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 陽 于瀟洋
(東北農業大學 文法學院,黑龍江 哈爾濱150030)
思維范疇化繼而以范疇的形式進行言語表達可以讓交際主體在充分體驗和領悟對方交際主體的言語后創制新的言語作品。言語幽默是由有幽默感的人為著特定的目的而創制的可引人發笑的言語作品,包括言語表達的幽默和言語創造的幽默。因此,我們將試圖通過范疇化、范疇化的結果以及原型范疇理論對幽默的言語作品進行分析并以此探究言語幽默的本質。
劃分范疇是人類認識外界的一種基本能力,即判斷某一特定事物是或不是某一特定范疇的具體實例。倘若人類沒有范疇化能力,就不能建立概念框架和語義系統,無法認識客觀外界的復雜現象,無法理解各類事體之間的種種關系,對各類經驗進行處理、儲存、推理就無從談起,人類也就失去了交流的基礎。(王寅,2007:97)那么,范疇化與言語幽默之間究竟存在著什么樣的聯系?下面,我們將從范疇化的概念、心理機制和特征三個層面探究言語幽默的本質。
第一,劃分范疇是我們認識外界的一種基本能力,它能讓我們清晰而有序地認知數量龐雜的言語幽默作品。在大量地體驗幽默的言語作品之后,譚達人先生賦予言語幽默以一定結構即體制和類別。從體制來看,言語幽默分為記實幽默與虛構幽默、小幽默與大幽默、雜文幽默與語言幽默等;從類別來看,言語幽默分為交際幽默、諷刺幽默、純幽默和黑色幽默。(譚達人,2003:58~85)由此,基于體驗的主觀概括和類屬劃分讓我們對言語幽默的認知變得清晰而有序。
第二,我們可以通過在千差萬別的世界中找到事體間的相似屬性,并據此進行歸類創制言語幽默。時任美國總統克林頓與萊溫斯基的性丑聞差點讓他身敗名裂,他的婚姻狀況也引起外界的高度關注。自從克林頓的緋聞曝光后,希拉里因為這件丑聞承受了許多。一天,《紐約日報》記者采訪當上紐約州參議員的希拉里,問:“你最愛的電影是什么?”希拉里說:“《殺死比爾》。”(程英,2010:43)身為第一夫人,丈夫的丑聞讓希拉里承受了常人無法想象的嘲笑與屈辱,而她又不能在公眾面前發泄。于是,她在應答的瞬間找到了兩個“比爾”的相似性,即影片中的比爾槍擊了有孕在身的女友,而自己的比爾爆出了婚姻出軌的丑聞。因此,希拉里將兩個“比爾”共同歸為“傷害伴侶”的范疇,并利用兩者同名這一事實透過媒體“殺死”她的比爾,語言著實犀利而幽默。
第三,我們可以在經驗感知的基礎上,通過對比和概括識別出世間紛繁歧異的事體之間的相似性和區別性創制言語幽默。希拉里和克林頓一直是美國政壇上一對耀眼的明星。克林頓卸任后,定居紐約。而希拉里,則跟克林頓一樣,對政治和公眾服務有著濃厚的興趣。2009年1月21日,希拉里在美國首都華盛頓宣誓就任美國國務卿。克林頓還拿妻子參政開玩笑,聲稱希拉里還未決定是否參選下任總統,“若她當選總統,定會十分稱職,只是我還沒想好,如何像菲利普親王那樣,默不作聲地在英國女王后面跟班”。(程英,2010:47)基于對菲利普親王經歷的了解,克林頓將自己與他進行了對比,得出了彼此同為成功女性背后的男人這一結論。然而,與菲利普親王不同的是,他不喜歡妻子的氣勢高過自己。于是,他在玩笑間表明不愿甘居人后,同時也提醒妻子要注意他的感受。
