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尚鵬,李珊珊
(天津外國語大學 國際傳媒學院,天津300270)
道教的典籍俗稱道經,是我國古籍的重要組成部分。由于道經流傳廣布,版本眾多,文本存在大量的俗字和誤字,如果不能準確辨識,將會影響古籍的整理水平和利用價值。以往出版的道經多是《正統道藏》和《萬歷續道藏》的影印本[1],保留了道經文本原貌的同時也保留了訛誤;鉛字重排版的《中華道藏》雖然對道經文本進行了必要的文字??保?],均以??庇浀男问綐顺?,但是對其中大量的俗字未能正確地辨認,常出現誤錄的現象;對許多不甚明顯需要作一番考辨工作才能發現的訛誤仍因其舊,未出校記。《中華道藏》在錄校敦煌道經的過程中未能準確辨析俗誤字,影響了其使用價值。本文比照不同的道經版本,經過詳細考證和分析,辨識出道經中存在的部分俗字及文字訛誤現象,以期對道經文本的校理和解讀提供參考。
古籍中俗字眾多,蔣紹愚先生說:“俗字的研究與近代漢語詞匯研究的關系尤為密切,有些詞語其實是很普通的,但由于寫的是人們不熟悉的俗字,就成了疑難詞語,一旦認出了俗字,疑難就渙然冰釋?!保?]道經中也有大量的俗字存在,特別是敦煌道經,若不能準確地辨識俗字,那么不但會造成閱讀障礙,也會影響古籍的整理。
圣意:鴻鵠摩天勢自然,未逢時至致災 ;此日升騰還自在,翱翔直上九重天。(《玄天上帝百字圣號》36/352/a)①本文所采用的《道藏》版本是文物出版社、上海書店、天津古籍出版社1986年出版的36冊影印本。36/352/a表示引文在第36冊第352頁第1欄,下同。
按:“ ”,《中華道藏》徑錄為 ,此字乃“愆”之俗體。證據有三:
(1)從字形看,“愆”之俗體有作 者,省去部件“亍”,或作 ,或作 ,或作[4]239。同理,“愆”之俗體 、 者,亦可省去部件“亍”。“矢”“天”“無”在俗體中常相訛,如敦煌文獻中“騃”有從“天”作 者(見 Φ096《雙恩記》),“侯”有從“天”作 、 者[5]154,可資比勘。
(2)“然”“愆”“天”正可入韻。
(3)“災愆”一詞在《玄天上帝百字圣號》一書中時見,如:“占病:天星不順致災愆,有病占身不損年;若得明師及謬語,不如祈福謝蒼天?!薄罢疾。禾煨遣豁槺粸捻?,何用臨危告圣賢;但要汝心存善念,能教百病自然痊?!薄盀捻敝^災殃,辭書已收,不贅。
臣等不勝所見,肉人窮命轉燭,專至可愍,輒為伏地,拜口章一通,露在臣等前玉案上,如前人口章留辭,事事上啟,不敢越 ,多有所語。(《太上洞神洞淵神咒治病口章》32/72/a)
按:“ ”,《中華道藏》錄為“ ”,《玉篇·言部》:“ ,詞也。”古代的“詞”指無實際詞匯意義的虛詞,《集韻·虞韻》:“夫,語端辭,或從言。”《漢語大字典》:“ ,同‘夫’,助詞,用語句首,起提示作用?!薄霸?”義難索解。今謂“ ”當為“詄”之俗體,“詄”通“軼”或“佚”。“越 ”即“越軼”或“越佚”,指超越某種界限,此指超越本分。
俗字中,“夫”“失”相訛十分常見?!陡傻撟謺て铰暋罚骸?規,上俗下正。”敦煌文獻中,“趺”有從“失”者(見浙敦煌027《大智度論》),“帙”有從“夫”者(見S.5594《開元釋教大藏經目錄》),張涌泉先生指出:“俗書‘夫’、‘矢’、‘失’三旁形近易相亂?!保?]101“詄”“佚”“軼”三字相通文獻常見,如“詄蕩”也作“佚蕩”“軼蕩”,《廣雅·釋詁三》:“詄,忘也?!蓖跄顚O疏證:“《論衡·別通篇》云:‘不肖者,輕慢佚忽?!瘣L、佚并與詄同。”《說文·人部》:“佚,佚民也?!敝祢E聲通訓定聲:“假借為詄?!薄妒酚洝ぱ嗾俟兰摇罚骸把鄧蟾?,士兵樂軼輕戰。”《戰國策·燕策一》作“樂佚”。南朝宋鮑照《蕪城賦》:“才力雄富,士馬精研,故能奓秦法,佚周令?!崩钌谱ⅲ骸拜W,過也,佚與軼通。”《韓詩外傳》卷六:“乃退楚師,以佚晉寇?!薄墩f苑·君道》“佚”作“軼”。
