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葆國
1
徐大進的牙痛了好多天了。吃不好,睡不好,好像有兩個小牙鬼在牙里大打出手,鋸著、撕著、咬著、斫著……百般武藝,折磨得他十分痛苦,臉也腫大了,齜牙咧嘴哼不出聲,褲襠里卻是弄濕了一片,胸口堵得緊,氣都快提不上來了。
“到圩上拔掉它,”小兒子徐文利走到老爹面前說,“這幾天住我們家的廈門客,等下要退房回去,讓他們把你捎到圩上。”
這幾年土樓旅游熱,因為土樓成了世界文化遺產,徐家坳土樓雖然不在世遺之列,但位于南靖河坑土樓景區和永定承啟樓景區的周邊地帶,也時常有自助游的游客前來參觀。徐家坳有三座土樓,徐大進所在的土樓叫余慶樓,前兩年徐文利把余慶樓里自家空閑的房間裝修一下,開了一間家庭客棧,生意還不錯。今年又把幾個親戚家的空房子租過來,擴大了營業規模。前天有三個廈門客開著車又來了,他們今年已是第三次來到徐家坳,跟徐文利都混得相當熟了。這三個身上背著長槍短炮的廈門客都是攝影發燒友,路上牛糞堆旁邊的一朵小雛菊,他們也要蹲下來拍半天。剛才吃早飯時,他們告訴徐文利,等會兒就回去,下個月再來拍枳實花。
“你到圩上拔好牙,再雇個摩的回來。”徐文利說,“我今天好忙,走不開。”
徐大進一手壓著牙痛的地方,咝咝地吸著氣。他心想,這顆牙六年前就該拔掉了。記得那年他在馬鋪城里大兒子家小住了幾天,準備回土樓的前一天牙大痛起來,他決定把牙拔掉再回家。第二天早上大兒子徐文田上班時騎摩托車把他捎到馬鋪最好的私人牙科診所,但是徐大進還沒有在牙醫座椅上坐熱屁股,看見徐文田像被人追殺一樣開著摩托車過來,在診所門口嘎地緊急剎車。原來徐文田剛放下父親不久,還沒到單位,就接到弟弟的電話說,老媽在土樓鄉的街上遭遇車禍,生命垂危。意外的消息驚得徐大進的牙蟲都逃竄了,他當即和大兒子一起趕回土樓鄉。在后來的幾天時間里,處理老婆的后事,忙得他心力交瘁,居然忘記了牙痛,牙也不好意思再痛了,那顆牙從此就潛伏了下來。這回他想無論如何要把它連根鏟除了,實際上它已經被蛀掉了一半,留著也沒多大用處。
“晚上的房間,上海一個自助團隊全包了,但還少一個房間,我只好把自己住的那間騰出來。“徐文利說。
徐大進牙痛得沒辦法說話,只是點點頭,走到余慶樓大門口,坐在石門檻上,一手捧著臉,一副可憐巴巴的樣子。
那三個廈門客退了房,走出余慶樓時,那小個子叫了徐大進一聲“阿伯”,說:“出發嘍。”
徐大進放下手來,吸著一口氣說:“麻煩你們了,真是太麻煩。”
小個子說:“順路啦,免客氣。”
徐大進說:“人老了就是不頂用,這牙不行,眼睛也不行……”
三個廈門客嘰里呱啦說著他們的話題,讓徐大進坐了副駕位置,那小個子發動了車,車便駛出村道,往外面的旅游公路跑去。
從徐家坳到土樓鄉的圩上,也就八九里路,現在已是寬闊的公路,五六分鐘就到了。徐大進準備在路邊下車,小個子司機說:“牙科診所在哪兒?我送你到門口吧,我正好去方便一下,早上喝粥就是尿多。”
土樓鄉圩上有兩家牙科診所,就在九十年代末建的那條大街上,幾乎是斜對門。徐大進用手比畫了一下,車繞了一個小彎,就停在靠左邊的這家牙科診所門前。徐大進也沒想好到哪一家拔牙,其實哪一家都行,反正就這兩家。
