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雪梅
(重慶師范大學 外國語學院,重慶 401331)
從女性主義的先驅瑪麗·沃爾斯通克拉福特到后現代主義的女性主義理論家,女性主義批評一直將女性在西方文化中的地位看作女性在父權制社會受壓迫的根源。女性形象在以父權制為中心的西方傳統文化中被扭曲、被錯誤地反映。女性被降為毫無意義的“欲望的客體”,而男性則是欲望的主體。20世紀70年代初,西方女性主義批評領域曾掀起“女性形象”(“Images of Women”Approach)批評高潮。該批評方法旨在考察女性形象是如何在文學作品中被反映和體現的,重點在探究文學作品中的女性形象的“真實性”。存在主義的觀點為“女性形象”批評方法提供了理論基礎:判斷一個角色是否是真實的在于這個角色是否具有自主思考的、批評的意識,是否有道德意識和自主的行為,即是否是“自我”而非“他者”。“女性形象”批評方法揭露了作品中反映的女性是“客體”,是“他者”,而男性是“主體”,是“自我”的現象。時至今日,女性主義批評的核心關注仍然是以這樣的客體和主體所形成的傳統的兩性關系,并致力于對其進行消解與重建。
英國女性主義代表作家安吉拉·卡特的《霍夫曼博士的邪惡欲望機器》(1972)正是寫于“女性形象”批評方法在女性主義批評領域盛行的時期。這是卡特在日本期間(1969-1972)創作的作品之一。卡特在日本的三年期間與日本社會、文化、哲學和個體的接觸,讓她有機會將東西文化作比較,了解到無論是西方還是東方,父權制社會中的婦女都處于被客體化的地位;她變得更激進并意識到生活對女性來說意味著什么,其作品對性別問題的質詢也更加突顯。
《霍夫曼》的背景設置在不明年代的南美某城市,一個典型的后殖民主義時期的以白人男性為中心的資本主義城市。以高度理性的“果斷部長”為核心的該城市突然遭受來自霍夫曼博士的“欲望”機器所發射的幻象的襲擊。虛幻的圖像與城市的現實共存,并意圖達到徹底顛覆現實的目的。小說主人公德賽德瑞歐被“果斷部長”派遣去刺殺霍夫曼博士,并踏上了一條迷失在“星云時間”里的旅途。德賽德瑞歐的旅途是神話的揭秘之行:有關男性是欲望的主體,女性是欲望的客體的神話。小說在超現實主義、魔幻現實主義,甚至后現代主義的場景中轉換,但小說的立意始終沒有離開過現實。德賽德瑞歐所經歷的世界實際上是一個又一個的父權制社會:住在河上的亞馬遜印第安人、移動的馬戲團、非洲海岸的部落、人馬的部落、霍夫曼博士的城堡。卡特用戲仿的手法模擬了西方文化傳統中作為性欲望的對象的陳規女性形象,使她們呈現為沒有自主意識和行為的有關女性的理念,而非女人,并有意模糊和將女性形象置于小說的背景,以突出女性的被客體化的地位;更用夸張的手法凸顯了男性的主體形象,使眾多的男性形象突出為張狂、喧囂的欲望的主體,使之與模糊的女性形象成對照。卡特有意使文本中的女性和男性形象都脫離了真實自然的人的形象,從而顛覆了父權制文化中的兩性身份。羅伯特·伊格斯在分析卡特對西方傳統文化中的經典故事的改寫和解構時指出:“這個世界以及作為在這個世界的存在的我們自身都是由文化,或簡單的來說,由故事構成……故事創造了我們,同時我們也創造故事。”[1]卡特通過她的小說揭示了西方傳統文化中的有關性別關系的所謂現實是建立在父權制的霸權話語的基礎之上,其對女性形象的扭曲和錯誤的反映影響人們對兩性關系的正確認識。卡特力圖通過改寫傳統故事來改變世界,或至少讓她的批評的聲音能被聽到。
小說中女人無處不在,女人同時又是如此明顯地缺席。
