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煒
(1.上海城鄉建設交通黨校;2.上海城市管理學院,上海200233)
李清照詞中關于菊花的意象經常被闡釋為生離之愁、國家之愁、民族之愁,所謂“幽細凄清,聲情雙絕”①許寶善《自怡軒詞選》,轉引自高建中選著《唐宋詞》,廣東人民出版社2001年9月第1版,第445頁。,所謂“情景婉絕,真是絕唱”②茅英《詞的》卷四:“連用十四疊字,后又四疊字,情景婉絕,真是絕唱。后人效顰,便覺不妥。”轉引自高建中選著《唐宋詞》,廣東人民出版社2001年9月第1版,第454頁。。前人綿長的閱讀沉陷就勢掩映著李清照人生折辱的重重憂慮,也讓我們感受著這世間曾經的溫暖漸淡漸遠,感受著這世間曾經的雍容撕裂坍塌。然而這樣的脈承引發長久以來我們對李清照的研究總是文藻辭采地羅掘音韻美情思美[1],難以樸厚地穿越文本的繁復表現,聚合封建時代的女子可能跟男性一樣擁有能豪興快意的思想空間。陳陳相因侵奪了可能解讀的李清照菊花尋覓意象外潛存的另種文學面相,理所當然的李清照在公眾視野里就這樣被蒙混著被嘆羨著嗚咽了近千年。
剔除現有諸多版本的闕疑,可以確認李清照流傳下來的詞作中有五首提到了菊花,而且在詞境里關于菊花的意象是有很大差異的。像《醉花陰·薄霧濃云愁永晝》里,菊花表達了詞人的瞻望與期盼;《鷓鴣天·暗淡輕黃體性柔》則以菊花襯托詞人窈窕姿態的嬌艷與羞澀;《鷓鴣天·寒日蕭蕭上鎖窗》里的菊花是在詞人醉意朦朧時寫出的以花為媒的鄉愁與憐惜;《多麗·小樓寒》則以菊花的白色形貌繪寫了秋色的凌厲與高潔;《聲聲慢·尋尋覓覓》則描摹了詞人身處空寂借酒消愁時心境的百般纏磨與凄慘。現在就這樣試著讓文字退回文本圓成的時代,圍繞文本作為承載人類思考的母體,對李清照在朝代嬗變崩塌之時其詞作盤亙在菊花意象上的精神本原深入地探究一番。毫無疑問,我們看到了古典生命的書寫過程其實并不是死生契闊、凄婉悲鳴的女性詞人的寫作品格。
呂思勉在《宋代文學》里十分推崇李清照詞作的音律:“易安詩筆稍弱,詞則極婉秀。且亦妙解音律,所作詞,無一字不協律者,實倚聲之正宗,非徒以閨閣見稱也。”[2]這樣的評價在李清照《詞論》殘本里也能看到,如“蓋詩文分平側,而歌詞分五音,又分五聲,又分六律,又分清濁輕重”“詞別是一家,知之者少”,突出其主張填詞必須協律的藝術批評標準。李清照刻意進一步論證了“詩言志,歌永言,聲依永,律和聲;八音克諧,無相奪論”(《尚書·舜典》)的創作依托。這也說明中國文化的詩性傳統已經成為文化意義上的遺傳基因,構筑了文學誦讀的永久性節奏要素,且揭示了詞的音樂美是詞得以不朽的天然原因。如《醉花陰》的纏綿、《鷓鴣天》的豪俠、《多麗》的憂悒、《聲聲慢》的悲涼,李清照詞作的感覺情調同詞調有密致關聯,并同時意味著詞作的任何凄婉都是緣音律的推搡形成。不過因為詞調的歷史性瓦解,今天只能是讀詞,除了平仄音韻,已不能從宮商角徵羽中去體味詞的別樣韻味了。由于這些既成原因,王國維在《人間詞話》開篇便說:“詞以境界為最上。有境界則自成高格,自有名句。五代、北宋之詞所以獨絕者在此。”[3]無疑,這使我們解讀詞可能更逼近于敘事文本而非詩歌文本,也由于切入點的轄制,當我們在心間竊據著廚川白村“文學是苦悶的象征”時,的確能從李清照菊花意象的曲折糾纏里探啟其文本局限,認識其詞作里矯情煽情雜糅的如麻心緒,以及漏盡更深之際,失魂落魄的凄愴哭喊。
