代理學家程頤、程顥的家鄉為故事背景的稿子投給《昆侖》后,因為是純粹的地方題材,編輯部有人認為不宜發在軍隊刊物上。但文學感覺精準的海波堅持認為這個作品很難得,“一定是個轟動的好東西”,不僅力主發表,而且堅持放在頭條位置突出處理。《兩程故里》發表后,其反響完全證實了海波老師“一定是個轟動的好東西”的預言,被《小說選刊》、《中篇小說選刊》等多種全國有影響的選刊迅速選載,入選了1988年《全國中篇佳作選》,并出人意料地獲得了全軍最高文藝獎。這是閻連科獲得的第一個文學大獎。
于是,好消息和壞消息結伴而來:好消息是,在海波的精心策劃下,《昆侖》和《小說選刊》編輯部趁熱打鐵,聯合在北京召開了“閻連科小說創作研討會”,閻連科的名字開始引起文壇的關注;壞消息是,家里來信說,“兩程故里”的兩百多號鄉親對閻連科用小說壞他們的名聲很不滿,公開揚言要去閻連科所在的村子打架,嚇得村里人不敢出門。
第二年,閻連科用《兩程故里》敲開了位于北京魏公村的軍藝文學系大門。從1979年在武漢軍區政治部《戰斗報》副刊發表小說處女作《天麻的故事》,到1989年考入軍藝文學系,來自河南嵩縣耙耬山下田湖村的閻連科,已經在文學小道上艱難跋涉了十年。這一年,閻連科31歲,軍齡正好十年。像莫言等許多從基層連隊成長起來的部隊作家一樣,閻連科對幫他邁出文學第一步的部隊領導充滿了感激之情。很多年以后,他還在一篇文章中說:我永遠不能忘記與小說處女作《天麻的故事》有關的張英培、龔知敏、劉曉林三位老師,是他們幫我邁出了文學的第一步,我很想有機會見到他們,向他們鞠躬,問一聲老師好!閻連科念念不忘的張英培是閻連科部隊的營教導員,正是他破例把入伍不久的閻連科送去參加武漢軍區文化部在信陽舉辦的筆會。在參加筆會的三十人中,閻連科是唯一的新兵,在那里,“我第一次知道小說還分為長篇、中篇、短篇,第一次知道有兩份雜志叫《人民文學》、《解放軍文藝》”;龔知敏是武漢軍區文化部的干事,信陽筆會的組織者之一,《天麻的故事》就是他推薦給報社發表的;劉曉林是閻連科小說處女作的責任編輯,一個新兵的稿子,能給大半版的篇幅,需要勇氣和擔當。
穿過軍裝的人都有體會,部隊領導愛才惜才,重視“筆桿子”,是一種普遍印象。當年莫言在部隊能提干,蕭政委出力最多。而閻連科在部隊提干的經歷,比莫言更傳奇。
閻連科的營教導員張英培當過軍黨委秘書,會作詩填詞,文學修養頗深。他看重閻連科的文才,多方創造條件,悉心培養。閻連科也爭氣,充分發揮自己能寫會畫的優勢,入伍第一年當副班長,第二年入黨,連續幾年立功受獎。放在以前,這樣的兵肯定能順利提干。但閻連科入伍時,部隊進行干部制度改革,文件說要重視文化,不再從戰士中直接提干,必須先考進軍校學習。可考軍校有嚴格的年齡限制,閻連科當兵時就已超齡,失去了考軍校提干的資格。因此,到1981年底,閻連科已滿三年服役期,不得不退伍。他領到了117元復員費、50斤全國糧票和一張從商丘到洛陽的火車票,并辦好了行李托運。如此這般,閻連科退伍回鄉已是鐵板釘釘的事情。
誰也沒料到,當載著閻連科等退伍老兵的火車即將啟動的時候,預設的故事情節發生了連小說家也無法想像的戲劇性轉折:
一輛軍綠色吉普車疾馳而來,直接沖上了站臺。車門打開,團長跳了下來,大聲喊:“閻連科!閻連科在哪個車廂?”