《霍夫曼》是一部關于男性欲望與男性的統治地位之間的關系的作品。男性對性的欲望和對權力的欲望使他們將自己置于主體的地位,而將女性降為他們的對立面,作為客體而存在。男主人公在途中所見和所體驗的都是他自身作為男性主體的欲望的投影。卡特戲仿了西方傳統文化中的女性形象:白雪公主、玩偶、野獸、樹妖、海妖……女性都沒有完整的主體性,她們不是女人,是靜止、模糊、碎片式的,剝離了人性的陳規形象。李德恩指出戲仿是“扭曲、夸張和嘲弄原有的虛構文本,使歷史人物和歷史事件以及古典文學名著失去文本存在的真實意義”[2]。卡特的戲仿旨在顛覆傳統文化中的陳規女性形象。
這些陳規女性形象以被夸張和扭曲的形式,在男主人公德賽德瑞歐的旅途中呈現。德賽德瑞歐的第一項使命是找到霍夫曼的老師,一個播放“西洋景”的老人。老人的西洋景揭示了女性作為男性欲望的對象和犧牲品的悲慘的地位。尤其是第四張更是一個極其恐怖的、血淋淋的畫面:一個被肢解的女人,腹上還插著一把匕首。
西洋景中的景象預示了德賽德瑞歐在途中遇見的女性形象的一一出場。作為男性欲望的對象的第一個犧牲者是瑪麗·安,一個幻想著愛的女孩,在與德發生關系后莫名地死去。瑪麗不是一個女孩,而是一個“有著蠟質的細膩”[3]53的蠟像作品,一個鬼魂:“她看上去血管里流的不是血,而是某種不那么明顯不那么紅的液體”(p.53),而且她“看上去像奧菲利亞”(p.53)。后來她被發現在海里溺亡。瑪麗的另一個形象是德賽德瑞歐發現她的尸體前在西洋景中看到的:等待白馬王子搭救的白雪公主。王子變成了死神,白雪公主的遭遇與德在旅途之始看到的西洋景的第四張畫面相呼應:被肢解,腹上還插了一把刀。卡特解構了經典的童話,其目的是揭示美麗童話背后的真相。
由于被懷疑謀殺了瑪麗·安,德賽德瑞歐逃到了亞馬遜印第安人部落的勞-庫拉家里。勞-庫拉的母親“媽媽”是家里最主要的女性成員。她被刻畫成一個木偶的形象。如同部落的其他女性一樣,她臉上涂著厚厚的白色的面具。她的服裝也讓人聯想到木偶:“媽媽的服裝是女人的通用服裝。這種服裝使她們顯得頭重腳輕,如果你推她們一下她們不會倒下,只會前后擺動”(p.72).這活脫是一個“不倒翁”的形象。德賽德瑞歐進一步觀察到媽媽“使用有限的、僵硬的、準確的肢體動作”(p.73)。女性被刻畫為被動的、滑稽的形象。作者通過德賽德瑞歐所做的評論更進一步揭示了女性的地位:“后來我發現所有的女人都有著同樣的程式化的動作,仿佛被自動操控,再配上她們八音盒般的語言,讓人完全有可能感覺她們不是真正意義上的人,……”(p.73)。
除了上述個體形象的塑造,卡特在小說中通過“無名氏之屋”的妓女的群體形象的刻畫將對作為男性欲望客體的陳規女性形象的批評推向高潮。小說中“騎著(欲望的)颶風”(p.126),將“一生致力于對肉體的羞辱和推崇”(p.126)的“性愛公爵”是男性欲望的集中體現。他的幻想激發了“無名氏之屋”的妓女的形象。眾多的妓女組成一首成規女性形象的大合唱。卡特混合了女神和女妖的形象,消除了所謂的高雅和低俗的界限,從而達到解構的目的:“當我們靠近每一個女孩……她象塞壬那樣伸展雙臂,同時眼睛一張一合”(p.132);“在我們頭頂之上的那些女孩猶如來自被遺忘的神話中的女神,被鎖起來,因為她們太神圣不能被觸碰。”(p.132)稍后出現的“阿芙羅狄特”一詞也含有雙重的意義:純潔高尚的愛神,同時又是淫欲之神。“無名氏之屋”的章節充滿了褻瀆的、粗鄙的色情畫面,以至于不少評論家甚至認為卡特有著厭女主義的情緒。然而,卡特的目的絕不止于色情描寫:“每一個(女孩)都好像是修辭法里被畫上圈的一個符號,而且你想象不出她們有名字,因為她們已被她們職業的嚴厲的法則降為毫無區別的有關女性的本質。這樣的概念上的女性有著不同的形體,然而它的特性卻不是女人的;當我靠近審視她們時,我看見沒有任何一個人是,或曾經是,女人。所有的人,毫無例外,都越過了或沒有進入人性的國度。她們是不祥的,不正常的,生物的變種,部分是機械裝置,部分是植物,部分是牲畜”(p.132)。卡特曾經說過,她的小說也是文學批評。[4]42無論是她的色情描寫還是上述通過小說男主人公所作的評論都是為其女性主義的思想服務。卡特所要闡明的是,男性的色情幻想將女性貶低為剝離了人性,失去了真正的女性的特征的他者。
