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之薔
桂林竟然不是世界遺產
中學時,我就對桂林很是向往了。語文老師這樣描繪桂林:“那里的山小巧玲瓏,拔地而起;不像北方的山,高大魁偉,連綿起伏。”說桂林的山時,他的手從下向上劃動,突然像交響樂的指揮遇到了休止符一樣,停在了空中,接著他的手好像波浪一樣畫出一道連綿的曲線。
緊接著他給我們讀了詩人賀敬之的詩《桂林山水歌》。直到今天我還記得那美妙的詩句:
云中的神啊,霧中的仙,神姿仙態桂林的山。
情一樣深啊,夢一樣美,如情似夢漓江的水。
山幾重啊,水幾重,山環水繞桂林城。
是山城啊,是水城,都在青山綠水中。
后來,我知道了桂林山水是典型的喀斯特地貌。多年以后,我去了桂林,而且是與幾名研究喀斯特的專家一起去的。這時我早已過了背詩句的年齡,但我對喀斯特已經有了許多專業知識和考察經歷。我曾兩次去云南石林;鉆洞的經歷就更多了,張家界的黃龍洞、富春江畔的瑤琳洞、重慶武隆的芙蓉洞等,我都去過,北京的石花洞我鉆到了地下第七層;甚至越南的下龍灣、泰國攀牙灣的海上喀斯特,我都看過了。還有那被稱為亞洲喀斯特的圣地——馬來西亞沙撈越的巫魯山,我也朝拜過了。這時的我對“喀斯特”景觀似乎已經“曾經滄海”了,對桂林已經沒有了學生時代的向往和期待。但是當我來到桂林,船行漓江時,我得承認我無法掩飾內心的愉悅,我被桂林山水折服了。
盡管有的美學家說,美是主觀的,因人而異。的確,對于雪峰冰川,有人喜歡,也有人不喜歡;對于西湖和黃山,也是有人愛之若狂,有人無動于衷;但是對桂林的山水,我看到聽到的都是贊美。無論是愛曠景者,或喜幽景者;追求閑適者,酷愛體驗者;隱者與顯者;出世者與入世者,對桂林都是贊賞者。
目前世界上,評價一個地方的自然景觀是否佳絕,有一個很有權威性的標準,就是看它是否進入了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世界自然遺產名錄。
當我被桂林山水折服,嘆為奇觀時,我發現一個問題:桂林山水還沒有進入世界自然遺產名錄,甚至還不是世界或中國的地質公園。更有甚者,中國南方三個地方以喀斯特地貌為特征打包申請了世界自然遺產名錄,并且獲得了通過。但是沒有桂林。
“喀斯特”地貌應改為“桂林”地貌
怎樣才能進入世界自然遺產名錄呢?我知道一條重要的標準就是美,而且還不是一般的美。標準是這樣說的:異乎尋常的自然現象,要有自然美和獨特的美學價值;當然遺產不是選美,遺產還要求入選名錄的自然景觀是反映地球演化歷史的杰出范例。難道桂林的喀斯特地貌不美嗎,難道它不是反映地球演化階段的典型嗎?