站臺上的人嚇了一跳,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閻連科心里一驚,忐忑不安地沖下火車朝團長跑去……
閻連科后來回憶說,團長告訴他,武漢軍區參加全軍戰士業余演出隊匯演拿了第一名,其中有個獨幕劇是閻連科寫的。當時的解放軍總政治部主任韋國清觀看了演出,對武漢軍區的節目印象很好。當他了解到編創演出這些節目的多數是基層戰士時,立即指示:把戰士中的文藝骨干留下來。留人的途徑就是提干。總政為此特批給武漢軍區20多個提干指標,其中一個指標落到了閻連科頭上。
閻連科就這樣神奇地當上了軍官,為他八年后考入軍藝文學系鋪平了道路。像莫言一樣,軍藝文學系是閻連科文學創作的重要轉折點。
閻連科在軍藝的故事,我是從酒桌上聽來的,當時閻連科也在場,應該比較可信。現在回想起來,那次有機會和閻連科在北京魏公村喝酒,是著名評論家朱向前從中牽的線。印象中,閻連科長得比較老相,臉上皺紋多,話少,酒也喝得少,像個沉默寡言的河南老農。事實上,與閻連科有過接觸的人,都感覺他是個嚴肅、沉默的人。我的朋友、閻連科《返身回家》一書封面的設計者李戎講過一段親身經歷:有一次,因解放軍出版社會計把她和閻連科的稿費開在一張支票上,她搭乘閻連科的白色捷達車去結算中心領稿費。一路上,“車里基本沒有對話,很沉默也很沉悶”。領錢時,閻連科一直盯著窗口內的工作人員,工作人員使用完點鈔機,隨后用手指沾了一下旁邊塑料圓盒里的濕海綿再次點了一遍錢。閻連科突然打斷用手點鈔的工作人員,說,有一張掉地下了。只見這位工作人員的臉刷地紅了,馬上彎腰撿起那張落到桌下黑暗角落里的一百元鈔票。返回出版社的路上,閻連科依舊沉默,只管開車,“我真的不適應這種氣氛,開始沒話找話”,但很快閉嘴,“因為閻連科表情太嚴肅了,嚴肅到我再講話就會被凝固的氣氛擊成粉身碎骨。”
沉默寡言的閻連科寫起小說來特別投入,至少在軍藝學習那兩年是這樣。在酒桌閑談中,我聽說他在4人一間的軍藝宿舍里只要鋪開稿紙,就如老僧入定,任你人來人往,閑談戲語,喝酒喧嘩,他都充耳不聞,照寫不誤。一天下來,少則八千字,多則一萬言,最多時還寫到了一萬三四千字,故有“中篇不過周、短篇不過夜”之說。他的寫作速度是如此驚人,以至在軍藝的第一年,居然連續在《中國作家》、《十月》、《昆侖》、《解放軍文藝》等大刊上發表了《斗雞》、《瑤溝人的夢》、《瑤溝的日頭》等7部中篇小說。更讓人難以置信的是,第二年他一口氣創作了10部中篇小說,對《人民文學》、《當代》、《收獲》等全國大型刊物來了個“全覆蓋”。這一年,選稿極嚴的《收獲》連續發表了他的《鄉間故事》、《黑烏鴉》兩個中篇,《小說月報》、《中篇小說選刊》分別選載了他的《鄉間故事》和《中士還鄉》。閻連科說:“當時最大的愿望就是進一步成名成家,看到莫言紅得發紫,心里很激動,成名欲和發表欲更強。”于是他不停地寫,不停地發。