小個子司機下車往牙科診所奔去,后排的兩個同伴嘲笑著他的腎。徐大進向他們道了謝,也下車往診所里走去。
那顆牙終于被拔出來了,徐大進感覺牙槽里被抽出了一個小洞,他吸了口氣,眼睛向旁邊瞟了一眼,那顆放在托盤里的牙已經被牙醫清理到垃圾桶了。他想起小時候掉牙,母親告訴他,上牙要擲到屋頂上,下牙則扔在床鋪底下,同時還要喃喃念一條咒語。念的什么內容,他怎么也想不起來了。
從牙科診所出來,走到街頭三角地,徐大進看見幾個摩的師傅圍著一個外地背包客,爭相拉扯著他上自己的車。徐大進走上前說:“他就一個屁股,也坐不了你們這么多的車。”拉客的人中有一個是徐大進的表外甥,問道:“阿舅,你今天來趕圩嗎?怎么空著手?”徐大進說:“我來拔牙,載我回去。”
回到徐家坳余慶樓,徐大進看見兒子兒媳在天井里用洗衣機洗被褥,他的腳不小心踢到地上的插座插線,洗衣機停了下來。兒子抬起頭問:“拔好了?”徐大進嗯了一聲,彎腰把踢松的插座插好,突然感覺牙洞里一陣撕裂痛。他走進灶間,對著墻上的鏡子張大嘴,鏡子里出現一個陰森森的嘴洞,他猛然看見那顆蛀掉一半的病牙還在,心里咚地響了一聲。居然有這款事件,牙醫偏偏把好牙拔掉了,而把那本該拔掉的病牙留下!
“那個該死的,我去找他算賬!”徐大進走出灶間,沖著天井里的兒子兒媳說。
“怎么了?”徐文利問。
“把我好牙拔掉,那痛牙還在。”徐大進說,這時一陣鉆心痛痛得他直不起腰,但他還是快步往土樓大門走去。
剛才送他回來的那個表外甥還在土樓門前和熟人說話,徐大進捂著牙痛的地方喊了一聲:“快送我到圩上。”
2
早上看了兩個病人,拔了一顆牙,另一個人怕痛,就給他保守治療。鄭天成忙完后一直坐在電腦前玩游戲,玩得有點累了,準備起身離開電腦,走到門口望望街景也好。
他剛剛從電腦桌后面走出來,診所就風風火火闖進了一個老人,像是撞進來似的,猛地剎住腳步。來人正是徐大進。
有生意來了,自然是好事。鄭天成笑臉迎上前,沒想到對方劈頭蓋臉就砸過來一聲怒罵:“夭壽的,你想弄死我不是?”
“我,我怎么啦?”鄭天成愣了一下,不明白他怎么一上門就氣勢洶洶地罵人,語氣里充滿著憤怒和聲討。
“你也敢掛牌做牙醫,我真是第一次碰到啊,開天辟地,今天我是跟你沒完了。”徐大進一手捂著牙痛的地方,一手幾乎戳到了鄭天成的鼻子。
“我哪里得罪你了,你怎么一上門就罵人?”鄭天成往后退了一步,摘下眼鏡在衣服上擦了一下。
“該是我得罪了你,你差點弄死我了。”徐大進說。
鄭天成越發不明白了,眼睛瞪得大大的,直盯著面前這個匪夷所思的老貨子。
徐大進把捂臉的手放在胸口上,突然他感覺到一陣心絞痛,手撫了幾下,好多了,但是內心的憤怒一直無法平息,他說:“我讓你拔牙,你壞的不拔,把好的拔掉,你這是什么意思?”
“拔牙?我什么時候給你拔過牙?”鄭天成笑了一下,心想,這老貨子瘋了。
徐大進猛地拔尖聲音說:“哇,你早上剛給我拔牙,現在還沒過午,你就不認了!”
鄭天成冷冷哼了一聲,說:“你這個老貨子,我早上只給一個人拔過牙,是黃家坑的老太太,莫非你是她的替身?”
