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雨
“辦實事”是政府部門的文件和領導講話中最常見也最給力的三個字,在一些重要的會議和工作計劃中,都是作為突出的重點呈現在公眾面前,還會特別強調是為“老百姓”或“群眾”辦實事,并將要辦的“實事”一一列舉出來,作為重要的工作“亮點”來加以宣傳。久而久之,大家也就習慣了這種表述和宣傳,把它看作政府部門體恤民情、有所作為的表現。
其實,說政府給群眾“辦實事”,這樣的說法本身就經不起推敲,因為政府的所有工作都是為社會公眾服務的,政府所做的一切,都應該是為了滿足人民群眾的各種需求,如果講“某某政府打算今年給群眾辦若干件實事”,就會讓人產生很多困惑:其一,好像這些事都是政府部門的份外之事,額外之舉,如果做了,民眾就應感恩戴德;其二,除了要辦的這幾件“實事”之外,似乎政府平時所做的都是些“虛事”、“閑事”;其三,政府提供公共服務,是其應盡職責,拿它來說事,難免會有一種居高臨下、評功擺好、宣傳炒作的嫌疑,觀感并不是很好。假如非說不可,可以從政府自身履行職責、接受公眾監督的角度,向社會承若某段時間內重點做好哪幾項工作,使其成為評價政府工作得失的一個重要依據。所以,政府部門不應刻意強調“為老百姓辦實事”,因為這是職責所在,而不是可供選擇的可做可不做的事。對于必須要做的事情作刻意的強調,不但沒有多少實際的意義,還會讓人產生更多的質疑。我們常說要轉變執政理念,就是要把為群眾服務當作天經地義的事情,而不是拿它來炫耀和擺功。
比如某個地方需要修建一所學校,而政府又這樣做了,只能說當地政府很好地履行了自己的職責,而不是施予百姓的什么“恩惠”,倘若不建的話,就是失職,就是不作為。至于那些群眾反映強烈、早就應該解決的問題,如果政府沒能及時處理,不追責已屬寬容,豈能以“為老百姓辦實事”的名義再往自己臉上貼金?之所以會出現這樣的思維方式和表達形式,還是因為沒有很好地擺正政府及官員與廣大群眾的關系,還是將自己與群眾擺在主導與從屬的位置上,這是長期形成的官本位和為民做主的封建官場意識在作怪,功利的政績觀念在作祟,才會以此來體現政府的作為,體現政府官員的“愛民之心”,但如此一來,卻恰恰缺失了公仆意識,模糊了權力屬性,淡化了人民群眾的地位和作用,是與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的宗旨完全相悖的。
所以,“給老百姓辦實事”這樣的話,應該逐漸淡出我們的官方話語體系,而應明確強調政府的應盡之責,應有擔當,不能把自己的職責所在和份內之事當作額外的貢獻和政績,以更好地實踐執政為民的正確理念。
說到這里,我們還需要對“老百姓”這個稱謂作一些辨析與解讀。“百姓”這個詞已經有幾千年的歷史,它從最早專指貴族階層演變為指稱普通平民的過程,反映出中國社會階層及稱謂變化的軌跡。從某種意義上講,“老百姓”是一個具有中國特色的帶有封建傳統色彩的稱謂,如果說公民是一個法律概念、人民是一個政治概念、公眾(群眾)是一個多數概念的話,那么,“老百姓”就是一個傳統意義上的階層概念,即指處于社會最底層、無權無勢無地位的被統治者。而這樣一個概念出現在我們的現代官方語境中,與我們國家人民當家作主的現實是格格不入的。如果人們為了顯示自己所處的弱勢地位,自稱平民百姓是可以理解的,而如果我們的政府和官員也口口聲聲稱老百姓如何如何,顯然就欠妥當,因為這個稱謂包含有階層定位的意味,某種程度上是對所指對象的一種矮化與貶低。影響所至,我們的一些公眾人物、演藝明星,也時常把觀眾習慣性地稱之為“老百姓”,以體現自己屬于“上流社會”的優越與高貴,令人無語。
語言反映人的思想意識和價值觀念,當我們沒有把自己擺在應有的位置時,我們的語言表達就會出現偏差。或者說,我們如果把自己放在了不恰當的位置上,那么,我們在表達的時候就會自覺不自覺地體現出來,盡管它是那樣的不合時宜和邏輯。“辦實事”和“老百姓”等表述和稱謂的不恰當使用,正是這種陳舊落后的意識和觀念的反映。我們要建設高度民主、高度文明的現代化國家,思想意識和價值觀念的現代化,應該是其中最重要的內容之一,因為在一個充滿落后傳統意識和過時價值觀念的國度里是建不成現代化的。
如果從教育的角度來看這個問題,最關鍵的,就是要從小培養下一代的民主思想、平等意識、法制觀念和批判質疑的精神,在汲取傳統文化精髓的同時,徹底摒棄與現代文明格格不入的封建思想意識和觀念,使我們的教育在培養人的思想意識和價值觀念的現代化方面,發揮應有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