第四,我們還可以運用體驗、標準化、自動化、創造力和想象力等心智能力創制言語幽默。在總統候選人的提名過程中,肯尼迪的年輕和孩子般的外表成了不折不扣的不利條件。眾議院發言人薩姆·雷伯恩就是肯尼迪的對手之一,他經常攻擊肯尼迪乳臭未干。聽到這個后,肯尼迪哈哈一笑,說:“薩姆·雷伯恩可能認為我年輕。不過對一位已是78歲的人來說,他眼中的大部分人年輕。”前總統哈里·杜魯門在一次全國性演講中向肯尼迪挑戰。“我們需要的是一個極其成熟的人。”肯尼迪用邏輯和機智回敬了他的挑戰:“如果年齡一直被認為是成為總統的一個標準的話,那么美國將放棄對44歲以下所有人的信任。這種排斥可能阻止杰弗遜起草《獨立宣言》、華盛頓指揮獨立戰爭中的美國軍隊、麥迪遜成為起草憲法的先驅和哥倫布去發現新大陸。”(程英,2010:58)下面,我們就運用范疇化的這五種特征分析肯尼迪的幽默心智。首先,杰弗遜、華盛頓、麥迪遜和哥倫布都是美國歷史上里程碑式的人物,同時也都是公眾耳熟能詳的名人。在熟知他們的經歷后,肯尼迪依據年齡將他們共同歸于“年輕有為”的范疇。其次,在兩次面對政敵的質疑時,肯尼迪機智的應答都表明他能夠自動地將思維范疇化的心智圖式外化于言語表達。再次,肯尼迪將78歲作為衡量年輕的標準,這是他為了回敬對手的攻擊而建立的一個新范疇;另外,肯尼迪思維圖式中“年輕有為”這一范疇已隨著他閱歷的增加不斷地得到擴展,這正是他能夠在應答的瞬間做到四例并舉的原因。最后,在應對政敵質疑時,肯尼迪借助自己熟知的名人以類推的方式見招拆招,為自己以不到44歲的年齡競選美國總統提供了很好的例證。由此可見,肯尼迪總統的機智和幽默處處體現了他認知圖式中思維范疇化的特征。
綜上所述,范疇化是語言運用的出發點,而言語幽默是通過語言彰顯的幽默,二者通過“語言”這一物質載體進行關聯。對言語作品和交際語料進行范疇劃分是認知主體體驗言語幽默的基礎,也是幽默者能夠在交際中運用已知的信息、知識和常識進一步創制言語幽默的依據。此外,幽默者突然地、迅速地使交際話題朝向非常態發展,會帶給聽話者出乎意料和突如其來的體驗,并因預期落空而發笑。時間越短,聽話者的驚奇感和興趣感越強,幽默的效果越明顯。因此,在交際過程中,幽默者可以運用已有的認知圖式對對方交際主體的言語進行范疇劃分,這樣可以從主觀上降低認知難度并加快應答速度。
范疇化是范疇和概念形成的基礎,范疇和概念是范疇化的結果。范疇的形成過程實際上就是概念的形成過程,也是意義的形成過程,兩者幾乎是同步的。(王寅,2007:92)下面,我們將試圖從范疇化的結果即范疇、概念和意義三個方面揭示言語幽默的本質。
第一,幽默者通過對范疇進行主觀理解制造誤解,或故意曲解范疇內容創制言語幽默。Lincoln was not a handsome president who had a long face.One day,he was arguing with Stephen Douglas.Stephen Douglas said ironically that Lincoln was a double dealing,but Lincoln said:“If Ihad another face,how can Iwear thisugly face now?”(程英,2010:149)范疇是指認知主體在主客體互動體驗的基礎上對客觀事物普遍本質在思維上的概括反映,是他們對外界事體屬性做的主觀概括和歸類。這則言語幽默涉及“臉”這一范疇的劃分,道格拉斯“兩面派”的“臉”屬于政治范疇,而林肯“兩張臉”的“臉”屬于生物學范疇。林肯故意曲解了政治范疇中的“臉”,并根據交際語境的需要建構了“生物”這個臨時的特殊范疇,通過“臉”的概念關聯了生物和政治兩個范疇,巧妙地轉移了對手指責。同時,他還借用人們熟知的審美常識即“如果自己有兩張臉,誰愿意總‘戴’著那張難看的‘面孔’”成功地推翻了對方的指責,具有雙重的交際意義。由此,我們發現只有具備足夠的主觀概括能力和隨著交際語境的變化靈活自如地關聯不同范疇的能力,才能在范疇間的互動中擦出幽默的火花。