“你不承認你拔錯牙?”徐大進身子抖了一下。
“老貨子,我根本就沒給你拔過牙!”鄭天成尖著聲音說。
“好,好,你,你……”徐大進牙又痛起來了,他抬起放在胸口的手去捂臉,但是胸口也痛起來了,他抖動著一只手指著鄭天成,眼前一陣發黑,整個人咚地倒在了地上。
天成牙科診所出大事件了,一個老人和牙醫爭執,倒在地上猝死。
當土樓鄉派出所接到報警電話后,所里的老吉普車怎么也發動不了,兩個警察只好徒步趕來。這時診所里的牙醫座椅、電腦、風扇、鏡子,基本上被砸了一個稀巴爛,幾個人圍在閣樓的門前勒令躲在里面的鄭天成出來,他們喊著倒計時:“五、四、三……”
地上直挺挺躺著一個人,臉上蓋著一張報紙,他是這滿屋子沖天怒氣的源頭,但似乎又毫無關系了。群情激憤的親人們,還有一些圍觀的閑人,就在他身邊走來走去,甚至從他身上跨過。
姍姍來遲的警察制止了人們進一步的打砸行為,喝令圍攻閣樓的人們離開。徐文利走過來,指著地上的父親沖警察說道:“要是地上躺的是你父親,你會怎么樣?”
那個年輕的警察說:“你的心情可以理解,但是打砸是犯法的,有話大家好好說。”
年老的警察發現事態這么大,場面可能失控,連忙用手機向所長報告……
3
“拔錯了牙,老爸上門理論幾句,他硬是不承認,剛才警察把他帶走時,他還在強辯,你說老爸這不是活活被他氣死的嗎?”徐文利含著眼淚,對從馬鋪城里趕回來的大哥一干人說。
徐文田是接到弟弟電話,從城里叫了一部車緊急趕回來的。他趕到土樓鄉圩上時,通往天成診所的路幾乎被堵死了。他下車擠過人群走到天成診所門前,主要親戚基本上到齊了,大家的眼光齊刷刷停在他身上。他看到父親還躺在地上,眼淚一下就出來了。
經過緊急磋商,徐家兄弟采納了部分長輩、親友的建議,決定先到土樓鄉醫院租來冰棺,把父親遺體保存好,暫時在天成診所設個靈堂,直到有關部門和鄭天成同意他們所提出的三個條件:一是要求上級主管部門吊銷鄭天成的行醫資格證書,二是要求鄭天成公開道歉,三是要求鄭天成賠償死者家屬的經濟損失和精神損失。賠償數額多少,他們一時還沒有拿出具體的數字,但是大家都說,決不能便宜了鄭天成,他當這牙醫多好賺啊,怎么也得讓他賠個傾家蕩產。
這時鄭天成的叔叔鄭中間來了。他早年當過土樓鄉的鄉長,后來還當了馬鋪縣衛生局局長,前兩年剛退休,在這地面上是有頭有臉的人物,連徐文田也對他客氣地點了一下頭。
鄭中間還像領導一樣,上來和徐文田握了一下手,沉著臉說:“發生這樣的事,是大家都不愿意看到的,說實在的,我心里也很悲傷,這個我向你們表示哀悼和慰問。剛才天成給我打過電話,我等會兒去見他,我也要求他向你們認個錯,該賠多少就多少,同時呢,也希望你們不要大張聲勢,搞這么大的場面,還是要和諧嘛,穩定嘛……”
“我爸現在情緒很穩定。”徐文利冷冷地說了一聲。
鄭中間頓了一下,繼續對徐文田說:“文田,你是公務員、國家干部,凡事要冷靜判斷,不可亂來,這個呢,一定要相信政府。我的意見剛才也說了,希望你們盡快撤離,不要把事情鬧大,這事情鬧大有什么意義呢?毫無意義嘛。”
徐文田像走神一樣,面無表情。
鄭中間像是在腦子里翻過一頁發言稿,接著念道:“人死不能復生,死者為大,還是先安排后事,這個大家都是土樓鄉親,坐下來好好商量,我們一定要相信政府會把事情處理好的。”
“我們也沒過多的要求,只有三個條件,一是吊銷行醫資格證,二是公開道歉,三是經濟賠償。”徐文利用跳躍的聲調說。
“你這三個條件嘛,我可以轉達給我家天成,不過,這第一條有點狠,這不是要砸了他的飯碗嗎?我看,我們可以進一步商量,再議個方案,雙方能夠接受的話,我們就把這個事了了,我覺得你們為了表示誠意,應該盡快撤離這里。“鄭中間說。
“鄭鄉長,嗯,鄭局長,我不知道你能不能代表鄭天成,雖然你是他的長輩,但這件事,還需要他當面來處理。”徐文田用平緩的語調對鄭中間說。
“我根本沒給他拔過牙,他腦子燒壞了,不然就是眼睛糊著牛屎了,找我說拔錯牙的事。我根本就沒碰過他,他就自己倒地死了,這關我什么事?”鄭天成在派出所里沖著警察說道,臉上的眼鏡架不住,從鼻梁上激動地滑下來。
那個老警察嘆了一口氣說:“人總歸是死在你的店里啊,把你留置在這里做筆錄,這也是為了你好,不然你現在回去看看,那徐家人還不把你拆了!”
