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朝暉
很多人知道李白厲害,但是實際上絕大多數人是在首先知道他厲害之后才讀他的詩歌的,所以,有一種先入為主的見解,人云亦云也就是必然的了。有些詩好,是公認的,但這種公認里面是不是也有人云亦云的成分呢?
比如《望廬山瀑布》,日照香爐生紫煙,遙看瀑布掛前川,飛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銀河落九天。
連一向自持得要命的蘇東坡也止不住夸贊,但是終究是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這首詩究竟好在哪里,還是要費一番口舌的。
首先要說的是,真正的詩人,一定是有整體意識的,有的人錦言繡句,但是正如后人評論吳文英的詞所說,“如七寶樓臺,眩人眼目,碎拆下來,不成片段”。李白的這首詩,是整體的美。為什么這么說?且看:
第一句“日照香爐生紫煙”,你可以去考據“紫煙”之類的出典,但即便不這樣看,第一句也是“仙風道骨”的,廬山之神奇,為瀑布之出人意表的壯麗奠定了心理基礎,比如下文原本“俗”的喻體,因為有了這樣的心理前提,也就不俗了。
第二句“遙看瀑布掛前川”,因為遙看(去觀察景物當然是由遠及近的啊),所以無法看清瀑布的動態,所以專注于寫瀑布的完整形態(它的體積感),那個“掛”字何等天真爛漫,將瀑布比作晾竿上掛著的白布,是一個很俗的比喻,但是卻不矯情,和“前川”放在一起,又有了別樣的氣勢——那是多大的一匹布啊!注意,這里專注的是瀑布的“靜態”。
第三句“飛流直下三千尺”,則寫動態,“飛”“直”是著力于速度的,“三千尺”是著力于高度的,這里唯獨沒有寫整個的體積感啊,為什么?因為近距離觀察的時候,完全被水聲水勢懾服,絕計不能定心觀察它的體積感的。
第四句“疑是銀河落九天”,一句總攝全篇,“銀河”自然是仙氣所在,銀河又有著巨大的體積感,而既然是“河”,落于九天之外,這種速度與高度是可想而知的,這樣這一句話居然就將前面三句籠罩起來。前兩天在讀《源氏物語》,讀到內大臣庶出的女兒所寫之詩時,紫式部評價說:“本末不稱”(我不懂日語,這是豐子愷先生的翻譯,也可能日語就是這樣表達的),當時不懂何謂“本末不稱”,現在談到李白這首詩,就知道這是“本末相稱”的典范了。
——看似隨意揮灑的四句詩,卻有著這樣完整縝密的結構,而李白又不是“吟安一個字,拈斷數莖須”的人物,這樣想來,他是不是不得了啊?
其次要說的是,真正有才的詩人,是揮灑自如的。天真自然,是做人的最高境界。掉書袋這種事情,不是李白這樣的脫略灑然的人物肯做的事情。比如有人會去考證“紫煙”的來歷,——據我所知郭璞的《游仙詩》里大概有“駕鴻乘紫煙”之類的詩句,但是是煙而且紫,是不必把我們的視線引向郭璞或者其他什么人的。為什么呢?“紫煙”這種東西如果再巧妙地與“香爐”連在一起,實在是貼切自然得不得了的。李白骨子里那種敏銳的觀察力和發自內心的幽默氣質不知道諸君是不是能夠感受到呢?至于說敢于用俗言俗物入詩的自信則是絕大多數文人所不敢妄想的。
再次要說的內容,只是憑我淺陋的學識得出的結論,未必正確,那就是對于范式的革命。我們讀到的絕句,大多數都有一個比較固定的范式,那就是前兩句鋪墊、渲染、比襯(輔),后兩句直破主題,或驚心動魄或意味深長(主)。但是李白這首詩,總起—分說—力括,結構上迥異于其他詩人。如果我的這個結論不遑巨謬的話,則足以想見李白超越時代的才情。
好了,現在諸君不妨看看,李白是不是不得了呢?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