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云勤
(廣州工程技術職業學院 外語與商貿系,廣東 廣州 510075)
國際上的文化藝術交流中,電影是一種十分重要的藝術形式。一方面,我們大規模地引進外國的影片,其中多為英語電影;另一方面,我們的電影也源源不斷地出口到國外去,除了東南亞以外,輸出到歐美的比例也越來越高,中國電影的影響力正在不斷增強。其中,片名的中英文翻譯對電影文化藝術在異國的推廣起著重要的作用,電影片名最先進入觀眾的視野,一般觀眾通常根據電影的譯名而決定看還是不看。好的片名翻譯可以畫龍點睛、升華主題,同時讓觀眾領略到異域文化的魅力。
電影片名的翻譯涉及到民族特征、文化交流以及商業利益,是眾多研究翻譯的學者普遍關注的課題之一。曾經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人們對翻譯的研究一直停留在語言的層面,而對電影片名翻譯的討論也經常離不開直譯和意譯的研究角度。從20世紀90年代開始,翻譯界一批學者開始轉向文化方面的研究。尤金·奈達在其著作《跨文化的意義》中提出:“由文化差異而引起的困難是譯者面對的最頭疼的問題,由此在讀者中造成的影響是極其深遠的。”(Nida,1964)而韋努蒂在施萊爾馬赫提出“兩種翻譯途徑”的基礎上,再提出了歸化法(domesticating method)和異化法(foreignizing method)。歸化法采取民族中心主義的態度,使外語文本符合譯語的文化價值觀,把原作者帶入譯語文化;而異化法則接受外語文本的語言及文化差異,把讀者帶入外國情景(Venuti,1995:19-20)。至此,翻譯界形成了“翻譯的文化轉向”,學者們開始從跨文化視角去研究翻譯,歸化和異化成了翻譯理論界兩大流派。
主張異化的學者認為,翻譯作為一種文化交流活動,不僅僅是語言之間的簡單轉換,更是兩種文化之間的溝通和融合。異化翻譯,就是移植原文中所有而譯語中沒有的表達方式,保留異國情調,在恰當的條件下,采用新穎的、具有陌生感的甚至不流暢的言語風格來增強文化差異意識,幫助讀者了解異國文化。
我國電影片名的翻譯經歷過不同的階段,在電影文化交流的初期,因為考慮到文化之間的陌生感和觀眾的實際接受能力,曾經一度傾向歸化翻譯。對片名的歸化翻譯,就是以目的語文化為歸宿,幫助觀眾繞開障礙去理解電影內容,以符合目的語國家人們的審美標準和文化意象去進行翻譯。(吳敏,1995:55-56)
20世紀90年代之前,一些國外經典電影被引進到中國,在此期間,因為照顧到國內觀眾對異域文化的接受程度,大多數引進的電影片名都采用了歸化翻譯的方法。例如,外文片名翻譯成中文片名時,經常會使用漢語四字格。漢語四字格言簡意賅,朗朗上口,整齊勻稱,符合中國觀眾對語言的審美情趣。因此,很多外語片在引進到中國時,都會采取四字格形式進行翻譯。以美國電影Top Gun為例,電影片名本來是是美軍空戰訓練課程的代號,若要通過翻譯把英語片名意思解釋一遍則會既冗長又沉悶,于是在引進國內時放棄這種思路,而翻譯為四字格《壯志凌云》。“凌云”的意思是直上云霄,和電影內容相吻合,而“壯志凌云”也帶有勵志意味,契合影片主題(何躍敏,1997:42-43)。類似的還有《君子協定》(Gentlemen’s Agreement)、《云中漫步》(A Walk in The Clouds)等。
對于歸化翻譯,我們還曾有一些非常有名的系列,如動畫片的“總動員”系列:《海底總動員》(Finding Nemo)、《賽車總動員》(Cars)、《玩具總動員》(Toy Story)、《美食總動員》(Rottatouille)等等。還有“特工隊”系列:《蟲蟲特工隊》(A Bug’s Life)、《豚鼠特工隊》(G-Force)、《超人特工隊》(The Incredibles)等等。如此翻譯的好處是,能承接上一部的影響力去吸引觀眾,雖然有時這些電影之間其實并沒太大關系。當然,后來也有很多觀眾認為這翻譯有點嘩眾取寵,而且生硬地套上“總動員”或“特工隊”的字眼,甚至扭曲了電影原意。