“他們砸了我的診所,還揚言要打我,現在還占領著我的診所,你們警察就不管嗎?”鄭天成一會兒叉著腰,一會兒偏起頭,一會兒又揮起手,眼鏡又滑下來幾次。不停的動作映射著他內心的焦躁,他覺得今天真是太倒霉了,天降鳥屎,不是一撮,而是一坨,把他砸得如此狼狽。
“管啊,對一切違法行為,當然要管,可是你讓我怎么管?今天派出所就我們兩個兵,能把你從那憤怒的人群中不損一根毛地搶救出來,已經夠不容易了。我們所長、書記和鄉長到重慶考察,晚上才趕回來,最快也得夜里十二點才到廈門機場。”老警察走過來拍了拍鄭天成的肩膀。
這時鄭中間背著手走進了派出所,老警察看到老領導,啪地立正敬禮,顯得半正經又半不正經。鄭中間微微點一下頭,說:“筆錄做好了?可以走人了?”
“當然可以,不過我建議別回診所,以免擴大事態,徐家人正在氣頭上呢。”老警察說。
鄭中間嗯了一聲,對鄭天成使個眼色,便出了派出所,像用一根繩子似的牽著鄭天成出來。叔侄倆便一前一后往右邊一條機耕道走去。鄭天成家住在那機耕道盡頭的山腳下,是一排兩層的磚房。原來鄭中間也是住在那里的,后來進城當了局長才把家搬到了城里,退休后三不五時回來小住幾天。
“你說你沒給他拔過牙?”鄭中間突然停了下來,回頭問道。
“沒有,真的沒有,我對天發誓。”鄭天成也停了下來,往地上跺了一腳。
“那他怎么找上你的門,找你要個說法?”
“我怎么知道啊,那老貨子瘋了。”
鄭中間嘆了一口氣,揉了揉發硬的脖子,說:“事情沒這么簡單呢,天成,人命出在你診所,你真是褲襠里掉黃泥,不是屎也是屎了。”
“我根本沒給他拔過牙,怎么拔錯牙?那老貨子肯定是找錯人了。”鄭天成摘下眼鏡往鏡片上吹了口氣。
“別的我不說了,單說這條人命,這事情就不好辦。天成,我希望你還是認下這個責任來,盡快把事情化小了,我擔心事情鬧大了。這幾天回來,我說呢,怎么右眼一直跳呢,我就擔心會出什么事,你看,你這不就出事了嗎?”
“叔,這是我的事,與你無關,你又擔心什么?”
鄭中間正要開口說話,右眼皮又一陣跳動,他緊閉上左眼,甩了一下頭,右眼皮才安靜下來,他心里升起一種不祥感,說:“你看事情就只看到眼前,出了一條人命,這事鬧大了,對你沒好處,對我也是沒好處。要是上級部門認真查起來,你的行醫資格證哪里來的?”說著說著,他的聲音低了下去,“還有,當年土樓鄉這條大街怎么建的?”
“叔,你太多慮了,你這叫杞人憂天。”
“你果真是缺乏政治敏感性,什么叫蝴蝶效應,你懂不懂?天成啊,我這眼皮一直跳呢,我就擔心出事,叔的意見就是賠錢保平安,不管怎么說,人是倒在你診所猝死的……”
“叔,我明明沒給他拔過牙,那老貨子瘋了,他是訛詐啊,死了白死。”
鄭中間向鄭天成走近了幾步,說:“我們要學會算總賬,總之,千萬不能把事情鬧大。”
“現在他們都占領了診所,這事情早被他們鬧大了。反正,我是不認,我壓根沒給他拔過牙,拔錯牙從何談起?那老貨子完全是無理取鬧。”
“天成!……”鄭中間沉痛地喊了一聲,右眼皮又一陣狂跳,他什么話也說不出了。
4
有人給馬鋪電視臺、海西都市報打了報料電話,一個小時后,他們派出的記者就出現在天成診所現場。徐文利向記者講述了父親被鄭天成拔錯牙,上門理論和鄭天成發生爭執,倒地猝死的大致經過。他揮著有力的手勢說:“你們看看,拔錯牙,這是不是一個庸醫?這是不是醫療事故?不負責任,態度蠻橫,和老人爭吵,把老人活活氣死,這有沒有過錯?這該不該賠償?”
