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 濤
(安順學院 人文學院,貴州 安順561000)
在我國歷史上,屈原是第一個自己選擇死亡的詩人。在兩千多年前,屈原的縱身一跳,標志著我國文學史開始了一個新的時代。同時,屈原之死在很大程度上影響了我國的民族文化、社會和心理。這種巨大的影響引起了學者的關注,屈原的自沉成為了一個千古奇案,到底是為了人民、為了國家、為了民族還是為了理想。這些說法從某個層面來說都有道理,可是學者都是把注意力放在了“自沉”,而忽視了對屈原生死觀的思考。自殺屬于嚴肅的哲學問題,需要對自殺者生活經歷的價值進行判斷。屈原是有思想的,所以對自殺這個問題肯定有自己的思考,也有自己的生死觀。和儒家、道家比較,屈原沒有給人們日常生活的行為提供有用的生存智慧,可是他形成了積極的生死觀,將自身崇高的道德理念價值和熱情融合到一起,是對上古宗教觀念的繼承,也是對生死規定性的突破,使精神和意志達到永恒,這是中華民族的精神和靈魂所在。
在我國的文學歷史上,屈原是多次提及死亡和直面死亡的第一人。在《離騷》中他曾七次提到死亡,如“雖九死其猶未悔”、“伏清白以死直兮”、“寧溘死以流亡兮”等。同時也在《九章》中多次提及死亡,例如“寧逝死而流亡兮,不忍為此長愁”等,一般來說,如果一個人想要自殺,是不會關心流逝的時間的,可是屈原覺得時間非常緊迫,和常人相比有著敏銳的時間體會,例如:“汩余若將不及兮,恐年歲之不吾與。朝搴阰之木蘭兮,夕攬洲之宿莽。日月忽其不淹兮,春與秋其代序。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遲暮。”這些都充分表明了屈原對時間流逝的緊迫感。《離騷》作于屈原被楚懷王疏離之后,可是仍然對懷王充滿希望,此時他的政治失敗促使他更加珍惜時光,并非是為了享受生活,而是為了把自己的政治理想實現,憂慮國家的前途。這種積極的生命觀和儒家是不同的,他重視的不是建功立業,不是自己對社會的作用和被社會的認可,而是單純的關心國家的興旺。屈原珍惜時光是為了追求完美的理想,同時為了追求完美的理想他選擇了死亡。從表面看屈原積極的生命態度和死亡選擇是矛盾的,可在深層次上又是統一的。
通常來說,只有在非常的灰心和厭惡世俗才會選擇自殺。屈原雖然選擇了死亡,可是他對生活、美好事物是非常熱愛的。屈原對愛情的的追求在《九歌》中得到了充分體現,例如:“君不行兮夷猶,蹇誰留兮中洲。美要眇兮宜修,沛吾乘兮桂舟。令沅湘兮無波,使江水兮安流。望夫君兮未來,吹參差兮誰思?”這首詩作于老年,而在老年時屈原還對愛情充滿熱愛。而屈原熱愛人民、民族、故土的感情也在詩中得到了體現,例如:“長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艱”、“愿搖起而橫奔兮,覽民尤以自鎮”等。
“悲回風之搖蕙兮,心冤結而內傷。物有微而隕性兮,聲有隱而先倡。”這描寫的是蕙草被秋風吹的不斷搖擺,而產生了傷感之情,同時因為自然界生命易逝聯想到人世,想到了自己生命的結束。可是在《九章·桔頌》中表達了屈原的生命意識。屈原看重的是生命要保持本性,要堅持理想,可是人的一生是短暫的,無法實現理想,所以感到時間緊迫;可是如果人沒有理想,還不如死去。所以屈原是熱愛生活、熱愛人民的,正因為自殺,才顯示出屈原對生命、人民、生活等的激情。
屈原多次提到了死亡,明確表明自己要結束生命的句子也有很多,例如:“既莫足與為美政兮,吾將從彭咸之所居”、“不畢辭而赴淵兮,惜壅君之不識!”屈原非常清楚自己的死亡并不能有什么作用,但是這是他對理想和人格的堅持,也是對自己生命價值觀和生活態度的堅持。可是屈原選擇死亡并不是只有這個原因,還受到上古宗教觀念的影響。屈原在五月五日投河,因為端午節本身就存在,也就是夏至節,夏至和五月五日是否重合是根據時代定的,當時也有劃龍舟的習俗。根據傳說,屈原在投江的時候,老百姓正在劃龍舟,而屈原選擇老百姓劃龍舟祭龍的日子投江,也是為了警醒百姓,喚醒百姓。
屈原投江的價值是多重的,其政治價值在于:屈原是以死來抗衡和控訴那荒謬而黑暗的社會政治,從而碰撞出耀眼的火花:為美政、理想、祖國前途而英勇獻身的精神,激活了人們對歷史的反思,對現實的考量。屈原死亡的道德價值在于:屈原是以死來證明自己的清白、內美、質正、心靈的純潔、人性的尊嚴和人格的高貴。屈原死亡的社會價值在于:由于屈原生前的為人、事業,得到社會的同情和尊重,因而他的死亡就具有社會價值。屈原死亡的不朽價值在于:是就其精神文化遺產的永恒性而言的。他的作品注入了自己的理性力量和精神品格,不僅具有深遠的歷史穿透力,而且超越了時空界限。他的肉體生命雖然已經消亡,而他的精神生命卻永遠長存。正如他在《懷沙》中所說:“愿志之有象”(愿為后人留下榜樣)。他的人品,他的作品,他的以身殉國,產生了一種永不枯竭的精神能源,給世世代代的人們加油,增添前進的動力。