我把電話打到了地處桂林的中國地質科學院所屬的“巖溶地質研究所”,找到了研究喀斯特地貌幾十年的著名學者朱學穩教授。
“其實,Karst(喀斯特)這個詞,不如改為‘桂林。用‘桂林山水來代表地表上‘水對可溶性巖石進行的以化學溶蝕為主的侵蝕和再沉積造成的地上地下的各種形態,更形象,更準確,更容易被人們理解和接受。”朱教授說。
“Karst”(喀斯特)這個詞是亞得里亞海北岸一處高原的地名,這里位于斯洛文尼亞與意大利交界處。這個詞的詞意是“石頭”,意思是這里是一處滿布石頭的地方。但是這里的石頭組成的地形有些奇特。中科院地質與地球物理研究所的張壽越教授多次去那里考察。他和我說,那里的地形起伏不大,是微微起伏波狀的石灰巖地面,低洼處有漏斗和豎井。從外觀看很平淡,不是很引人注目,更談不上壯麗迷人,但是那里地下的洞穴還是比較獨特和出色的。
然而就是這樣一個外觀看起來很平常的地方的名字成了一種地貌和一門學科的名字。這是因為19世紀末一個叫斯維伊奇的學者對這里的地貌和水文進行了研究,于1893年和1918年分別發表了他的研究成果,并以“Karst”一詞稱呼這里的地貌和這種地貌的形成過程。從此“Karst”就成了這種地貌類型的名稱,這個詞有時也是動詞,表示這種地貌形成的機制和過程。斯維伊奇也成了“喀斯特之父”。
可是斯維伊奇不會想到在萬里之外的中國,這種所謂的喀斯特地貌,分布更廣,規模更大,類型更多,發育得更完美,更壯觀。
斯維伊奇更想不到,比他早200多年,一個叫徐霞客的中國人已經跋涉在中國南方的廣大喀斯特地貌中,開始探究這種地貌的奇特之處。他攀登過無數無以立足的石灰巖山峰,他探過數百個石灰巖的溶洞,他早已看出這種地貌與其他地貌之不同,他把石灰巖的山稱為“石山”,把非石灰巖的山叫“土山”。既然“喀斯特”不過是“石頭”的意思,那么徐霞客的“石山”不是更形象嗎?況且徐霞客的命名要早200多年呢。從這種意義上說,“喀斯特”這個詞不如換成“石山”。
斯維伊奇如果看到中國廣西的桂林山水的話,他會做出怎樣的反應呢?他應該感到震撼。中國的桂林山水與喀斯特高原波狀起伏的巖石平原洼地比照,簡直就是大廈與茅舍比。我想正是源于這種原因,朱學穩教授才說:“喀斯特”不如改成“桂林”吧。
“如果喀斯特這個詞晚一點出來的話,這種地貌就叫‘桂林了。”沒想到當我向中國地質科學院的陳安澤教授咨詢他對桂林山水的看法時,他的第一句話竟然是這樣,幾乎與朱學穩教授的話意思一樣。
理解桂林山水的兩個關鍵的概念:峰林與峰叢
要理解桂林山水的美和價值,我們要弄清楚兩個概念:峰林和峰叢。
喀斯特地貌有各種類型,有地上的有地下的,有正地形有負地形。比如地上的有峰林、峰叢、石林,有峽谷、坡立谷、盲谷;地下的有溶洞、天坑、漏斗、地下河、伏流、豎井等,溶洞中又有各種沉積物:鐘乳、石筍、邊石壩等。
這些地貌景觀中,峰林、峰叢最值得關注。這是因為這兩種地貌是形成大地景色的主導因素,在尺度和規模上又是大數量級的,其他景觀大部分發育在這兩種地貌組成的景觀之中。它們就像一個城市中的建筑物,其他喀斯特地貌就像是街道、地下管道、家具等。在衛星遙感圖中你可以看到和識別出這兩種地貌,可以這樣說,峰林、峰叢是喀斯特地貌的一張臉,一張名片。endprint
什么叫峰叢和峰林呢?我打個比方。
如果你把手掌朝上,然后把五個手指掬起來,這看起來就是一個峰叢了。如果再多一個手指就好了,因為假如一切都很理想的話,比如石灰巖質純,孔隙均勻,裂隙和節理分布也很均衡,降水對石灰巖溶蝕的結果:平面投影應該是一個六邊形,有六個石峰,圍著一個洼地,洼地中間應該有一個漏斗或落水洞,把水排走。這道理就和城市地理學中說的中心地理論一樣,商業網點最后的分布會出現多層次的六邊形結構。因為就像蜂巢的結構一樣,六邊形最節省材料和力。如果說你的五個手指是峰叢的尖峰,那么朝上掬起來的手就是一個峰叢洼地了。
如果你再戴上一個無指手套,讓手指露出來,然后手指間的距離盡量拉開,離得遠一些,再把無指手套理解為覆蓋在石灰巖上的一些土、礫石、沙等松散沉積物的話,那么你的五個手指就組成一個峰林了。你的手指與手掌還有無指手套合在一起,就是一小塊峰林平原了。
當然任何比喻都是蹩腳的,我們還是看一下學者們給出的定義吧。
“峰叢”是指有共同基座的一些石峰構成的地貌。石峰之間常有封閉洼地,其組合地形稱為峰叢洼地。
“峰林”是指被平坦的常有較薄的松散沉積物覆蓋在基巖面上的地面隔開的一些石峰構成的地貌,峰體之間常為平原,其組合地形稱峰林平原。
同樣是可溶巖地區,為什么有的地方發育成峰叢洼地,有的地方就發育成峰林平原了呢?