無論是作為個體還是群體,《霍夫曼》中的女性形都象是碎片一樣零星地散布在主人公所經歷的各個階段,沒有一個真正的女主人公。卡特正是通過結構上這樣的策略來達到揭露和解構的目的。小說中也有一個看上去似乎應占據女主人公的位置的角色:阿爾巴蒂娜。但她只是男主人公“欲望的萬花筒里一系列隨意排列的奇妙的形體”(p.13)。阿爾巴蒂娜有好幾個身份:霍夫曼的女兒兼特使,德塞德瑞歐夢里的引誘者,公爵的仆人,“無名氏之屋”的女主人,在人馬部落受辱的她自己,霍夫曼軍隊的統帥。然而,她最重要的身份是被德崇拜的一個影子,他自己欲望的投影。與文本中其他的女性形象不同的是,阿爾巴蒂娜的形象是動態的,不斷變化的。只是她的可塑性正迎合男性根據自己的欲望塑造女性形象的愿望。德逐漸意識到:她“與有關于她的理念融合在一起,無處可逃,而且她的實體是如此的有彈性,以至于她可以把左手的手套戴在右手上”(p.142)。她以德塞德瑞歐的欲望所投射的各種形象出現。一開始她以一個模糊的影子出現在德的夢中,召喚他去解放欲望。在德開始他的旅程時她以宙斯所幻化的施暴于勒達的天鵝形象出現,而且帶著欲望的黑色色彩。她是他的“柏拉圖式的另一半,必要的延伸,變成現實的夢”(p.215)。
阿爾巴蒂娜是小說中所有女性的綜合體,女性主體的碎片的綜合體。她是一個概念,而非一個女人,反映的是男性有關欲望和統治的本體論的理念。同時她也是碎片式的。她是一個客體。小說中沒有一個完整的女性主體。卡特在小說結尾處通過讓德塞德瑞歐殺死阿爾巴蒂娜象征性地解構了這一錯誤地被西方傳統文化反映的女性客體的形象。
與上述模糊、零散的女性形象相對,《霍夫曼》中的男性形象是明晰甚至凸顯的,并且不同的男性角色卻有著高度統一的主體性。卡特正是要通過這種男性與女性角色的不對稱性,將男性主體突出出來并置于批評的炮火之中。
卡特在作品中著力刻畫了三個代表男性欲望的形象:果斷部長,霍夫曼博士和性愛公爵。小說一開篇,果斷部長立刻就給讀者留下一個明確無誤的資本家、獨裁者的形象:他“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法則,干凈,強硬,統一而和諧”(p.13)。雖然他統治的現實被動搖了,但他的權威卻被霍夫曼保存并延續了下去。德塞德瑞歐在實際上由霍夫曼操縱的西洋景的題為“城市的核心”的畫面中看到直立的“果斷部長”的生殖器。
卡特瓦解果斷部長的現實世界是為了讓父權制的理念在霍夫曼博士虛擬的并且概念化的世界里更加凸顯。小說的核心人物霍夫曼博士就是父權制理念的象征。雖然他一直到小說接近尾聲才露面,他的影響力卻貫穿了整部作品,如上帝般無處不在。他存在于那些演繹“想象的持續性”(p.114)的摩洛哥雜技演員的肢體語言中;在播放西洋景的老人所宣講的有關男性欲望與統治的理論中;他與“性愛公爵”在一起,而后者顯然是由他的欲望機器釋放出來的影象。他“不是一個人,而是(理念)的大海”(p.204)。他解放欲望的目的不過是要推翻部長的統治,建立起他自己的獨裁統治。德塞德瑞歐在西洋景里所見的第一張畫面是通過女性的陰道看到日后被證明為是霍夫曼的總部的城堡。霍夫曼的欲望機器靠男女的“愛液”運轉,其“解放欲望”的計劃是建立在對女性更進一步的性的奴役的基礎上。
“性愛公爵”的出現使卡特對男性形象的刻畫達到高潮。公爵也不是一個具體的人,而是一個理念,是霍夫曼的欲望機器所釋放的男性欲望的最高代表。德稱他為“褻瀆教皇,行使最終的圣禮,完全自我的,萬能的,神圣的人——就是陽具本身……”(p.133)。這個騎著欲望的颶風的公爵將霍夫曼有關解放欲望和理性的哲學觀點發揮到極致。卡特本人想看他究竟能走多遠。結果他沒能走得太遠。他的欲望不僅喚醒“無名氏之屋”的眾多妓女形象,也產生出來自內心的恐懼。于是他的欲望加上恐懼喚醒了一個男性極權主義的代表,一個凌駕于他的世界的一切法律之上的非洲部落的酋長。公爵死于酋長之手。公爵其實是毀于自己的欲望。臨死前他對酋長說:“你改變了我的羅盤好讓它的指針只指向你,我的偽善的影子”(p.159)。
