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秀梅
(呼和浩特職業學院人文旅游學院歷史文化研究所,內蒙古 呼和浩特 010051)
中國古代宮廷借以服飾顏色、紋飾、質料、樣式、配飾等,確立尊卑有序、系統嚴格的服飾制度,標榜至高皇權,彰顯等級地位,達到維護強化政治統治的根本目的。而蒙元政權,于肇興漠北到入主中原,其宮廷服飾制度從最初的不甚繁縟到幾近嚴苛,由簡到繁,逐步建立起一套比較嚴密的服飾制度體系。而它的建立發展,自然會對蒙元時期社會政治、經濟、文化等層面產生效應。
元朝統治者通過制定一整套上自帝王百官,下至儀仗樂人的宮廷服飾制度,通過規定不同等級的不同服飾,同一等級的不同服飾類別,同一服飾類別內不同品級服飾定位,使宮廷不同等級,不同身份,不同職位的群臣百官、護衛儀仗,各服其服,各司其職,強化了等級統治,增強了統治效果,利于維護封建專制統治秩序,進一步鞏固封建中央集權制。《古今圖書集成·禮儀典》元仁宗延祐元年(1314年)詔定“服色等第”之后,寫道:“禮,所以辨上下,定民志也。而上下之辨,心志之定,必由于耳目之所見聞身體之所被服自其顯著者而。禁革之,所以潛消其非分之望,密遏其過求之心于隱微之中。此先王制禮之深意,杜亂之微權也”。[1](卷330《禮儀典·冠服部》P44)這里的“禮”即指“服飾制度”所約之“禮”。建立服飾制度的真正目的就是出于維護專制統治的需要,辨上下之別,定民心志,將不合乎身份的非分之想、過求之心,扼殺在隱微之中,牢牢地把個人界定在了各自的社會等級范圍之內。
蒙元統治者入主漢地,積極沿用中原傳統服飾制度統治模式,對昭示政權一統性、規范性,籠絡儒臣并獲得政治支持,取得漢民族心理認同,穩固封建政權基礎,具有重要歷史現實意義。
經濟方面,蒙元宮廷服飾制度的建立發展,促進了以官手工業為首的手工業的大力發展,形成了中央到地方的大規模生產格局。元代官手工業主要生產維護封建統治所需的軍用物資和統治階層生活消費品,其中包括旨以維持等級尊嚴所需的儀仗、服飾、車輿等物品。[2]228其生產局院遍布全國,主要集中在工部系統、將作院系統、大都留守司系統、太府監、利用監、章佩監系統和地方政府系統。由于宮廷等級服飾制作要求精細嚴苛,官手工業機構龐大復雜,種類繁多,分類置局,分工明確,聚集了大批能工巧匠,技術精湛高超。大都(今北京)人匠總管府屬下的繡局“掌繡造諸王百官緞匹”[3]2147,紋錦總院“掌織諸王百官緞匹”[3]2147。將作院“掌成造金玉珠翠犀象寶貝冠佩器皿,織造刺繡緞匹紗羅”[3]2225。大都留守司下轄機構減鐵局、盒缽局、銀局負責制造御用及諸宮邸系腰。[3]2279-2280地方別失八里(今新疆吉木薩爾境內)局,主要負責織造御用領袖納失失等緞。[3]2149
蒙元宮廷絲織、毛織品的大量消費需求,刺激了絲織業、毛織業的發展。從事絲織品生產的大小局院遍布全國,主要產地在建康(今江蘇南京)、平江(今江蘇蘇州)、杭州(今浙江杭州)、慶元(今浙江慶元)、泉州(今福建泉州)等地。產量很高,如鎮江(今江蘇鎮江)府歲造緞五千九百零一匹,建康路僅東織造局一處,歲造緞四千五百二十七匹。[4](《中國歷史·元》P1443)花色品種繁多,當時絲綢類織品包括緞、羅、紗、綾、絹、錦、帛等。“緞匹中(包括衣料)有納石失、青赤間絲、渾金搭子、通袖膝襕、六花四花纏項金段子、暗花細發斜紋、衲夾、串素、苧絲、氁子(即毛段子)、紫茸、兜羅錦、斜褐、剪絨段子、絨錦、草錦、尅絲作、谷子、隔織、尅絲。”[5]553其中,納石失是深受宮廷權貴喜歡的貴重織金錦緞。其織造時把一些切成長條的金箔夾織到絲線當中,或者是由金箔捻成的金線和絲線交織而成。[6]228極盡奢華,充分顯示出元廷等級服飾崇尚奢靡之風。
皮毛始終是蒙元統治者不離不棄的重要服飾面料。蒙古國時期,牧獵為主的經濟生產方式,朔漠嚴寒潮濕的氣候環境,決定了他們會較多使用皮毛制品。進入元代,皮毛的使用更為講究。官手工業中有專門管理和加工皮貨的局院,如利用監的軟皮局、染局;有貂鼠局、貂鼠提舉司、毛子局、異樣毛子局等,進行系統的管理與生產。
蒙元宮廷等級服飾制作需要大量精美物料,除了官手工業高質量生產制作之外,還需要各地間的商品交換,刺激商業往來,促進了商業發展。“百物輸入之眾,有如川流之不息。僅絲一項,每日入城者計有千車。用此絲制作不少金錦綢絹。”[7]358-359與此同時,大量的消費需求,又促進了對外貿易、朝貢貿易的發展。元世祖時期,當時輸往大都的“外國巨價異物及百物之輸入此城者,世界諸城無能與比。蓋各人自各地攜物而至,或以獻君主,或以獻宮廷”[7]358。“臣屬大汗的一切州郡國土之人,大獻金銀、珍珠、寶石、布帛,俾其君主全年獲有財富歡樂。”[7]337大量珍奇寶物通過商品交換、進獻納貢流入宮廷、皇帝之手,不能保證它會完全用于宮廷服飾的制作,但絕不排除部分貴重之品是用于此的。