近年來,國內的受眾對外國文化的接受程度已越來越高,漸漸理解了西方國家的一些傳說、典故以及文化習俗,甚至存有濃烈的好奇心。觀眾們已不滿足于“總動員”和“特工隊”這類泛濫成災的翻譯。因此,之后的影片翻譯逐漸走出歸化翻譯的世界,開始轉向異化翻譯。
20世紀90年代之前,傳播到國外去的電影寥寥可數。到了90年代之后,中國電影開始有更多機會出口到國外,我們更是非常注意到國外觀眾的文化理念和思維方式(賀鶯,2001:57-60),對電影片名多采取歸化翻譯。
例如《不見不散》翻譯為英文里頭的俚語“Be There or Be Square”,其節奏、語調和含義都有異曲同工之妙。還有90年代初的《縱橫四海》,翻譯為Once A Thief,來源于英文諺語Once a thief,always a thief(當過一次賊,永遠都是賊)。
還有一些中國電影片名包含東方文化的內涵,外國觀眾難以理解,因此也會進行歸化翻譯。例如香港電影《無間道》,“無間”指無間地獄,出自佛經故事,在此空間的魂靈無法輪回,只能永遠受苦。但此寓意對西方觀眾來說是陌生的,如果直接翻譯為“無間地獄”(Avicinar Aka)他們會一頭霧水,最后電影片名翻譯為Internal Affairs,讓觀眾知道這是組織內部關于雙重間諜的風波,無論是警局內部還是黑社會內部,都切合電影主題。
對片名的歸化翻譯曾經一度是讓國外觀眾接受中國電影文化的重要方式,但隨著時間的推移,現在大家都意識到,越是民族性的才越是世界性的,所以開始彰顯我們中華文化的獨特魅力。
綜合來看,由于現代科技信息的發展,國際間的文化交流得以快速互相滲透,民族文化之間的隔閡將越來越少;加上觀眾日益增強的獵奇心理及日漸積累的文化底蘊,他們對文化差異的理解力正不斷提高,對異國文化的興趣也越來越濃厚,對異質文化的信息需求越來越大,在這種情況下,蘊含文化內涵的翻譯逐漸從歸化趨向異化。
對電影片名進行異化翻譯,也就是刻意保留原語文化的特色,從而反映一個國家的文化底蘊,給觀眾一個別樣的審美體驗。
早在20世紀二三十年代,也有一些電影進入中國市場時采用異化翻譯,例如Modern Times,翻譯為《摩登時代》,通過電影的輸入,像“摩登”這樣的舶來詞,在一定程度上豐富了我們的詞匯。90年代之后,越來越多的國外電影進入中國市場時,國內的觀眾對歐美文化已經有所了解,東西方的交流越來越密切,因此很多傳入國內的電影的片名翻譯都開始采取異化翻譯,讓觀眾直接感受西方的語言和文化。(吳爽,2005:55-60)
例如,The Da Vinci Code譯作《達·芬奇密碼》,因為國內的觀眾對達芬奇已不陌生,有部分觀眾甚至已經看過同名小說,這種情況下采取異化翻譯,能原汁原味地保留了異域文化特色。類似的例子還有把Titanic翻譯為《泰坦尼克號》,“Titan”本來是英語傳說中古時候的巨人,國內人們對此并不熟悉,但通過異化翻譯,現在國內的人們對泰坦尼克號都有經典的回憶,這個翻譯過來的名字成了一種文化符號。
值得一提的是,異化翻譯并不簡單地等同于直譯。例如電影Seven傳入中國時的片名翻譯為《七宗罪》,如此翻譯應算是意譯,增譯了“罪”的概念。而“七宗罪”來源于天主教中的七種死罪,片名的翻譯讓國內的觀眾感受到西方宗教文化的色彩,因此也是一種異化翻譯。類似的還有Tarzan,譯作《人猿泰山》,也是在人名“泰山”前增加了信息,用于區別我國的名山泰山。這也是一種異化翻譯,如今說起“泰山”這個名字,很多觀眾都能想起這個描述森林中一個被猿猴帶大的孩子的故事。
