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曉聲
家在農村的大學生,或已經參加工作的他們,倘若家鄉居然較富,如南方那種綠水青山,環境美好且又交通方便的農村,則他們身處大都市所感受的迷惘,反而要比城市平民的青年少一些。這是因為,他們的農民父母其實對他們并無太高的要求。倘他們能在大都市里站穩腳跟,安家落戶,父母自然高興;倘他們自己覺得在大都市里難過活,要回到省城工作,父母照樣高興,照樣認為他們并沒有白上大學;即使他們回到了就近的縣城謀到了一份工作,父母雖會感到有點兒遺憾,但不久那點兒遺憾就會過去的。
很少有農民對他們考上大學的兒女們說:“咱家就指望你了,你一定要結束咱家祖祖輩輩都是農民的命運!”他們明白,那絕不是一個受過高等教育的兒女所必然能完成的家庭使命。他們供兒女讀完大學,想法相對單純:只要兒女們以后比他們生活得好,一切付出都是值得的。
中國農民大多數是些不求兒女回報什么的父母。他們對土地的指望和依賴甚至要比對兒女們還多一些。
故不少幸運地在較富裕的農村以及小鎮小縣城有家的、就讀于大都市漂泊于大都市的學子和工作青年,心態比城市平民(或貧民)之家的學子、青年還要達觀幾分。因為他們的人生永遠有一條退路——他們的家園。如果家庭和睦,家園的門便永遠為他們敞開,家人永遠歡迎他們回去。所以,即使他們在大都市里住的是集裝箱——南方已有將空置的集裝箱租給他們住的現象——他們往往也能咬緊牙關挺過去。他們留在大都市艱苦奮斗,甚至年復一年地漂泊在大都市,完全是他們個人心甘情愿的選擇,與家庭寄托之壓力沒什么關系。如果他們實在打拼累了,往往會回到家園休養、調整一段時日。同樣命運的城市平民或貧民人家的兒女,卻斷無一處“稚子就花拈蛺蝶,人家依樹系秋千”,“羅漢松遮花里路,美人蕉錯雨中欞”的家園可以回歸。坐在那樣的家門口,回憶兒時“爭騎一竿竹,偷折四鄰花”之往事,真的近于是在療養。即使并沒回去,想一想那樣的家園,也是消累解乏的。故不論他們是就讀學子、公司青年抑或打工青年,精神上總有一種達觀在支撐著。是的,那只不過是種達觀,算不上是樂觀。但是能夠達觀,也已很值得為他們高興了。
不論一個當下青年是大學校園里的學子、大都市里的臨時就業者或季節性打工者,若他們的家不但在農村,還在偏僻之地的貧窮農村,則他們的心境比之于以上一類青年,肯定截然相反。
回到那樣的家園,即使是年節假期探家一次,那也是憂愁的溫情有,快樂的心情無。打工青年們最終卻總是要回去的。
大學畢業生回去了毫無意義——不論對他們自己,還是對他們的家庭。他們連省城和縣里也難以回去,因為省城也罷,縣里也罷,適合于大學畢業生的工作,根本不會有他們的份兒。而農村,通常也不會直接招聘什么大學畢業生“村官”的。
所以,當他們用“不放棄!絕不放棄!”之類的話語表達留在大都市的決心時,大都市應該予以理解,全社會也應該予以理解。
“這是一個最好的時代!”
“這是一個最壞的時代!”
以上兩句話,是狄更斯小說《雙城記》的開篇語。那究竟是一個怎樣的時代,此不贅述。狄氏將“好”寫在前,將“壞”寫在后,意味著他首先是在肯定那樣一個時代。在此借用一下他的句式來說:
當代中國青年,他們是些令人失望的青年。
當代中國青年,他們是些中國足以寄托希望的青年。
說他們令人失望,乃因以中老年人的眼看來,他們身上有太多毛病。諸毛病中,以獨生子女的嬌驕二氣、“自我中心”的壞習性、逐娛樂鄙修養的玩世不恭為最討嫌。
說他們足以令中國寄托希望,乃因他們是自1949年以后最真實地表現為人的一代,也可以說是忠順意識之基因最少,故而是真正意義上脫胎換骨的一代。在他們眼中,世界真的是平的;在他們的思想的底里,對民主、自由、人道主義、社會公平正義的尊重和訴求,也比1949年以后的任何一代人都更本能和強烈……
只不過,現在還沒輪到他們充分呈現影響力,而他們一旦整體發聲,十之七八都會是進步思想的認同者和光大者……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