按照朱學穩教授的解釋,主要是水的作用方式不同,峰叢地區是“入滲型喀斯特”,降水就地直接入滲。為什么會直接入滲呢?因為這里的地殼處于抬升階段,地下水位下降,地下水位低,所以地面的水會垂直下滲。這種就地入滲的天上降水對巖石進行垂直方向的溶蝕,最后就形成了峰叢洼地。峰叢地區由于地下水位低,降水下滲,無法匯聚成地面河流,即使有河流也大多是“過境河”。發育成熟的峰叢地區最后會在地下深處形成地下河水系。
無數個峰叢組合起來,指尖點點,萬峰匯聚,很有氣勢。在廣西的西部、貴州的南部分布有大片大片的峰叢地貌。峰叢地貌,石峰密集,規模宏大,氣勢有余,但由于無河缺水,因此景觀壅塞干澀,疏朗含蓄的情調不足。
峰林地貌則是“流水型喀斯特”。除了天上降水對其進行垂直方向的溶蝕外,從非喀斯特地區流來的河流,也就是所謂的“外源水”,還對滿布裂隙和節理的石峰進行側向即水平方向的溶蝕,這種“挖墻腳”的行為,使石峰的外緣邊坡不斷平行后退,最后一個個石峰越離越遠。河流帶來的沉積物又填塞在石峰間,最后一個個石峰好像佇立在平原上的巨石。外來的河流之所以能在石峰間蜿蜒流淌,是因為峰林地區地殼穩定,或相對周邊地區抬升緩慢,形成一個匯水盆地,并且遠離深切的河谷。因此地下水位接近地面,一場暴雨或者雨季,地下水就會涌出地面低洼處,因此峰林地區的地面多湖泊、池塘等。
峰林地區平疇展布,山峰突起,河流纏繞,湖泊點綴,你完全可以把峰林平原想象成江南水鄉,但是你要在水鄉的平原上擺上一些錯落有致的翠綠挺拔的山峰。因此這種景觀的風格在溫潤婉約中添加了一些硬朗和剛勁。
峰林與峰叢這兩種景觀無論哪一種,單獨存在都是不完美的。它們二者像太極圖中的陰與陽,水墨畫中的黑與白,計算機中的0與1,又像交響樂中的雙主題。
峰林的疏,峰叢的密;峰林的塔,峰叢的錐;峰林的潤,峰叢的燥這二者合則美,離則傷。
桂林山水為什么美?因為她是——峰林和峰叢的對手戲和雙人舞。
據朱學穩教授調查,桂林漓江流域中的峰林和峰叢分布區幾乎是平分秋色,各占流域面積的一半左右。
然而它們不是涇渭分明地一半對一半地分布,而是疏密有致,均衡交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鑲嵌式地展開。
峰叢也不是單一的樣式,而是有幾叢團聚形成島狀,或排列有序成條帶狀。峰林中的石峰也非僅為塔狀,亦有錐狀;有的如刀似刃,有的像柱若桶;有時峰林平原中的石峰并非獨立的孤峰,而是一個個島狀、條狀的峰叢。總之,桂林拒絕單調,拒絕重復,而是一與多、有與無、虛與實的多樣性統一。
桂林山水就是由這樣兩個喀斯特中的明星圍繞著一條玉帶一樣的漓江,用華爾茲一樣的舞步,左旋右轉,輾轉騰挪描繪的。
峰林與峰叢并不僅僅意味著地面上的喀斯特,它們的地下部分,也是喀斯特地貌的大舞臺。峰叢中的漏斗可以演化成深邃的豎井、巨大的天坑,地下河又可以演化成溶洞,溶洞中可以發育各種鐘乳和石筍等沉積物。
桂林山水以“山清、水秀、洞奇、石美”著稱。桂林的石峰,“無峰沒有洞”,幾乎每一個石峰都有溶洞,而且有的石峰有多個洞穴。看一下徐霞客的游記就知道了,徐霞客來到桂林后,除了游漓江、攀山峰外,主要就是鉆溶洞了。有統計桂林漓江流域有幾千個溶洞,其中著名的,早在南北朝時期開始游覽的就有好幾個。
這回我們該理解為什么朱學穩與陳安澤兩位教授都說,“喀斯特”應該改為“桂林”了吧。
一個桂林山水不僅包括了像峰林、峰叢這樣最具代表性的喀斯特地貌,而且在峰林與峰叢中幾乎囊括了喀斯特的各種地貌類型。
用朱教授的話說:“中國是世界上喀斯特地貌分布最廣泛、發育最充分、類型最齊全的國家,而峰林、峰叢景觀又是喀斯特地貌中最典型、最完美的類型,而桂林是世界喀斯特峰林、峰叢地貌發育最典型、最精彩、最具觀賞性的地區。”
問起:桂林山水符合進入世界自然遺產名錄的條件嗎?