綜上所述,屈原的生死觀是積極的,他對待生活、事業、理想、一切都是積極的,對待死亡也是積極的。也就是說,屈原不是聽天由命的等待死亡的到來,而是掌握自己的生命,決定自己結束生命的時間和方式。而對生死有決定作用的就是情感和愛,對生活、生命、人民、民族、美的熱愛,這就是屈原的生死觀。
儒家的生死觀大多和道家是相對的。儒家重視生,回避死。孔子曰:“未知生,焉知死。”可是儒家是不怕死的,荀子曰:“生,人之始也;死,人之終也;終始俱善,人道畢矣。”儒家也認為人的生死是自然之理,認為面對死亡要坦然。可是正是由于深刻了解死亡的必然性,才更加重視生時的建功立業。
儒家還有自己的進退觀,也就是“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如果不能同時生存和實施道義時,儒家認為應該舍生取義,就像“生,亦我所欲也;義,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義也。”由此看來,儒家也繼承了部分上古神話的精神,對殉道行為也是推崇的。
道家的生死觀念在《莊子》中得到了體現。“莊周夢蝶”和“妻死,莊子骨盆而歌”的故事形象生動地表明了道家的生死觀,即生死是虛無一體的,一個生命的開始也代表著一個生命即將結束,一個生命結束代表下一個生命即將開始,嚴格的區分夢與醒、生與死,只是因為受到了外物的羈絆,產生了計較的心理,這是對生命的傷害。所以從道家的生死觀來看,屈原對時間產生的緊迫感沒有必要的。“莫壽于殤子,而彭祖為夭”體現了莊子極端的時間概念,提倡的是天人合一的無時間概念的境界。
道家和儒家對天道都是崇尚的,不過具體觀點不同。道家認為天道就是一切應該順應自然,無需為生死煩惱。這樣導致一些人認為道家是不重視生的,其實道家是非常重生的,以維護自然生命作為自己的職責,對為了功名利祿戕害生命的行為非常反對.因此莊子釣于濮水,對楚王的使者持竿不顧;因此道家非常反對儒家的仁義道德。
從這方面來看,屈原和儒家的生死觀中都有殉道。可是儒家的殉道是經過理性判斷以后做出的決定,是對道義和信念的支持。屈原的殉道是情感的作用,是追求理想、珍惜生命、熱愛生活、忠誠民族的體現。屈原的生活態度是徹底積極的,所以他對死亡的態度也是積極的,他認為死亡是生命的繼續,死亡要發揮出更大的作用。可是道家的生活觀是順其自然的,對個人的情感是不重視的。
從個人生活和民族生存來說,道家、儒家、屈原的生死觀都是必不可少的。人活在這個世界上,就應該積極進取,要有所為。否則,社會就不會進步,人類也不會生存下去。可是人活在這個世界上,經常會遇到不如意的事,想要積極的活在這個社會上,就會受到挫折。社會中成功的人是少數的。此時,儒家的“窮則獨善其身”就是一種很好的選擇。可是在現實生活中,“獨善”在很多時候是無法實現的,個人此時就面臨生命與正義的選擇。多數人是不會會面對這樣的選擇。可是即使這樣也不容易活下去,因為這樣的活法會導致人心理分裂,如果長期心理分裂就會增加人內心的痛苦,甚至死亡。此時,道家生死觀中順應自然的思想就會起到作用。如果說儒家的生死觀促使人走向死亡,道家的生死觀會促使人以一種新的眼光和心理看待人生,以一種坦然的態度開始生活。從這個角度來說,道家的生死觀是大多數知識分子的精神之藥,拯救了一大批積極的入世者。在東漢之后,佛教在我國的傳播,在一定程度上來說也提供給知識分子精神支柱。自此,我國的知識分子似乎就可以自由進退了,達則堅持儒家和法家的思想,退則堅持老子、莊子思想,隱則堅持禪宗、道家思想。而屈原的生死觀雖然是積極、激情、壯烈的,也得到了很多知識分子的崇拜和贊揚,可是只有被少數知識分子接受和實踐。屈原的生死觀在很多時候是被作為一種意識、榜樣,被我國人民的內心所接受。
屈原的生死觀根植于民族的內心,每當社會動蕩、民族危亡之際這種觀念就會占據重要位置。此時,整個民族的安危才是最重要的,個體的奉獻是理所應當的。所以道家的虛無是不能發揮作用的,還會影響士氣;儒家的建功立業、獨善其身的思想也有不良因素;屈原的愛國和民族精神才會激發出人們的奉獻精神,在關鍵時刻會成為人們內心的精神支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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