第二,幽默者通過更改概念的內涵或對同一概念進行不同范疇間的關聯創制言語幽默。錢鐘書先生的夫人楊絳先生在一次同來訪的客人談及家中擺放一大一小兩張書桌時說道:“錢先生的名氣大,用大的,我名氣小,用小的。”(譚達人,2003:6)概念主要來自感知和實踐,它只有通過認知主體有效地對客觀世界進行范疇劃分才能作出解釋。亞里士多德《范疇篇》論述了著名的十大范疇:實體、數量、性質、關系、空間、時間、姿態、狀況、活動和遭受。(王寅,2007:90)在這則幽默中,楊絳先生用“大”和“小”這對概念同時關聯了實體和狀況兩個不同的范疇,在交際語境中將桌子“大小”與名氣“大小”恰到好處地進行了匹配,幽默的效果就隨著楊先生的言語自然地表現出來了。
第三,幽默者通過常規的語義范疇對非常規的語義范疇的錯位創制言語幽默。意義一經某種語言詞匯化就形成易于確定和明白的語義(即語言表達的概念或意義),語義受語種和民族的制約。詞義僅是語義的一種,對于詞義的理解和掌握,最終要涉及人們對范疇的劃分和對概念的理解。(王寅,2007:94)下面,我們將通過詞義與概念之間的三種關系闡釋言語幽默是如何產生的。首先,用更為具體的、外延小的詞義代替內涵更豐富、外延更大的概念來創制言語幽默。“鴻漸還在高中讀書,隨家里做主訂了婚。未婚妻并沒見面,只瞻仰過一張半身照相,也漠不關心。”(譚達人,2003:54)概念的內涵經常比詞義更豐富,而概念的外延有時也會比詞義的外延更大。人們通常用與“看”這一概念對應的“看過”、“見過”或“看見過”三個詞與此句中的“半身照相”搭配使用。“瞻仰”的詞義有四,分別是仰望、敬視、仰慕和觀覽,通常與“遺容”搭配使用。錢鐘書先生用比“看”這一概念外延小很多的“瞻仰”一詞形容鴻漸對此事的冷淡,言語著實幽默。其次,利用詞義與概念的不對應性創制言語幽默。一則,同一概念可用幾個近義詞表示。中文老師:“中文的‘好’字有這樣的用法:‘好容易’意思是‘很不容易’,‘好不辛苦’其實是‘很辛苦’,‘好不快活’即是‘很快活’。懂了沒有?”外籍學生:“好懂。”(譚達人,2003:142)在漢語中,“非常”這一概念可用“很”和“好”等同義詞表達。根據中文老師的歪推,“好”即“很不”,“好不”即“很”,所以外籍學生用“好懂”表示“非常不理解”,不禁讓人啞然失笑。又一則,不同概念可通過一詞多義來表達。“媽媽:‘小胖,你要睡覺了,為什么還要吃糖?’小胖:‘你不是要我夜里睡得甜嗎?’”(譚達人,2003:155)“糖的味道”和“睡的程度”這兩個概念都可以用“甜”這個詞表達,而“睡的程度”這一概念又可以用“甜”、“香”和“酣”等同義詞表達。在語義范疇化的過程中,小胖選取了“甜睡”與“糖甜”進行了不同范疇間的關聯,幽默就在他語義范疇的錯位中生成了。再一則,有些詞義沒有與之對應的概念。“First Student:Great scott!I’ve forgotten who wrote Ivanhoe!Second Student:I’ll tell you if you tell me who the dickens wrote A Tale of Two Cities!”(譚 達 人,2003:52)Ivanhoe(撒克遜英雄傳)的作者Scott和A Tale of Two Cities(雙城記)的作者Dickens的名字在這則幽默中都以感嘆詞的形式出現,沒有與之對應的概念。兩個學生故意顯示出對文學常識的無知,這樣,幽默就在他們看似不經意的言語交流間產生了。