“越軼”或“越佚”文獻常見,“不/無/弗敢越軼/佚”亦為慣用語。明曹于汴《重刻我真語略序》:“吾晉士風推魯罕,從事于講,講則矩蹈而繩約之,弗敢越軼,寧失之方,不至失之圓?!泵鲄橇痢度f歷疏鈔》卷七《臣道類》:“夷考先正立朝,手采凝峻,令人跬步無敢越軼?!鼻迦f斯同《明史》卷三百四十五《列傳一百九十六》:“賊棄夏鎮遁,漕運獲通,道亨乃分兵扼要害,賊終不敢越軼?!痹撁摗端问贰肪砣偃濉读袀鞯诰攀摹罚骸敖鹑藖碓V,師道付以界旗,使自為制,后無有敢越佚者。”明文征明《企齋先生傳》:“自是無敢闌出入者,而商人皆感帖,無敢越佚?!?/p>
失物:橫禍飛來要破財,如今休把眾人猜;有蹤終是難全得,損折可免災。(《玄天上帝百字圣號》36/355/a)
官事:官事從和便好休,莫教自己作牢囚;勸君且把心量度,虧你些有甚差。(《玄天上帝百字圣號》36/350/a)
古書在傳抄或刊印過程中,形體出現訛誤十分常見。葉貴良先生說:“形誤字是一種既非俗字又非音誤字的訛字,從字形上看,形誤字主要是由字形相近、筆畫增省、筆畫變異等因素造成的,它比音誤字更加隱秘與復雜,因而值得我們特別重視?!保?]傳世本道經和敦煌道經中都有許多不易識別的形誤字,《中華道藏》整理時未加詳究,有進一步考證的必要。
或有犯冢觸墓、驚動靈識之考,或有觸犯宅神、穢慢井灶之考,或有穢污投于水火之考,或有穢慢土之考,或有阿污金銀銅鐵之考,或有借貸不還、口是心非之考,或有笑人作善、欲人為惡之考。(《太上洞淵神咒經》卷十五6/59/b)
(1)“福神”一詞在《玄天上帝百字圣號》一文中多次出現,如:“家宅:六畜有時作怪聲,無端惡夢又驚人;要知因甚人多事,只為人求少福神?!贝司洹吧俑I瘛迸c“少福祙”出現語境相同。又:“家宅:家門興旺福神多,人口無災百事和。”又:“若得福神添力佑,輕帆風送岸頭舟?!庇帧凹艺鹤杂懈I耜幜τ?,秋冬財喜兩三重?!庇郑骸凹艺呵谛尴慊鸶I駳g,瘟疾無侵邪不干。”又:“兇災已過福神來,莫慮家貧不發財?!?/p>
(2)“神”作為韻腳字和“新”“人”正可入韻。
若有受持此經,不度三河者,吾不名圣人矣,不在世化也。太上作是語也,乃十方大神、一切惡鬼、邪魔大王,重禁敕之。自今以去,轉此經處,百病自差,官事解了。(敦煌P.2894《太上洞淵神咒經》卷五)
道言:連子等八十萬人,專行毒氣,令人溫氣重病,令連子卅六萬人,下行痛。自今以去,汝等攝汝下人,若復不去者,此二鬼王等,頭破作六十分矣。(敦煌S.3389《太上洞淵神咒經》卷四)
“因”“目”互訛古籍中常見,唐李華《含元殿賦并序》:“乃審于龜筮,龜筮葉從,太卜以告,神人咸同,皇曰欽哉,是將宜于朕躬,目以鴻稱,含元建名?!薄段脑酚⑷A》卷四十八在“目”下注曰:“一作因?!贬B道元《水經注·江水》:“夏口故城在今江夏縣西南,依山傍江,開勢明逺,憑墉藉阻,髙觀枕流,上則游因流川,下則激浪﨑嶇,實舟人之所艱也?!鼻迳虮恪端涀⒓層営灐吩凇耙颉毕伦⒃疲骸耙蛔髂?。”
[1] 道藏[M].北京:文物出版社,上海:上海書店,天津:天津古籍出版社,1988.
[2] 張繼禹.中華道藏[M].北京:華夏出版社,2004.
[3] 蔣紹愚.近十年間近代漢語研究的回顧與前瞻[J].古漢語研究,1998(4):37-44.
[4] 秦公.碑別字新編[M].北京:文物出版社,1985.
[5] 黃征.敦煌俗字典[M].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2005.
[6] 張涌泉.敦煌俗字研究[M].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1996.
[7] 葉貴良.敦煌道經形誤字例釋[J].敦煌研究,2009(3):80-85.
[8] 劉復,李家瑞.宋元以來俗字譜[M].臺北: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19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