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由于中外文化交流不平衡,電影市場成了強勢文化的市場。例如從1995年到2001年間,我們共進口美國電影134部,但美國幾乎沒有進口一部中國電影在主要院線發行放映。這種情況也會影響到對有關語言文化的翻譯策略。正如理查德指出,在強勢文化的市場中,只有1%到2%的文本是從弱勢文化中翻譯過來的;反過來在弱勢文化的市場中,有98%到99%的文本是從強勢文化中翻譯過來。(Venuti,1992:139 -158)
當然,現在我們中國電影已經飛速發展,在國際電影節上有了立足之地,其中不少電影獲得有影響力的世界級獎項,使中國電影在國際上贏得了一定的話語權。幾十年以來,中國電影片名的翻譯也在逐漸變化。從最開始的簡單的直譯甚至是錯誤的直譯,到后來為了贏得西方觀眾的歸化翻譯,再到近十年嘗試異化翻譯,也從一個側面體現著中國電影在國際上的發展歷程。
近些年的片名翻譯,例如,《臥虎藏龍》翻譯為Crouching Tiger Hidden Dragon,虎和龍在中國的意象都是充滿能量和活力、同時又是正義和吉祥的象征。雖然西方曾經認為龍是邪惡的生物,但由于中西方交流漸多,西方觀眾已能理解龍對于中國文化的意義,所以片名大膽采用異化翻譯。結果證明很成功,西方觀眾說起此電影名字時甚至簡稱為CTHD,說明這個說法已經深入民心。又如香港電影《武俠》,開始翻譯為Swordsmen,后來為了貼近外國觀眾對中國電影的審美情趣,改為Wu Xia。這詞和Kung Fu一樣,慢慢進入歐美文化,到2012年,美國有一套電影就叫 Wuxia Knight(武俠騎士)。
臺灣電影《麻將》,用音譯方法譯為Mahjong。麻將是中國一種獨特的游戲,20世紀20年代,美國石油商人約瑟夫·巴布考克開始向西方介紹麻將,而歐洲麻將協會(European Mahjong Association-EMA)于2005年在歐洲正式成立,麻將已迅速在歐美流行開來。在這樣的背景下,電影《麻將》直接使用其英語譯音,外國觀眾也很容易接受,甚至能夠理解電影里頭關于麻將和人生的隱喻。還有電影《推手》,翻譯為Pushing Hands。推手是指兩個人練太極拳時徒手對抗練習,外國人對中國的太極也是頗有興趣和感覺神秘,翻譯為Pushing Hands,在外國人對太極了解的基礎上,再次激起他們的好奇心去主動了解其中的內涵,借著電影進一步將我們的中華文化弘揚開去。實際上,我們的意識形態與生活方式正在潛移默化地滲透到外國文化當中。
恰到好處的異化翻譯能對目的語文化產生有益的沖擊,但很多譯者和觀眾忽視了其中的翻譯陷阱,掉到了異化的誤區中,致使電影和片名牛頭不對馬嘴,甚至誤導觀眾(賈立瑩,2009)。最常見的錯誤異化有以下幾種情況。
第一種情況是對于多義詞理解錯誤。例如電影Death proof傳入中國時被翻譯為《死亡證據》,其實這里“proof”并不是證據的意思,而是“防止”之意。這里想說的是能防止死亡,就如“water proof”(防水)、“fire proof”(防火)等。這部電影的片名后來有翻譯為《金剛不壞》或《不死之車》的,才比較貼近電影原意。還有秀蘭·鄧波兒的電影Dimples被翻譯為《漣漪》,其實應該是指“小酒窩”;她的 January Captain同樣被錯譯為《一月船長》,其實這里的“January”是指人名,而不是“一月”的意思。這些都是早期引進電影時,由于對多義詞的理解有誤,導致片名的錯誤翻譯。
另一種情況是沒有理解電影內容而進行簡單直譯。例如War of The Worlds,譯者簡單地直譯為《世界大戰》,這會令觀眾聯想起一戰二戰,以為這是國家之間的戰爭。但其實這是指星球之間的戰爭,譯者未有好好體會片名中的worlds用復數的含義。因此,翻譯為《星際戰爭》是更合理的。還有The Third Man,翻譯為《第三者》,使觀眾聯想到婚姻外遇中的第三者,但其實電影中指的是目擊案情的第三個證人。而史泰龍的著名電影First Blood,譯者未能理解英語里“First Blood”有首戰告捷之意,所以簡單直譯為《第一滴血》,也是一種誤譯。