攝像機、照相機對著徐文利一通拍攝,還拍了徐家設立的靈堂,記者們還想采訪另一個當事人鄭天成,聽說他在派出所,便往派出所趕去。
徐大進的遺像是從家里電腦上調出的去年的照片,讓照相館放大沖洗出來,鑲上黑框。徐文利還用MP3拷貝了哀樂,把MP3打開放在遺像下面,哀樂立即像水一樣漲起來。
這時徐文利想起自己為了招徠家庭客棧的生意,在網上開設了幾個微博,還有不少的粉絲,便用手機拍了天成診所的招牌,拍了父親靈堂,然后起了個標題《無良庸醫給我父親拔錯牙,還把老人家活活氣死》,手指頭摁了幾下,便發到了網上。
徐文田走到一邊接了幾個電話,是單位領導和幾個朋友聽說消息后打來電話慰問或詢問的。雖然徐文田在單位里只是一個小股長,但畢竟在馬鋪城里生活多年,人脈網絡還是很廣的,電話一個接一個地進來,不一會兒手機就被打沒電了。
徐家坳有個東海堂紅白事理事會,負責處理族人的紅白事宜。現在這個高效率的工作班子在天成診所開始運作,當街擺了兩張方桌,有人負責收奠禮,有人寫白聯,有人去采買,有人在街上壘灶,有人用三輪車運來了全套廚具……在低回的哀樂中,人們忙忙碌碌,來來去去,有時相互開幾句玩笑。這是第一次在徐家坳之外的地方作業,大家普遍感覺不大方便,但同時卻有另一番趣味。
“阿爹啊,我的阿爹——”這時一個快步走來的中年婦女突然號啕大哭起來,向上舉著雙手做投降狀,沖進天成診所的靈堂,撲在棺木上哭得死去活來。大家認出是徐大進嫁到隔壁縣的女兒徐文宣。獲知父親死訊后,她帶著丈夫孩子開著車趕了回來。徐文田和徐文利默默走到她身邊,陪著她流了幾滴淚。感覺哭得差不多了,徐文田把她從棺木上拉了起來。徐文宣當胸給了大哥輕輕一拳,說:“我把父親給你們兩兄弟照看,你們怎么就讓他死在別人店里?”
妹妹這是責問,也是責怪,徐文田心情復雜一時說不出話來,他抽了口氣,那顆痛牙好像吱地叫喚了一聲。
這時,請來的響器班到場了,鑼鼓嗩吶和鈸一起響起來,整條街一下子更熱鬧了。
天成診所斜對面也是一家牙科診所,沈紅科早上在給病人拔牙時,接到下田村一個朋友的電話,他拔完牙便關上門,騎著摩托車往下田村去。朋友請他看一塊地,能不能租下來合伙開個飯店。大家閑扯了半個上午,他對這塊地并不看好,謝絕朋友留用午飯,又騎著摩托車回來了。回到圩上的診所門前,發現一伙人正在斜對面的天成診所砸電腦,那里面早已一地破碎,好像地震過后的廢墟一樣。沈紅科問身邊的人這是怎么回事,有人告訴他鄭天成給徐家坳一個老人拔錯牙,老人上門理論,倒地猝死了。沈紅科猛吃一驚,什么話也沒說,掏出鑰匙開門,手竟然一直發抖,好久才打開門鎖。
那個徐家坳的老人早上是在我的診所拔的牙,他怎么跑到對面去鬧?難道早上我給他拔錯牙了?這么說,他也是跑錯門了?沈紅科靠在門后,心里怦怦跳得緊。對面打砸的聲音一陣陣傳來,他的心也一陣陣抽搐。
那個老人他是認識的,老人的小兒子徐文利他也認識,他還介紹外地的朋友到徐文利家的客棧住過。沈紅科從煙盒里摸出一根煙,擦了五根火柴,也沒點著火。他索性把煙揉成一團丟在垃圾桶里。早上那個老人就躺在自己的牙醫座椅上,現在,他躺在了天成診所的地上了。沈紅科摸著自己的胸口,感覺身子一陣發冷。
在小學當老師的老婆放學回來了,她手上提著菜,發現沈紅科還沒煮飯,臉色就陰了,說:“你又忘記先把米下鍋,是不是對面看熱鬧看入迷了?”