果斷部長,霍夫曼博士和公爵實際上是一個統一的男性主體。龐德指出,《霍夫曼》是一部關于意識的作品:有關男性欲望和統治的關系的男性意識。每一個人物代表了這個意識的不同成分,并融合為一個整體。[5]部長和霍夫曼博士都是極權主義者,都將男性置于權力中心。部長的現實被霍夫曼瓦解了,但他的陽具在霍夫曼的西洋景中屹立不倒,成為西洋景的樣本之一。盡管霍夫曼摧毀現實的手段是形而上學的,他的樣本卻都是來自于部長的現實世界:是具有“普遍性的男人,女人……”(p.96),是“宇宙基本元素的象征性的代表元素”(p.96)。只是霍夫曼要“超越(部長的)現實”(p.96),要使男性的欲望得到最大的滿足。于是,他從西洋景的樣本中釋放的“性愛公爵”聲稱“他活著只是為了要否定世界”(p.123)。部長、霍夫曼和公爵組成一個“三位一體”:公爵“惡魔般的自我”和他的“鐵一樣的果斷”(p.124)讓德賽德瑞歐聯想到果斷部長。而他又不止一次把公爵與霍夫曼本人聯系起來:“這個人有可能就是博士自己,用的假身份!”(p.126)他認為公爵可能是偽裝的霍夫曼,“因為他是如此善于與我們交流他的想象”(p.141)。不過,霍夫曼同樣也超越了公爵,因為,公爵代表的是絕對的虛無和混亂。而霍夫曼所要的是秩序和統治,并且是有軍隊保障的。
卡特刻畫那些張狂而喧囂的男性形象的目的是為了最終解構男性主體。果斷部長的現實世界被顛覆,公爵和霍夫曼被殺死使男性主體的瓦解部分地得到實現。不過小說中對男性主體性的真正解構還是通過男主人公來實現,因為小說展現的旅途經歷實際上是男主人公的欲望的投影——部長、霍夫曼還是公爵,都不過是他的意識的組成部分。小說是一場“現代俄狄浦斯”的溯源之旅,尋找更為確定的,作為主體的男性自我之旅。他的自我是以作為男性欲望的對象的女性為參照物。黑格爾在有關自我意識的論述中提出,一個人的自我意識是由“他者”的存在反映出來,更確切地說是通過“凝視”來實現。當“自我”意識到自身在“他者”的凝視中轉而成為“他者”時,“自我”會與“他者”抗爭并力圖消滅對方。[6]德賽德瑞歐的“印第安血統”使他在白人的社會倍感尷尬。事實上他常常處于周圍的人的“凝視”之下。他需要尋求一個更為確定的自我,并在包含權力關系的凝視的游戲中去與他視之為客體的對手較量。《霍夫曼》對自我和身份的探討主要在兩性關系的范圍內。因此,德的主要對手是女主人公阿爾芭蒂娜。
德賽德瑞歐和阿爾芭蒂娜的較量在相互的凝視中進行著。旅程之初,德在西洋景題為“無盡的愛的展望”畫面中看到“兩只向他回看的眼睛”(p.45)。在那兩只眼睛的瞳孔中,他又看到自己的眼睛。那么對方也會在他的瞳仁中看到自己的眼睛。這無疑是一個真正“無盡的”展望,一個沒有盡頭的循環。這個畫面所展現的正是自我和他者的較量,無止境的兩性之間為爭奪主體的地位的爭斗。作為德的欲望的客體,阿爾芭蒂娜是他者。兩人的關系正是通過凝視來體現:“我(德)會一連幾個小時盯著她看,好像從她的眼睛上吸取養分。而她,如我所記憶的那樣,也盯著我”(p.187)。在兩人對視的眼睛里戰爭在進行:“我們在彼此的臉上的光芒中看見戰事,而我們分屬敵我雙方”(p.136)。此外,主體與客體之爭不止于雙方的凝視,而是你死我活的較量:“如果我們是被釋放的未知的欲望的犧牲品,那么我們必須死,只要欲望存在,我們最終的結果是一方必須死去”(p.191)。小說接近尾聲部分,當德發現霍夫曼和他的女兒計劃殺死他,他和阿爾芭蒂娜扭打在一塊,“熱切地爭奪那把刀子就好像爭奪對對方的所有權”(p.216)。事實上,小說中男女主人公為爭奪主體的地位和權力一直處于爭斗的狀態。最終,男方獲勝:德殺死了阿爾芭蒂娜。