朱教授用了一連串的“最”字:“桂林山水世界罕見,是喀斯特地貌中最典型、最完美、最精彩的范例。”
至于桂林山水夠不夠進入世界自然遺產名錄,朱教授說:“太夠了,足夠了。”
我又問幾個研究喀斯特的教授同樣的問題,他們都對桂林山水符合世界自然遺產名錄的標準給出了毋庸置疑的回答。
至于中國目前已經進入世界自然遺產名錄的三個南方喀斯特景觀地,朱教授說,它們與桂林山水比,差遠了。朱教授說當時申報時,世界自然遺產委員會的外國專家希望桂林申報,一些喀斯特專家也希望桂林要帶頭,要放到幾個申遺的喀斯特地區的第一位。但是廣西和桂林的領導干部不積極,他們并不希望桂林山水進入世界遺產目錄。endprint
至于其中的原因,我們最后再分析。
桂林山水的出現是千載難逢、萬載不遇的
朱教授說:“桂林山水的出現千載難逢。”
桂林山水的出現為什么難呢?因為它要求這樣一些條件同時出現,缺一不可。
一是巨厚的純凈石灰巖出現,厚到幾千米,據測量,桂林盆地的石灰巖有2000米~3000米厚,面積7000多平方公里。這種石灰巖,是在大海中沉積,經過幾億年的壓實成巖過程才形成的。
二是經過多次地殼的構造運動,造成了巖石眾多的節理和裂隙,為之后的溶蝕留下了通道。
三是周邊的地殼在構造運動中抬升的速度比桂林盆地快,使桂林盆地成為三面環山、一面有出口的相對低洼的匯水區。
四,更難遇到的是桂林三面的山必須是非喀斯特山。如果是喀斯特山,這些山就會把降水吸收,并且滲透下漏到地下,不會匯聚成水量豐沛的河流。幸運的是,桂林盆地東有海洋山、西有駕橋嶺、北有越城嶺,這三條山脈都不是“吸水”的喀斯特山,而是由其他巖石構成的。從東、西、北三面的非喀斯特山上流下來的具有很強溶蝕力的所謂的“外源水”,是形成桂林峰林平原的必要條件。
由此看來,桂林山水不僅是峰林與峰叢的雙主題的協同演化,也是非喀斯特山與喀斯特山,也就是徐霞客所說的“土山”與“石山”雙主題“交響”。
還有一個條件就是降水要豐沛和氣候要炎熱。桂林北面越城嶺的主峰貓兒山年降水量達到2500毫米,是那一帶的暴雨中心,桂林及東西兩面的山區降水量都在1500毫米以上。漓江流域有三分之二的區域是非喀斯特區,在這三分之二區域匯集的非喀斯特水流到了面積僅占流域三分之一的桂林盆地,正是這來自非喀斯特地區的漓江水,溶蝕了盆地中一個個山峰的坡腳,使其坡面不斷崩塌平行后退,使一個個石峰彼此分離,相互之間有了一定的距離,最后造就了一些星羅棋布、參差錯落散布在平原上塔狀和錐狀的挺拔石峰,這種地形就是峰林平原。
幸運的是,這五個條件恰巧桂林同時都具備了。地球上這樣的地方屈指可數。
桂林符合自然與文化雙重遺產的標準嗎?
桂林山水豈止是應該進入世界自然遺產,她還應進入世界文化遺產名錄,她是當之無愧的雙遺產。因為她的每一座山峰、每一滴水都浸透了詩情畫意,她已經是“人化的自然”了。
桂林的官方之所以不申遺,其中一個重要原因是桂林山水的知名度已經足夠了,中國大多數地方申遺是為了借遺產的廣告效應搞旅游。而桂林不需要世界遺產名錄來做廣告,她早在千年前就有無數大詩人做的廣告了。
唐代有一個叫任華的官員在漓江邊給朋友送行時,發出這樣的感慨:“忘我尚可,豈得忘此山水哉!”