沈紅科沒應聲。看熱鬧?是很熱鬧,可是這熱鬧的起因多么蹊蹺,拔錯牙,找錯門,砸錯人。當然,只要我不說,誰知道我拔錯牙呢?那老人躺在地上,是不能開口說話了。他的眼睛往那牙醫座椅望去,顫然一驚,那老人就躺在上面,當然,眼睛再眨一下,那影像便消失了。他知道這是幻覺,只是幻覺,但是全身哆嗦了幾下,像打擺子一樣。
老婆手腳麻利地淘米下鍋,然后一邊擇著菜一邊對沈紅科說:“這回天成診所慘了,你說他那水平,比你差得遠,生意還比你好。給人拔錯牙,又鬧出一條人命,這回真正是大條代志(事件)了。”
“你不懂別亂說……”沈紅科盯了老婆一眼。
“我什么不懂?全土樓鄉都傳遍了,給老人拔錯牙,又沖撞老人,要不老人怎么死在他家診所的地上?”
“好了,別說了。”沈紅科尖聲地喊了一聲。
老婆瞪著迷惑的眼睛,說:“你今天吃錯藥了?”
其實,是我給人家拔錯牙了。但是沈紅科低下頭,他沒有勇氣說出真相。對面傳來一陣陣群情激憤的聲響,他感覺像是一根棍子一下一下地敲著自己。
5
從天成診所向兩邊延伸,半條街幾乎成了徐家喪事的用地,比趕圩還要熱鬧一些。徐家的近親、遠親、姻親、轉折親,還有徐家兄弟的同學、朋友、熟人,來來去去,幫忙做事的人、閑看熱鬧的人,穿梭往來。有人在這里驚喜地遇到闊別多年的親友,有人在這里認識了新朋友,有人越說越投機旁若無人地暢懷大笑起來,有人勾肩搭背走到角落說起悄悄話。哀樂在低回,響器班也歇一陣響一陣,但這基本上成為了一種背景音樂,人們在這里扮演著各自角色,本色地出演著自己。
徐文利得空上了一回微博,發現有五人轉發,還有九條評論,除了三條求互粉、賣粉的垃圾廣告,都是表示憤慨,支持懲辦不良庸醫的。微博上的熱點太多,自己又不是大V,自然沒有什么關注度。他看到有一條私信,介紹說可以讓百萬粉絲的大V轉發他的微博,每次收費三千元。本來他就沒指望借力網絡來解決問題,發到微博上不過是表達一下憤怒的情緒,如果現實中解決不了問題,再來借力網絡不遲。這時他手上的手機振動了一下,一看,是早上退房的那個廈門客小個子發來的短信:“從微博上驚悉令尊不幸過世,請節哀順變。不過,我記得是把他捎到紅科診所的,我還到里面方便了一下。”紅科診所!徐文利拿手機的手像是痙攣似的抖了一抖,手機差點掉在地上。
有人走到他面前,徐文利抬頭一看正是沈紅科,頓時有一種白日見鬼的感覺,沈紅科一副夢游中恍惚的表情,嘴唇囁嚅著,欲言又止。
徐文利腦子里轟的一聲,想起小個子的短信,但心里有一個聲音頑強地喊著,不,這不可能!
“文利,我想跟你說個事,”沈紅科拉著徐文利往旁邊走了幾步,“不說出來,我心里會很難受,中午午睡我就做噩夢了。其實,你父親早上是在我那里拔的牙,不是在天成……”
不,這不可能!徐文利又聽到心里的聲音喊起來。他定定地看著沈紅科說:“你說什么?你這是開玩笑吧?”
“我不開玩笑的,我也沒想到事情會這樣……”沈紅科勾下了頭。
徐文利推了沈紅科一把,瞬間臉都扭歪了一邊,說:“干你佬!你這什么意思?我父親明明是在天成診所拔的牙,跟你有什么相干?你想攪局是不是?”