李清照出身宦門,從小詩書琴畫均得風采,嫁于趙明誠后更是在彝器書帖中過著精純樂得、恬然仰承的生活。但是就像李清照在《金石錄后序》里描述的那樣:“自王涯、元載之禍,書畫與胡椒無異;長興、元凱之病,錢癖與傳癖何殊?名雖不同,其惑一也。”[4]李清照在這篇近乎歸納自己一生的文章里清楚地表明自己在金石失落殆盡之后,憑藉趙明誠的《金石錄》深深體驗到世間的存亡之理、盈虛之數。這種澹然使我們將李清照在菊花意象上所呈展的價值指歸看成是其現實實際的自我懲戒,因為李清照是以菊花來再現現實世界的破裂,以現實景物的衰竭枯萎襯出她形而上意識的無望。金人入侵、皇室窮侈、丈夫早逝、文物蕩無,李清照傾心畢生的金石收錄里所建立的精神秩序在這樣殘酷動蕩的研磨里撕裂成媒怨的花姿意象,而且在菊花姿態里我們感受到的孤獨、憔悴、遮藏、摧辱其實是李清照在當下知識系統被碾成齏粉后所感覺到的個人利益的無情撕裂。她以菊花意象印證:知識改變不了命運,相反,知識太多反而更陰涼地感受被拋擲的自尊。李清照就這樣被耽擱在時代的瘡疤里,她擺脫不了男尊女卑,擺脫不了因緣出世,菊花意象使我們多多少少看到李清照的安分,雖然她的詩文并不完全顯示她的這種安分。由此,我們感受到了李清照無法走出人生哀婉、實現想望中的理想存在的真正原因,那即是她的文才視閾只能讓她站在貴族位置喟嘆現實,把現實當作必然,即使她進行了有限度的抗爭,譬如她“上詩救父”,譬如她校勘《金石錄》,但她終究是沒能化解世襲的傲慢,超脫閨閣庭院的狹小,建立獨有敦厚的自我,更不能熬磨著蘇軾“寄蜉蝣于天地,渺滄海之一粟”的境界。
在李清照菊花意象的實際構建里,她給后人留下了纏綿悱惻、細膩婉轉的寫作靈性。如對明末清初的女詞人徐燦,陳廷焯點評說,“閨秀工為詞者,前則李易安,后則徐湘蘋”[5];朱孝臧點評說,“詞是易安人道蘊”[6]。這種比較無疑讓我們看到李清照對后世貴族女性創作的影響力,特別是為同樣顛沛流離處境中的文學抒寫提供了崇奉樣本,所以讀到徐燦“簾卷曉寒生怕起,一種分鸞,兩地黃昏雨”(《蝶戀花·春閨》)時,我們顯然會認為這是對李清照“花自飄零水自流,一種相思,兩處閑愁”(《一剪梅·紅藕香殘玉簟秋》)的蹈襲。但這種繼承在風格多元與情感獨特方面裁減了靈醒,使代表具體經驗的創作局限于普遍意義,或者說只是概念的運籌而已。這樣,由李清照的身后事例看到李清照在建立菊花意象時賦予菊花的情感真實是合經驗的絕對,她不能把菊花放在她身處的世界外的其他關系里去抒寫對菊花的認識,于是在她的菊花意象里處處能看到對生存世界的摹痕,因而不太能用創新來涵蓋李清照詞作的想象力。同時沉滯創作和經驗的交織性使我們既對今天菊花園藝的賞玩表示文化意義上叛逆性的懷疑,又對李清照菊花意象在文學史上衰微的影響力表示人本意義上執泥性的質疑,因為我們還發現李清照在生命和信仰之間沒有構成連續的自主的統一體,她的菊花意象缺乏對生命本身的關懷性思考,把詞作中的“我”在與“菊”的關系中描繪得風光占盡。如果菊花能說話,恐怕會認為自己是被錯誤地帶到這個世界來的,所以命運頹然多舛。“人生非金石,豈年長壽考”(《古詩十九首·回車駕言邁》),沉迷金石的李清照不會不知道這個理,從中可見對菊花夸大其辭的感官描寫使李清照受制于情緒,同時在掩藏“死亦為鬼雄”的豪爽洪量里走向信仰的反面。