這些有所偏誤的異化翻譯,我們都要盡量避免。具體來說,一方面要更好地融入對方文化中,理解他們的思維方式和文化背景,另一方面要從電影內容入手,讓電影的譯名緊扣電影主題。
韋努蒂對異化的定義概括起來是這樣的:偏離本土主流價值觀,保留原文的語言和文化差異。韋努蒂建議,在強勢文化中(如英語)采取異化翻譯,可以對當今國際事務進行策略性的文化干預,挑戰霸權主義的英語國家和不平等的文化交流。韋努蒂提倡的異化翻譯有利于提高譯語文化以及譯者的地位。在電影藝術交流上來說,我們的電影出口時對片名進行異化翻譯,有利于輸出我們的文化主張,逐漸增強我們的文化話語權;另一方面,在進口外國影片時對片名使用異化翻譯,可以讓觀眾直接體驗異國文化,感受異國情調;同時,還能豐富目的語的語言和文化,使雙方文化可以進行交流和融合。(張禮貴,2009)
當然,異化翻譯也有其局限性。由于語言特點差異,導致異化失效。例如Pride and Prejudice是大家都耳熟能詳的《傲慢與偏見》,但其實片名原文在英語里是押了頭韻,這一點在翻譯過來后失去了這個效果,我們也無法強行異化。
還有其他的局限性,例如由于文化背景差異造成的文化空缺。電影Babel,如果直接按照讀音進行異化翻譯就是“巴別塔”。這對國內的觀眾來說,可能有點費解,對劇情和片名的關系產生疑問。這是由于東方觀眾對圣經內容的文化缺失所致。圣經里提到,人類自大狂妄,想制造一個巴別塔通往天上與上帝見面,上帝非常生氣,混亂了人類的語言,使他們產生分歧,通天之塔最后無法建成。而電影的寓意更是隱晦,劇情包含了發生在不同國家地區的幾個小故事,由于人與人、國家與國家之間無法溝通而產生誤會。電影立意極高,但對異國觀眾來說,尤其是東方的觀眾,就未必能理解片名的奧妙及其深遠的意義。
回顧中外電影交流的發展道路,電影片名的翻譯策略選擇是一個動態發展的過程。隨著文化交流程度的加深以及譯者和觀眾思維方式的轉變,現今我國在輸出和引進電影時對片名翻譯都積極采用異化翻譯。
采用異化翻譯,有利于較完整地保留異國文化特質,讓讀者更好地了解原語文化,充分發揮語言在文化交流和滲透中的作用,以實現翻譯的跨文化交際的目的。從抵抗文化霸權的角度看,異化翻譯也是實現文化交流平衡的重要方式,能通過語言翻譯在強勢文化中重塑其文化身份,從而提升弱勢文化的地位。從跨文化視角對電影片名進行異化翻譯,是時代發展和文化交流的必然要求。(叢悅,2012)
無可否認,對于電影文化藝術的交流,異化翻譯有其重要意義,在文化信息的傳遞上有其優勢,適時地利用異化翻譯,可以高效地把自己的文化送出去,把異國的文化引進來,讓中國了解世界,讓世界了解中國。但同時,我們也要看到異化翻譯的局限性。具體到每部電影的片名,要合理地采取翻譯策略,在必要時可結合其他的翻譯方式。而且,隨著時代變遷,對電影片名的翻譯方法還會不斷發展,尤其是對于電影這種流行文化藝術,在翻譯片名時既要結合民族文化的歷史淵源和審美傾向,又要注重當時的文化潮流和時髦語言。我們要根據實際情況,不斷改良翻譯方法,做到既達意又傳神,把簡單的“異化”變成更靈活的“優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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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賈立瑩.從韋努蒂翻譯理論看英文影片名翻譯策略[J].西南交通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9(4):29-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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