沈紅科往后趔趄了幾步,說:“我說的是真的,我也是豁出去了,說出來心里好受點。”
徐文利走到沈紅科面前,湊到他的耳朵邊,用一種警告的口吻說:“你別給自己找麻煩,我父親是在天成診所拔的牙。”
鄭中間不得不跟侄子攤牌,鄭天成帶著哭嗓說:“好吧,叔,我認,可是我真沒給他拔過牙,我是被冤枉的。”
“你有一點政治頭腦好不好?這么不經事。”鄭中間板起臉孔說。
“叔,你都退休了,你是被網上那些新聞嚇得神經過敏了,好吧,為了你,我該扛就扛。”
“我們也不是沒原則地任人宰割,對方提出的三個要求,我估摸一下,我們可以接受兩條,道歉和賠償。他們也不至于獅子大開口,錢的事叔會幫你的。馬書記和馮鄉長晚上就趕回來了,他們也會主持公道的。”
叔侄倆在機耕道上商議好,決定在警察見證下,第一次和徐家兄弟面對面談判。他們選擇了派出所附近的一個小茶館,由那個老警察電話通知徐家兄弟過來。
徐家兄弟沒等到,卻是等來了一群記者。當攝像機、照相機對準鄭天成拍攝的時候,他的情緒又激動起來了,只好把容易滑下來的眼鏡拿在手上。
“我可以明確地告訴你們,我根本沒給那老貨子拔過牙,他上門來鬧,我也沒有和他有過任何肢體沖突,是他自己倒地猝死的。我沒給他拔過牙,他來鬧什么?這不是訛詐嗎?這不是尋釁滋事嗎?”
鄭中間拉了幾下鄭天成的衣角,鄭天成還是給叔叔面子,沒有繼續往下說。這時,一個記者問:“你現在準備怎么處理這件事?”
“不管怎么說,一個老人家不幸去世,我們都很痛心,希望盡快解決。”鄭中間用手勢制止了鄭天成,用一種沉穩而正確的語氣回答記者,“我們愿意向死者家屬表示道歉,做一些經濟上的賠償,希望死者盡快撤出診所的營業現場。嗯,是死者家屬,我們希望事情盡快了結,不要影響我們土樓鄉的社會穩定。”
鄭中間的話像是從文件上念出來的,記者們一邊聽一邊機械地點著頭,他們還想采訪鄭天成,但鄭天成一轉身跑了。
6
徐文田剛給手機通上電,就接到單位局長的電話,局長在電話里語重心長地說:“維權也要有理有據,不要把事情擴大化,以免釀成群體事件,那可是吃不了兜著走,盡快把事情了結了。”徐文田心里嘀咕著,但他只是嗯嗯嗯,沒再多言。他聽到左下牙槽那顆痛牙吱吱叫喚了幾聲,用手在臉上彈壓了幾下。
徐文利走過來,神情詭異莫測,拉起徐文田的一只手就往旁邊走。
“怎么了?”徐文田從牙縫里吸了口氣。
徐文利左右兩邊看看沒人,趴在他耳邊細聲地說:“對面那紅科診所剛才來找我,說父親早上是在他那里拔的牙。”
徐文田愣了一下。
徐文利板起臉,等旁邊一個人走了過去,才又趴到徐文田的耳邊說:“早上順路捎父親來拔牙的廈門客也說,是紅科診所。”
徐文田又愣了一下,抬起手揉著眼睛,好像一粒沙子吹進了眼里,說:“我看,還是見好就收……”
徐文利指了指診所里的靈堂還有周邊做事的人群,說:“事情都鬧成這樣了,你說,要怎么收場?”
徐文田用揉紅的眼睛看了看徐文利,說:“老爸眼力不好,果真找錯門、認錯人了?”
“大哥,我已經警告過那個沈紅科,別自找麻煩。”徐文利壓低聲音說。
徐文田不作聲,突然覺得心里沒有底氣,腳步發飄地走到響器班前,他將要開口,那顆痛牙搶先痛了起來。其實那顆牙他上回痛時就想拔掉了。響器班主看見東家來了,吐掉嘴里含著的煙頭,一個眼神,像指揮家的棒子一樣,樂聲立即奏起,隆咚鏘,隆咚鏘,咚咚隆咚鏘,隆咚咚咚鏘,像潮水一樣呼嘯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