李清照的一生歷經家亡國破的慘痛,又以整理丈夫遺作《金石錄》為繼續人生的極大精神支柱,所以其菊花意象上折射的屈辱生命印痕是其人性最本色的情感抒寫,也是后人推服其成就的文本生成原因。雖然我們可以循例著“人生是一場欲望引起的無休止的斗爭”[7]的佛諭,可這“斗爭”的方式并不全以“欲望”為依據,亦使得李清照的菊花意象杳渺掩藏著諸多文本脈絡上的局限。這些局限從中國女性史的角度觀察,李清照在那樣一個時代是缺少自由人格的,她建立的菊花苦像是被單邊傾軋的不平等個體。毫無疑問,摹狀的菊花意象讓我們感受到一個古代女子千年來怎么被時間流推來推去,怎么被囊揣入深深淺淺的文學利祿里,又謹飭著被視作婉約柔麗的詞作風格,但終被載入史冊而成為不朽。
李清照的詞作讓我們發現這樣一個問題:人與自然的關系十分不平衡不和諧。李清照的菊花意象在很大程度上悖逆抑止了自然規律,屏除了“春生冬死,秋實夏榮”①《莊子·天運》:“春生冬死,秋實夏榮,云行雨施,水流風從,自然之理。”的思想依附,讓菊花意象巧妙地移植到自己寫意的情感,且在痛惜自然對菊花薄情的幽微里,李清照表達了對天道出缺的哀傷和疲頓,這亦使“尋尋覓覓”成為其文學特征性的標志。因為李清照對傳統秩序的這種有力擊碎,讓我們看到了很可以顛覆既有思維的顯豁懸隔,同時在效法天還是效法自然的罅漏里開掘一條惜力文學“尋覓”的可能之道。在這里,穿越有形價值的限定顯然可以提供寬裕的創造視閾,對通常人們熟稔于心的菊花瘦弱愀然印象作審美意義上的激活,消除聯接遙遠的古代文本時憐智憫慧的怯弱,把李清照的菊花意象帶到效法自身的分析思維里。那樣,在消除作品敘述終結的時間墻之后,借助于這樣的剝啄陳舊的出新思維,得以揭開文本沉溺歷史的守成包裹,得以放步釋讀菊花意象的可能境界,并在時光倒流的祛疑翕張里、在言重眼拙的纖毫截獲里,能清晰地把李清照視作是古雅藝文里不單是怨憤的文學遺產,還可能參酌出些今天應有的文學尊嚴,反噬出些今天藐藐寡趣的文學口味,訓喻出些今天慧黠憬悟的文學品位。
消除菊花憔悴諸意味首要的是詞人自身的人性解放,然后才有筆墨端間菊花品格的自然解放,而人性解放的哲學起點在于,李清照在消解傳統倫理的強勢觀念時,必須建立自己的獨有。換言之,李清照只有著力于對衰變實景的經驗性穿越,認同自然的無規定特質,認同創造的無限度特質,其菊花意象才不會停留在“已有”相態里。毫無別途他功地看去,現世菊花給予我們的亢奮和推宕在很大程度上是以情感信奉來應對物質圍護的結果,如我們今天種菊、賞菊、品菊的文化意味,如以菊花追懷故人音容笑貌的象征意義。由此而言,在以物質積攢作為統治者權利中心的時代,傳統“天人合一”具有茍簡制度文化的依順效用,而宋代的發展實際已使魏晉、李唐作為可“急急如律令”承繼的傳統,也就是效法天其實已平衍成效法人自己的創造物的“合一”了。如此我們還看到李清照濺落在菊花垂愁千古意蘊上的沙礫,即她對眼前菊花的眷顧缺乏載思載想的形而上薄厚。李清照的菊花意象如果能實現我們今天在菊花問題上的鴻蒙開闊,并斟酌對自然菊花的文化嚙合和微細超越,突破春蘭秋菊的自然慘苦,那么李清照的菊花意象可能煥發出的應該是絢爛蘢蔥的生命喜悅,應該呈展出詞人修正凌駕、消除腐朽的喜人長勢。
在布波族文化里,富有的知識精英喜歡在低回壓抑的人生旋律里有意放逐自我和對異物的虛假訴求,并放置精力在古文化的拯救上。作為貴族,李清照很可能像今天的有錢人那樣在感知物質冷暖之后,產生難以消除的精神困頓,對生存有種被動羈留的空寂感。因為閑適,李清照有心情去描繪那些青澀苦情,去藝術性地體察菊花遭逢冷遇的細密過程。雖然這很讓我們欣賞李清照對傳統“天人合一”命題的化解。即李清照沒有把菊花當作和自己一樣可以有權利占據應有的生存空間,這情形就像法蘭克福學派阿多諾描述的文化消費那樣,李清照拿菊花作為消費對象,卻同時編織著一個被互相囚禁的世界。