然而,殺死阿爾芭蒂娜之后德并沒有找到更確定的自我。正好相反,當他踏上旅程,他的自我就處于一步一步更加迷失的狀態,并最終被徹底瓦解。他的旅程是溯源之旅。除了與客體的較量,他還在小說中的父親形象的男性身上去尋找自我,尋找男性的權威。作為德的上司,果斷部長是作品中第一個對他產生深刻影響的父親形象。但部長的權威被霍夫曼動搖了。亞馬遜印第安人勞-庫拉是一家之長,是另一個父親形象。德認為在他那里找到了家和自我。然而,他被勞-庫拉給起了另一個名字。他不僅沒有找到更為確定的自我反而失去了原有的身份。他稱播放西洋景的老人為“主人”,但老人莫名地消失了。對霍夫曼他一直有一種向往。但當他面對霍夫曼時又體會到一種深切的失落:“我感到敬畏,同時也感到厭惡”(p.214)。事實上,德賽德瑞歐有著雙重身份:在將女性置于客體的地位方面,是霍夫曼等人的同謀;但他又有著對女性表示同情,對部長和霍夫曼的極權統治感到厭惡的特性,正如他是一個有著印第安血統的資產階級一樣。正是他的矛盾性使他沒有招致霍夫曼等人的死亡的結局。他的矛盾性也使他意識到“這個世界所能為我提供的所有的潛在的主人要嗎是怪物,要嗎是騙子“(p.213)。通過德之口,卡特否定了小說中所有的男性主體,并瓦解了德的主體和自我:“……我想也許現在我在任何地方都是一個生人”(p.195)。殺死阿爾芭蒂娜,回到現實社會的德賽德瑞歐只是一具行尸走肉,沒有靈魂,沒有有關自我的感知:“我像一只蟲子一樣蠕動著穿過時間的粘糊糊的泥巴,光禿禿的樹顯示的是心靈永恒的十一月的可怕形狀……”(p.220)
《霍夫曼博士的邪惡欲望機器》以其獨特的方式對20世紀70年代的女性主義的“女性形象”批評方法進行了超越:它既是小說,文本本身又是文學批評;它對西方傳統文化中的作為男性欲望客體的陳規女性形象的解構是從內部進行——通過戲仿,揭露了父權制文化中的女性形象是不真實的,是強加于女性的,剝離了女性真實自然的屬性。作品也將男性形象概念化,突出父權制文化“男性是主體,女性是男性欲望的客體”的理念。同時,由于作品所刻畫的男性和女性的形象都不真實、不自然,是剝離人性的,在解構男女各自的性別身份的基礎上,卡特達到了顛覆傳統的性別關系的目的。卡特的一生都致力于“改寫小說中的具體的形象來反映和改變人們對生活的感知和認識……”《霍夫曼》通過戲仿和夸張,以及將人物形象概念化來改變人們對兩性關系的認識。
[1] Eaglestone,Robert.The fiction of Angela Carter:The Woman Who Loved to Retell Stories[C]//Richard J.Lane.Contemporary British Fiction.Cambridge:Polity Press,2003:197.
[2]李德恩.我眼中的后現代主義[J].譯林,2004(2):202.
[3]Angela Carter,The Infernal Desire Machines of Doctor Hoffman[M].New York:Penguin Books Ltd.,1982.(文中所標頁碼的出處均出自本書,相關引文均由筆者譯出。)
[4]Carter,Angela.Shaking a Leg[M].London:Chatto &windus,1997:42.
[5]Punter,David.The Hidden Script:Writing and the Unconscious[M].London:Routledge,1985:50.
[6]Hegel,G.W.F.Phenomenology of Spirit[M].Trans.A.V.Miller.Oxford:Oxford UP,1977:113 -1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