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永年
20世紀90年代以來,區域美術史的寫作興起,《東北藝術史》(1992年)、《廣東美術史》(1993年)、《云南藝術史》(1995年)和《閩畫史稿》(2001年)陸續問世,但這些書籍多屬以時序為經以區域為緯的概論式著作,已見椎輪大略,尚待細節深入。其中,梁桂元的《閩畫史稿》,放眼閩臺文化圈的美術,不僅對八閩畫壇條分縷析,而且論及臺灣畫壇特別是閩籍赴臺畫家,給人以較深的印象。此前張金鑒的《閩臺歷代國畫鑒賞》(1998年),則賞析閩臺歷代名家之作,寫作對象,除福建、臺灣畫家外,還有閩旅臺畫家郭尚先、謝琯樵等,然而,很少有人專門研究閩地旅臺畫家。
新世紀之初,我接受臺灣藝術學院(今臺灣藝術大學)的邀請,來到位于臺北縣板橋市(今新北市板橋區)的學校客座講學一個學期,經常路過清末興建的林家花園,從福建漳州移民來臺的林氏家族是臺灣近現代史上的望族,對于開發臺灣以及贊助文化事業多有貢獻。遺憾的是,鑒于彼時的林家花園一直關閉修葺,以至于在我結束課程彼時學院已更名為臺灣藝術大學之時,造訪林家花園的愿望始終沒有實現。但是,我在學校的圖書館,認識了一位年輕學子周明聰,他談吐樸實,執禮甚恭,畢業于臺灣師大美術系,卻有志于研究美術史。第二年他便捧著羅青哲教授的推薦信來到北京,考取了我的博士研究生,研究起與板橋林家有關的謝琯樵等三先生來。
周明聰生長在臺灣南部,家境并不殷實,來到北京學習,需要積極面對種種的困難,一是順應此地的氣候飲食生活習慣與熱情效勞來京訪問的臺灣師長齊頭并進,為此他付出很多努力,用去很多時間。二是美術史專業的補課與深造同時進行,學畫出身的人轉攻美術史,有長也有短,長在懂得藝術奧妙,了解創作甘苦,短在原來接受的訓練旨在培養畫家而非造就學者。為了達到中央美術學院美術史系的教學要求,亦即既高度重視基礎研究的能力又盡可能地開闊學術視野,把扎扎實實的研究與解決前沿學術問題結合起來,明聰為此做出了極大的努力,付出了艱辛的勞動。
以往來我校攻讀博士學位的港臺學子,大多選擇中國美術史上的問題,而明聰選擇了一個跨越兩岸的很有意思的題目,這就是《板橋林家“三先生”──呂世宜、葉化成、謝琯樵之研究》。他既著眼于閩臺文化圈中臺灣早期書畫史與旅臺福建書畫家的關系,又涉及了作為藝術贊助人的板橋林家與“三先生”的關系。為了做好這個題目,明聰從長計議,從海峽兩岸收集“三先生”的新資料,學習文獻考證和書畫鑒定的方法,幾次跑到福建的福州、泉州、晉江、廈門、漳州、詔安等地考察,挖掘第一手資料。并在我的囑咐下多次回臺,不斷求教于林柏亭、王耀庭與羅青哲三先生,多方問學,轉益多師。
他在努力廣泛掌握前人成果和補充新材料的前提下,完成了兩項繁難費時的基礎工作:編寫了《呂世宜、葉化成、謝琯樵三先生作品編年表》和《呂世宜、葉化成、謝琯樵三先生生平藝術綜表》。進而,在此基礎上他認真考證“三先生”的生平、師承,追蹤他們游走兩岸的時間、地點與交游,探索交游中的互動,以便厘清彼時“三先生”的行實、人際網絡與思想藝術脈絡。同時,他通過“三先生”名下書畫作品的鑒定辨偽,風格分析,追根溯源,闡明其藝術發展的來龍去脈。既比較“三先生”藝術的共性和個性,給以詳明的論述,又比較他們與先輩或同時書畫家的特色異同,并透過歷史、文化、社會的各個層面,對“三先生”繼往開來的藝術成就,在臺灣傳播中華文化藝術的功跡與影響,給予了客觀的描述與(下轉第36頁)(上接第34頁)應有的評價,完成了博士論文。
明聰在對呂世宜、葉化成、謝琯樵的研究過程中,勤勉刻苦,集腋成裘,不僅發現了新的資料,比如呂世宜依然存世的《愛吾廬筆記》、謝琯樵的印譜《琯樵真篆》,在考證各家的生平上索引鉤沉,確有新的收獲;并且能校正前人的疏誤,在解讀詩文書畫的典故以把握作品的內涵上也有突破。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研究以信而有征的史實具體而微地論證了臺灣美術與閩地美術乃至中原美術的共同傳統,無可爭辯地說明,臺灣文化的根脈,即是隨歷次移民或寓居而渡海東去的中華傳統文化,臺灣文化即中華文化的分支。他在獲得博士學位之后,繼續懷著以實際行動推進兩岸藝術文化交流的愿望,進入清華大學博士后流動站,在合作導師陳池瑜的指導下,完成了《1895-1945年臺灣書畫藝術史研究》。日前他利用在景德鎮陶瓷學院教學的余暇,對博士論文進行了修改加工,在即將交付出版前求序于我,我于是略加回憶,聊述所知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