到了1995年,有出版社主動提出給閻連科出版全部作品的文集。他借機回頭重新閱讀一遍自己寫過的全部作品,猛然發現自己寫了幾十個中篇,講的大體是同一個故事;塑造了上百個人物,可這些人物大同小異,幾乎也就是一個人物。他驚呆了,驚呆了自己的重復,“自己的寫作,正在自己畫的文學圓圈中循環往復,以為是不停地前行,其實是在原地踏步”。他很鄭重地對自己的寫作總結說:“你幾乎全部的寫作,都是在生產文學的垃圾!出版,是對紙張的浪費;閱讀,是對讀者時間的浪費。”
閻連科開始反省自己的創作之路。
巧合的是,這一年,剛由百花文藝出版社出版第一部長篇小說《最后一名知青》的閻連科,由于長期沒日沒夜地伏案寫作,腰椎和頸椎都得了嚴重的病。至今都拒絕用電腦寫作的閻連科這樣描述自己的寫作情形:“早些年,寫東西的時候,不是爬在床上,就是用一個特制的寫作架和寫作椅,或者腰上綁一個用鋼板造的寬大腰帶進行寫作。不能坐在桌前寫,就趴在床上寫,結果又引發頸椎疼痛,最后只好到生產殘疾人設備的機械廠定了一塊斜板,稿紙夾在上面,像寫毛筆字一樣懸肘寫作。”
反省加病痛,使閻連科的寫作速度明顯慢了下來。他每天上午八點半到十點半寫作兩個小時,差不多能寫兩千字,但連續寫十天就要停下來休息、看病。他就這樣一邊反省、一邊寫作、一邊看病,艱難地完成了一部又一部與以往作品大異其趣的長篇小說。評論家們發現,這時的閻連科仿佛蛻變成了另外一個作家。
過去的閻連科是軍旅文學“農家軍歌”的“主唱者”之一,曾以中篇小說《黃金洞》、《年月日》分獲第一、第二屆魯迅文學獎(我與朋友合著的長篇紀實文學《開埠》有幸與他同獲首屆魯獎),得到主流的高度認可。但隨著中篇小說《為人民服務》和長篇小說《丁莊夢》在2005-2006年相繼問世,閻連科的創作開始了不平靜的命運,從此淡出主旋律作家行列。此后,他推出每一部作品,都會像定時炸彈一樣在文壇和讀者中引發巨大爭議。
長篇小說《風雅頌》講述了一個大學教授楊科在家庭、愛情、事業諸方面悲情而又荒誕的遭遇。2008年小說出版后,一些來自北京大學的教授主動對號入座,指責閻連科借《風雅頌》之名“影射北京大學,詆毀高校人文傳統,肆意將高校知識分子妖魔化”。甚至有人指責閻連科“放肆”、“用心可疑”。
2009年推出的自傳體長篇散文《我與父輩》,樸實地講述了父輩們面朝黃土背朝天的卑微生活,不料其中關于知青的描述受到眾多知青及其后代的聲討,憤憤之情溢于言表:閻連科為什么要曲解歷史、妖魔化知青?
