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靖康
摘 要: 先唐時期是古代典籍分類學從起源、發展逐漸走向定型的關鍵時期,是后世探討典籍分類問題時每每要上溯的河源。本文考察了先唐時期典籍分類學之源流,探討了學術分類法與事物分類法兩條線索、目錄書與類書兩種載體分別作用于典籍分類學產生的影響的問題,并對典籍分類學研究提出了建議。
關鍵詞: 先唐典籍 分類學 目錄書 類書
中國古代典籍浩如煙海,欲盡觀之,實屬螳臂當車,若要知其大體,厘清脈絡,則必賴典籍分類之學,故古之言典籍整理者,皆以分類為緊要之事。南宋鄭樵《通志·校讎略》云:“學之不專者,為書之不明也。書之不明者,為類例之不分也?!庇衷疲骸邦惱确郑瑢W術自明?!鼻宕聦W誠《校讎通義》云:“辨章學術,考鏡源流。”可見古代典籍分類學之重要作用。
在古代典籍分類學中,最常用的兩大方法是事物分類法和學術分類法。前者之主要載體為中國特有之類書,如《皇覽》、《藝文類聚》、《古今圖書集成》等,后者之主要載體則為古代眾多的目錄書,如《七略》、《隋書·經籍志》、《四庫全書總目》等。先唐時期是古代典籍分類學從起源、發展逐漸走向定型的關鍵時期,在典籍分類學史上具有重要地位。
一、先唐時期典籍分類述略
姚名達先生在《中國目錄學史》中說道:“分類之應用,始于事物,中于學術,終于圖書?!庇纱丝芍?,中國古代之分類觀念可分為三個層面:
一曰事物分類,即先民對自然界之不同事物進行最初步的歸類,是人類原始思維中分類觀念的起步階段,《爾雅》、《釋名》中的分類即其例。
二曰學術分類,發端于“道術將為天下裂”的東周時期,學術從王官進入民間,諸子百家各執一端進行辯難,原本統一于朝廷的學術產生分化?!肚f子·天下》、《荀子·非十二子》和《韓非子·顯學》等篇均已涉及學術分類之思想,至西漢初,司馬談《論六家要旨》始以史家之眼光對前代學術進行分類,學術分類思想逐漸成熟。
三曰典籍分類,亦稱圖書分類。因為典籍分類觀念之產生晚于事物分類與學術分類,所以典籍分類學之指導思想直接來源于前兩者,事物分類法與學術分類法成為指導典籍分類學的兩大方法。
至西漢時,劉向、劉歆父子運用學術分類法指導了我國古代第一次大規模的典籍整理活動,《別錄》、《七略》先后成書,目錄書之分類體系開始登上歷史舞臺。魏晉之時,事物分類法指導下的典籍分類學發生新變,類書產生,從此,學術分類法與事物分類法之間的較量轉化為目錄書與類書兩種載體形式之間的交鋒。南北朝時期,目錄書與類書在交鋒的同時,也促進了各自的進一步發展。交鋒之結果是走向定型,隨著隋唐大一統政權的來臨,目錄書與類書均找準各自的定位,分開職能,雙軌發展,于是典籍分類學最終完成了定型。
由此可知,在典籍分類學發展史上,學術分類法與事物分類法經歷了“分別起源→相互交鋒→最終定型”的發展歷程,它們共同推進了典籍分類學的發展。目錄書和類書作為先唐時期典籍分類學的兩個主要載體,它們各自的發展狀況概述如下:
目錄書方面,在《別錄》之基礎上,我國第一部綜合性目錄書《七略》產生。之后,魏有鄭默之《中經》、晉有荀勖之《晉中經簿》,南北朝時期更有大量目錄書出現。目錄書的編纂者從當時學術分類角度出發,力圖探索科學完善的典籍分類體系,對《七略》之傳統“六分法”進行不斷改造,并逐步孕育出新的經、史、子、集“四部分類法”。在探索過程中,出現了“四分法”、“五分法”、“六分法”、“七分法”、“九分法”等不同的典籍分類體系,說明當時目錄書對典籍分類體系探索的進步。至唐初《隋書·經籍志》成書時,目錄書最終定型,“四部分類法”主導地位確立,宣告目錄書在先唐時期典籍分類學中探索的結束。
類書方面,自魏初《皇覽》始,至唐初《藝文類聚》出現,這之間的一段時期,類書代有問世,它們從事物分類法角度指導典籍分類學進行了有益嘗試,分類體系逐步完善。先唐時期之類書大部分已經亡佚,但是我們尚可從他書之記載或出土之殘篇管窺其分類體系,探究其如何反映當時之典籍分類狀況。