如果李清照把菊花視作不可隨意侵辱的文學對象,那她在文字空間對菊花的傷害可能會淡弱許多;如果李清照把菊花視作消解時序沉疴的本真對象,那她在文字空間對菊花的呵護可能會信望許多。由此還使我們探悉些許現代寫作的主流價值和分流價值的文學意義,即作家創作在不同階段的確會表現不同的文學意味,而簡單強調脫離政治現實的所謂個性化寫作可能會輸掉作品撐持時代的運力、作品端正歷史的功力,因為只有經主流價值效驗的文學思考,才容易被后世轉化為經典。所以不用奇怪,我們對李清照的認識在很大閱讀空間里其實就只剩著那么三五個經典名句而已,雖然我們經常的就憑著這種有限去認同婉約風格、認同李清照的文本商標,雖然這種非學術嚴謹的慣性拾遺應該說是對古人文化趣味的回避和解構。毋庸置喙,李清照問題的遷延也許正是提醒,讓我們省視如何正確放置眼光的闡釋軸心。
貫通文史哲的思考使我們對李清照的研究俘獲到許多新的內容,也對宋人詞作里迭次豐裕的花姿意象感到出類拔萃的精致。正是李清照的菊花讓我們擁有一個多元化取向的價值膠合空間,使我們認識到,對文本批評倘若缺乏哲學意義上的懷疑和否定態度,那會使得許多現有結論其實只是層層添加在傳統終極涵義里的冀望性硬結而已。李清照留歸哀痛的嘆詠又使我們深深體會文學創造較之人類創造的總和顯得那么的微末,思想自由有時更容易尾隨生活焦慮,知識素養更容易委身微薄軟弱,文學的精神家園總被擺布著缺乏瀛寰景致。漸漸失去大眾興趣的詞作使我們感到當下個人生存欲望的強烈,當下社會經濟需求的俏式,感到詩意寫作的絕望匱乏,但踢蹬拆毀越是深重,我們對文學之夢的渴念越是欲罷不能。當我們薄物細故,避開俗氣,在李清照古拙文化的映照下驚風波濤一番,我們今天可以看到的可能不僅是身體抒寫的精神宣泄,或可以多多看到懷抱對生命至誠的敬愛繪就的人類優美的幻象世界,也可能由此撩撥我們再次反思當下文學的非文學問題。
李清照的菊花意象使我們看到儒釋道文化對人心靈世界的征服,菊花讓我們看到李清照被遮蔽的沒有心靈依托的精神空寂,游興于金石器物并沒有使李清照的詞作世界出現交融滲透的中庸之美。李清照盤繞在菊花詞作中的精神困擾對我們今天仍十分有警醒意義。因為我們回想百年來對抗非對抗、現代非現代的文學理論的頻繁上場,使我們失去我們縈紆為生的判斷標準,使我們的寫作出現食親財黑的文本困擾,生存壓力使文學越來越喪失靈魂,又漸次被有目的地變成換錢的顯貴物具,于是攖其鋒的智慧取償常使文學在皇帝的新衣下暴露精神的極度綿軟。就這層含蘊而言,李清照讓我們看到古典的生命抒寫過程,雖然女性文才約束了她可能像蘇軾像辛棄疾像岳飛那樣醇濃快意的膽識。
[1] 張毅.宋代文學研究[M].北京:北京出版社,2001:917-920.
[2] 呂思勉.宋代文學[M]//萬有文庫.上海:商務印書館,1934:88.
[3] 劉鋒杰,章池.人間詞話百年解評[M].合肥:黃山書社,2002:1.
[4] 王仲聞.李清照集校注[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79:177.
[5] 陳廷焯.白雨齋詞話:卷五[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59:134.
[6] 朱孝臧.憶江南·雜題我朝諸名家詩集后//彊邨語業:卷三[M].揚州:江蘇廣陵古籍刻印社,1987:7.
[7] 馬丁·奧利弗.哲學的歷史·佛教[M].太原:希望出版社,2003: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