小說《四書》寫兩次世界大戰及前蘇聯大災難,觸及中國知識分子的磨難,2011年完成后,被大陸十多家出版機構拒絕出版。閻連科自費印了一兩百本送人,后在香港出版。他說,他只想表達人的靈魂深度的真實。
被稱為“神實主義”力作的閻連科最新長篇小說《炸裂志》,其原創力量和現實關懷深度堪與莫言的《蛙》媲美,被認為是對中國過去幾十年城市化進程的深刻反思之作,是一部靈魂出竅、膿血交融的當代世道人心史。
有人說,閻連科的小說和他的面相一樣,爬滿老實而滯重的皺紋,具有一種對世間體悟的愁苦質感。這其實來源于閻連科靈魂深處對當代人無序生活的精微透視和對精神世界真相的無情深剖。著名文學評論家劉再復認為,閻連科的作品讓讀者看到的不是滑稽劇,而是非常透徹的精神真實。這一真實就是千百萬中國現代文明人都生活在幻覺之中,生活在新舊烏托邦幻象的交織糾纏之中。但因為許多人無法接受這一真實,致使閻連科一直飽受爭議。對此,評論家謝有順早有先見之明:“閻連科小說中的極致敘事為書寫這個時代的‘主要真實開辟了新的路徑,但他今后的寫作也將因此冒更大的風險——或許,閻連科早已看到了這一點,并為此做好了充分的思想準備。”
謝有順的判斷是正確的,閻連科不怕冒險,不怕爭議。他今天的寫作,已經不是年輕時的寫作狀態,不會去因為別人而寫作,“只是以我之筆,寫我所思;以我之心,書我之文”。對現在的他來說,文學作品最可貴的品質就是絕對的個性化,用自己的方式發出自己的聲音。但是,當一部又一部作品相繼成為出版事件,不是無法出版,就是出版了無法在書店出售,他的寫作不能不受到沖擊和影響。問題是,作為一個最低調的備受爭議的當代作家,他還想寫出一部他以為的好小說。
不久前,閻連科應邀在臺灣“世界華文小說藝術國際學術研討會”發表演講時,他選擇的題目就是:“我的理想僅僅是想寫出一部我以為好的小說來。”他說:整個二十世紀文學,幾乎就是作家本人“我以為”的展臺和儲柜,是一個“我以為”的百寶箱。一部小說中沒有作家最本性、最本我、最獨特的“我以為”,那小說其實就不再是小說,而是作家本人的墳墓和棺材。因此,我的理想僅僅是寫出我以為的一篇好小說。
閻連科不無憂慮地說:我今年已經五十五歲了。這是一個令人傷感的年齡。以我對自己身體狀況的了解,以對我家族的生命遺傳來認識,以對我今天在寫作中時時出現的“力不從心”的程度講,我不能相信我到了七十歲還可以激情澎湃、行走如飛,坐下來就思路敏捷,可以源源不斷地講述和寫作。歲月、年齡、命運,在不出意外時,大約還會給我留有五到十年最好的寫作期。而在這五至十年間,我到底能握筆寫出三本、兩本什么小說嗎?這是我最大疑慮,最大的不安,命運中最大的未知。我想起《三國演義》中諸葛亮“六出祁山”里運送糧草的木牛和流馬。傳說中國的木匠之神魯班,最大的愿望是用木頭創造生命,制作出不用吃草就可以耕地的木牛,不用喂養就可以拉車的木馬。他一年一年,十年二十年,終生努力,在他年老之后,在他病入膏肓之后,躺在垂死的病床上,為一生對木牛木馬的鉆研、尋找、設計、失敗而感到兩手空空、死難瞑目時,神靈在他的昏迷之中,把設計、制作木牛木馬的圖紙送進了魯班的頭腦。魯班是在他生命的最后,把木牛木馬的圖紙從他的頭腦中繪制出來而平靜、微笑著離開世界的。傳說諸葛亮在戰爭中制作木牛流馬的圖紙,就是魯班的子孫在代代相傳之后,交給了諸葛亮,使諸葛亮制作了木牛流馬,六出祁山,七擒孟獲,建立和鞏固了蜀國。而在我有限的最好寫作的時期里,我還沒有那個全新、完美的“我以為”,無異于我還沒有諸葛亮手里制作木牛流馬的圖。所以,我希望在我最好的寫作時期里,能讓我如魯班那樣最后創造、設計出木牛木馬圖紙來,并且像諸葛亮那樣制作、創造出一個、一架文學的木牛流馬來。也因此,我才這樣說:我最大的理想是在我的人生中僅僅寫出一篇或一部我以為好的小說。
閻連科無疑是當下中國最有創造力的小說家之一,他的《堅硬如水》、《受活》、《丁莊夢》、《風雅頌》、《四書》、《炸裂志》等長篇力作的出版,使他成為目前在國際文壇最受矚目的中國作家之一。但他還想再寫出一部他以為好的小說。社會難道不應該成全他的理想嗎?
責任編輯賈秀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