先唐時期典籍分類學經歷了一個逐步完善的過程,在發展中逐漸形成了學術分類法與事物分類法兩條線索,也有了目錄書與類書兩種載體,為后世典籍分類學的發展奠定了基礎。
二、目錄書與類書關照下的典籍分類研究狀況
由于目錄書與類書在先唐時期典籍分類學中的重要地位,研究先唐時期典籍分類學,大致有兩個考察角度:一是從中國古代目錄書之角度考察,二是從中國古代類書之角度考察。
在目錄書角度方面,姚名達先生提到的“分類之應用,始于事物,中于學術,終于圖書”之語言簡意賅地表明了對分類學所持的觀點。姚氏又提到傳統目錄學的研究范圍僅是分類目錄,倘若將我國類書刪去繁雜、保存目錄,則為一部主題目錄,可謂遠見卓識。此外,又有余嘉錫先生的《目錄學發微》、王重民先生的《中國目錄學史論叢》、程千帆先生的《校讎廣義·目錄編》等,皆對古代目錄書中之典籍分類狀況有所探討。袁學良先生的《古代書目分類與文學典籍崖略》講到古代目錄書中反映的典籍分類狀況,從上古典籍分類之萌芽,一直到“四部分類法”的集大成之作《四庫全書總目》的問世,論述較詳。
對于先唐時期目錄學的斷代研究,唐明元先生的《魏晉南北朝目錄學研究》首開其先,書中設專章分別研究“魏晉南北朝文學目錄”和“魏晉南北朝宗教目錄”,對該時期綜合典籍分類學之研究亦有補充意義。另外,王國強先生的《明代目錄學研究》雖不關涉先唐典籍,但其斷代為學的研究方法有參考價值。
文學目錄與宗教目錄研究方面,謝灼華先生的《中國文學目錄學》系統講述了中國文學目錄的產生、種類、功用和意義,其中“古代書目對文學書籍的記載”部分涉及文學典籍分類體系的研究。陳垣先生的《中國佛教史籍概論》是佛經目錄研究方面之力作,其中對佛經目錄之分類體系頗多嘉許,并認為方外佛經專科目錄之發達在諸多方面已超越方內之綜合目錄。endprint
在類書角度方面,類書發展史的研究不容忽視。張滌華先生的《類書流別》從溯源到嬗變線條式地描述了類書之發展史,書后附有《中國類書存佚表》,極便學者研究之用。夏南強先生的《類書通論》是對類書進行綜合研究之作,其中對類書分類體系的整體演變過程進行了論述,但對唐前類書源流之闡述顯得不夠充分。此外,胡道靜先生的《中國古代的類書》、劉葉秋先生的《類書簡說》等,均從類書發展史角度對歷代典籍分類學進行了研究。
類書的斷代研究方面,唐光榮先生的《唐代類書與文學》是對唐代類書進行斷代研究的一部著作,其中“唐代類書的類目”部分系統論述了在唐代典籍分類學成熟之后人們的認識,是對先唐時期典籍分類學的一個整體總結。除此書之外,涉及先唐時期類書之斷代研究的著作尚少,只在單篇論文中有所涉及。這當與該時期大部分類書已佚,所存類書多與殘卷有關。
類書之分類思想研究方面,如劉剛的《隋唐時期類書的編纂及分類思想研究》,該文詳細論述了隋唐時期類書之分類觀念。又如吳福秀的《<法苑珠林>分類思想研究》,其研究對象為佛經類書,反映了南北朝時期分類法交鋒之時佛經類書分類法的獨到之處。
在出土類書和域外中國類書研究方面,王三慶先生的《敦煌類書》是對敦煌出土類書兼整理與研究于一體的力作,書末附有圖版,真實再現了敦煌出土類書之原貌,對研究者極為方便。日本學者長澤規矩也先生纂輯《和刻本類書集成》共六輯,收錄了從唐至清的和刻本類書共21種。雖然此書所收最早一部為唐韓鍔所編之《歲華紀麗》,對先唐類書并無收錄,但所收類書皆系漂洋過海、廣泛傳播之書,其分類體系也具有一定特色,故對先唐類書分類體系之研究亦有所幫助。
三、對先唐典籍分類學研究的建議
當前學界對目錄書與類書關照下的先唐時期典籍分類學之研究已取得一些成果,在繼承前人研究成果的基礎上,我們應力圖在以下兩個方面進行深入研究。
(一)目錄書與類書綜合研究
目錄書與類書同為典籍分類學之載體,兩者之分類體系共同推進了典籍分類學的發展與進步,因此,對目錄書與類書分類體系之研究,不應各自獨立考察,而宜綜合研究。當前圖書館學界之做法值得參考,即將學術分類目錄與主題分類目錄二者綜合起來,使其優勢互補,并致力于“分類主題一體化”的建設。實際上,古今圖書分類學彼此相通,所以對古代目錄書和類書之研究,亦可打通書籍形制之界限,致力于整體的典籍分類學之研究。