文化方面,蒙元宮廷服飾制度在建立發展過程中,以開放博大的汲取精神,吸收了蒙古草原文化、中原傳統文化、中亞伊斯蘭文化、拜占庭文化等多元文化因素,兼容并蓄,融匯一體。“圣朝輿服之制,適宜便事及盡收四方諸國也。聽因其俗之舊,又擇其善者而通用之。”[8](卷41《輿服》)
蒙元宮廷服飾制度建立發展過程中,從民族情感、民族好尚出發,會繼續選擇和使用尤具蒙古草原風格的服飾制品。其特有的民族文化底蘊,又很自然地影響到服飾色彩、紋飾、式樣等多方面的利用與設計。
蒙元統治者吸收利用中原文化因素進行新創作,使宮廷服飾更加貼近社會現實,符合社會發展要求。發展過程中,選用極具中原特色的絲織品面料,帝后百官、儀從侍衛的許多等級服飾多以質地輕柔、品色優良的絲綢制成。百官公服、朝服皆制以羅。[3]1939儀衛著裝中“抹額(頭巾),制以緋羅”,“襯袍,制用緋錦”,“窄袖袍,制以羅或絁。”,“行縢(綁腿),以絹為之”[3]1940-1941。
中原傳統服飾紋樣圖案,植物紋、動物紋等大量運用到蒙元宮廷服飾當中。百官公服按品級分別以大獨斜花、小獨斜花、小雜花花紋為飾。[9](卷29《禮部二·禮制·服色》)動物紋有龍鳳紋等。[3]1942極具中原人文風情的“萬壽”、“福壽”字樣紋飾也出現在宮廷服飾中。
蒙元手工業從建立之初就融入了許多回回因素。
韃人始初草昧,百工之事,無一而有。其國除孳畜外,更何所產,其人椎樸,安有所能。只用白木為鞍,橋鞔以羊皮,鐙亦剜木為之,箭鏃則以骨,無從得鐵。后來滅回回,始有物產,始有工匠,始有器械,蓋回回百工技藝極精,攻城之具尤精。后滅金虜,百工之事,于是大備。[10]19
西征過程中將回回工匠免于死難,帶回本土役使,其中部分工匠主要從事皇宮貴族、官僚階層衣食住等用品的生產。其制作技術精良,僅絲織品就有“納石失”、“撒答剌欽”等數種,尤具西域特色。紋樣造型也吸收了不少伊斯蘭特色紋樣,對稱異獸紋就是其中比較典型的一種。
蒙元宮廷服飾制度對多元文化的兼采并蓄,客觀上有效促進了文化的交流融合,使宮廷服飾文化乃至社會文化呈現多樣性、豐富性發展面貌,開創了蒙古文化、中原文化、異域文化交相輝映、異彩紛呈的多元文化發展態勢。
蒙元宮廷服飾制度建立發展過程中,兼采中原、西域等多元文化之所長,盡管多元文化進行了有力沖擊,但蒙古統治者始終沒有放棄本民族特色傳統服飾風俗,保留了自蒙古國時期就有的“質孫服”和“罟罟冠”,并在新的歷史環境中,通過吸納它族它國文化藝術中的有利因素,很好地運用到質孫服、罟罟冠的制作、裝飾等方面,使其更為華美高貴,更好地滿足了彰顯等級的需要。而這種做法可以產生一定的社會效應。一方面,通過執著保留蒙古固有服飾風俗,可以很好地緩解來自蒙古本土“入漢土,忘本祖”這種壓力,成為維系廣大蒙古宗親貴族的良好紐帶,有效鞏固封建政權基礎,保障社會穩定。另一方面,則充分顯示出了蒙古統治者在它族它國多元文化沖擊的復雜形勢下,仍能清醒地保留并發展本民族特色文化風尚的決心與能力,這在當時實屬難能可貴。且因此可以成為我們今天處理少數民族傳統文化與漢文化、異域文化關系的一個借鑒。
綜上所述,蒙元宮廷服飾制度建立發展過程中,于封建等級統治,于社會經濟發展,于多元文化交融,于民族心理認同,都產生了一定的社會效應。而這種效應的產生,無疑也是一復雜的發酵過程。
[1]古今圖書集成[M].中華書局影印本,1934.
[2]李幹.元代社會經濟史稿[M].湖北人民出版社,1985.
[3]宋濂,王祎.元史[M].中華書局,1976.
[4]中國大百科全書[M].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1992.
[5]沈從文.中國古代服飾研究[M].上海書店出版社,2002.
[6]邱樹森.中國回族史(上)[M].寧夏人民出版社,1998.
[7]馮承鈞,譯.黨寶海,注.馬可波羅行紀[M].河北人民出版社,1999.
[8]蘇天爵.國朝文類[M].四部叢刊初編本.
[9]元典章[M].臺灣故宮博物院影印本,1976.
[10]彭大雅,徐霆.黑韃事略(王國維遺書第13冊)[M].上海古籍書店,198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