最后,利用詞義的具體性和概念的普遍性之間存在反差創制言語幽默。例如,“English Teacher:Have you read today’s paper?Foreign Student:Not yet.Anything interesting?English Teacher:The First Lady went to theorphanage to see the poor children.Look at this picture.She is very beautiful.Foreign Student:Who is the first lady?English Teacher:The wife of the President.Foreign Student:Isee.How about theother wivesof the President?”“總統夫人”這一概念在美式英語中被詞匯化后用the First Lady表達。從“the First Lady”的詞義來看,“第一夫人”要比“總統夫人”這一廣泛使用的概念更為具體。而從邏輯的角度來看,有“第一”就可以有“第二”和“第三”。因此,外籍學生問出了讓人啼笑皆非的問題。
原型范疇理論的提出者們認為:“隸屬于同一范疇的各成員之間不存在共享所有特征的現象,這些成員只具有家族相似性。范疇的邊界是模糊的,范疇內的成員地位不相等。”(王寅,2007:100)由此,我們可以通過對范疇的邊界進行模糊處理創制言語幽默。由于要出差去處理一個非常重要的案件,林肯租了一匹馬。幾天后,他回來了,將馬返回出租所,并詢問老板:“先生,請問一下,這匹馬是用來出席葬禮的么?”“當然不是了。”老板憤怒地答道。“很高興聽到這樣的回答。”林肯說,“因為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些死者就來不及去轉世投胎了。”(程英,2010:168)在這則言語幽默中,林肯對“馬”這一范疇的邊界進行了模糊處理。我們對于“馬”這一概念會產生如下理解:出差使用的馬匹應有“快”的特征;出席葬禮的馬匹應有“壯”的特征。雖然都是馬家族中的成員,只具有上述特征之一的馬用途相對單一,但是兩種特征都具備的馬則可用于多種場合。這則言語幽默的精妙之處在于,林肯首先跳脫了人們對于公務用“馬”和葬禮用“馬”兩個概念的慣常認知,又用“慢”這一特征明指“葬禮用馬”而實則暗喻“公務用馬”。因此,我們對“馬”的概念認知就在林肯明暗兩個范疇的模糊處理中產生了錯位,幽默的效果就自然地生成了。
著名作家王蒙曾經這樣說過:“浮躁難以幽默,裝腔作勢難以幽默,鉆牛角尖難以幽默,捉襟見肘難以幽默,遲鈍笨拙難以幽默。”幽默是一種經年累月的積累,它需要幽默者擁有豐富的體驗、廣博的知識、達觀的態度、從容的品性、靈敏的思維和瀟灑的言辭。于是,在透過范疇化的視角對言語幽默的本質進行深度解讀之后,我們發現言語幽默是幽默者與外界事體進行互動體驗時,憑借自身靈活的能動性和敏銳的洞察力對兩類不同事體的相似屬性進行范疇邊界的模糊化處理,即運用已有的思維圖式挖掘生活中潛在的笑料笑源并將這種錯位的關聯創制成可引人發笑的言語作品。基于范疇化理論的言語幽默研究不僅對言語交際的有效性和藝術性起到明示作用,還能對交際者的心智提升和社會文化發展大有裨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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