(二)南朝與北朝分開考察
在先唐時期典籍分類學中,南北朝時期是兩種分類法交鋒的關鍵時期。但當前研究多把南朝作為該時期之代表進行考察,概括該時期典籍分類學的基本狀況,而對北朝的重視程度則遠遠不夠。南朝與北朝同時并存,其文化傳統迥異,導致南北兩朝的典籍分類狀況也有所不同,其特征可概括為:南朝延續傳統,目錄書與類書繁華競逐;北朝講求實用,類書之編纂勝過目錄書。因此,南北朝應該分開考察,而不能“重南輕北”,更不能“以南代北”。
(三)傳世文獻與出土文獻相結合
傳世的先唐時期目錄書以《漢書·藝文志》為最早。其后,漢唐之間雖纂有大量目錄書,然多數亡佚,所存者亦多為殘篇,如阮孝緒之《七錄》便僅存其序。后人輯佚所得,亦非全本,如《七略》之各種輯本,雖多至十余種,然所拾零之文字十不足一。原始文獻不足,我們只能根據史書之記載考察各目錄書之分類體系,如《隋書·經籍志·序》載荀勖《中經新簿》之類目為:“一曰甲部,紀六藝及小學等書;二曰乙部,有古諸子家、近世子家、兵書、兵家、術數;三曰丙部,有史記、舊事、皇覽簿、雜事;四曰丁部,有詩賦、圖贊、汲冢書?!比绱酥悾m寥寥數語,但皆有助于典籍分類學源流之考索。
傳世的先唐時期類書,杜公瞻之《編珠》只余兩卷,虞世南之《北堂書鈔》亦非全本。后人輯佚所得,如清代王謨、孫馮翼、黃奭三家皆有《皇覽》輯本,但均為一卷,相比“凡千余篇”的《皇覽》原本,真是九牛一毛。我們要考察先唐時期類書之分類源流,只能通過這些殘篇進行,如對《皇覽》類目之考察,綜觀三種輯本,因《太平御覽·禮儀部》引《皇覽·冢墓記》達二十余條,又《水經注》引《皇覽》十三條,大部分亦在說冢墓,由此便可確定“冢墓”即為《皇覽》四十余部中之一部。如此之類,雖殘璣斷璧,但彌足珍貴。
既然傳世文獻如此稀少,我們更要認真對待出土文獻之價值,綜合運用“二重證據法”考察典籍分類學之源流。敦煌出土文獻中有一部分類書,其中最著名者當屬《修文殿御覽》殘卷,該殘卷系唐人手抄本,存二百五十九行。羅振玉先生考訂為北齊之《修文殿御覽》,洪業先生復考訂為梁代之《華林遍略》,之后持兩種說法者均有其人。不管這樁公案將來會以何種結果論定,此殘卷當為南北朝時期古類書無疑,其在中國類書史上之重要地位永遠不會改變。
(四)方內典籍與方外典籍相參證
綜合性目錄書與類書固然重要,但大量專科目錄書與類書之分類體系為典籍分類學之發展作出了貢獻,其中佛經典籍之分類體系尤為重要。佛經典籍中,既有按照學術分類法編纂的佛經目錄,如釋道安的《綜理眾經目錄》、僧祐的《出三藏記集》等,又有按照事物分類法編纂的佛經類書,如釋寶唱的《經律異相》、蕭綱的《法寶聯璧》等。它們作為華夏文化與印度文化雙重影響下之產物,其分類體系與方內典籍互有同異,堪稱獨特。因此,方內典籍與方外典籍相參證,對我們綜合考察先唐時期典籍分類學之源流當不無裨益。
參考文獻:
[1]姚名達.中國目錄學史.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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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張滌華.類書流別.商務印書館,19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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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夏南強.類書通論.湖北人民出版社,2001.
[6]李宗鄴.中國歷史要籍介紹.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