大詩人韓愈這樣描繪桂林山水:“江作青羅帶,山如碧玉簪。”杜甫詩曰:“五嶺皆炎熱,宜人獨桂林。”據考證,韓愈、杜甫從沒去過桂林。沒去過,卻能寫出這樣的詩句,一定是耳聞了。可見在唐代桂林已經知名度很高了。
有人統計過唐代有30多個詩人寫過桂林,宋代就更多了。如果說唐代的詩歌是對桂林山水情景交融的描繪的話,那么宋代的詩詞對桂林山水就是直接的贊頌和打分了。
張孝祥的詩句“云山米家畫,水竹輞川莊”,還算是含蓄的;李綱的“雁蕩武夷何足道,千巖原是小玲瓏”;大詩人黃庭堅的“李成不在郭熙死,奈此百嶂千峰何”;張洵的“桂林山水冠衡湘”;鄧公銜的“桂林巖洞冠天下”;曾幾的“江山清絕勝中原”;張孝祥的“桂林山水之勝甲東南”等,就是直接的評判了。
過去人們都說“桂林山水甲天下”,但不知起于何時。1983年,桂林市文物工作者在對獨秀峰石刻進行清理時,意外發現這里刻有“桂林山水甲天下”的字句。原來早在801年前的宋代,時任廣西提點刑獄兼權府事的王正功,在為赴京城趕考的桂林考生餞行的宴會上,當眾賦詩,最早提出“桂林山水甲天下”之說。
歷代詩人描繪桂林山水的詩歌,至今已有1萬多首。這些詩描寫山水之準確,比喻之貼切傳神,情感之真摯,煉詞造句水準之高,都是文學的奇葩。
對于詩人們從古到今對桂林山水的贊美,我并不感到意外。但是有一個現象讓我感到意外:詩人們對桂林山水的描繪與今日地理和地質學家用科學語言對桂林山水的解釋竟然相互呼應,有著異曲同工之妙。二者好像是相輔相成、互為表里的一對孿生姊妹。詩人描述現象,抓住特征,科學家則分類命名,解釋原因。
如詩人注意到了桂林的山與其他地方(如中原)的山不同。按照地質學家翁文灝對山的分類,山有褶皺山、斷層山、蝕余山、火山等,但桂林的山的確無法歸到以上幾類中,勉強歸的話,歸到蝕余山還算差強人意。
褶皺山和斷層山等抬升以后,受到河流的侵蝕,都會形成脊線,一條大山脈的脊線或者呈魚骨狀,或者呈梳子狀等;但是在桂林的山上找不到山脈的脊線,山峰一個個是獨立的,拔地而起;峰叢則一簇簇地像蓮花一樣,也無脈。
一些詩人注意到了桂林的喀斯特山峰與褶皺山、斷層山的不同。如唐代的柳宗元在《訾家洲亭記》中說:“桂州多靈山,發地峭豎,林立四野。”宋代范成大在《桂海虞衡志》中這樣說桂林的山:“桂之千峰,皆旁無延緣,悉自平地,崛然特立,玉筍瑤簪,森列無際。”清代詩人袁枚說得就更清楚了,他的《獨秀峰》一詩這樣寫道:
來龍去脈絕無有,突然一峰插南斗。
桂林山水奇八九,獨秀峰尤冠其首。
三百六級登其巔,一城煙水來眼前。
青山尚且直如弦,人生孤立何傷焉?
這還不算,他后來直接在散文中寫出對桂林山的這一看法:“大抵桂林之山,多穴,多竅,多聳拔,多劍穿蟲嚙。前無來龍,后無去蹤,突然而起,戛然而止,西南無朋,東北喪偶,較他處山尤奇。”(《隨園全集·小倉山房續文集》卷二十九)這樣的文學作品有些像地理學論文了。
南朝顏延之詩“未若獨秀者,峨峨郛邑間”;唐代張固的詩“孤峰不與眾山儔,直入青云勢未休”,說的都是喀斯特峰林平原上孤峰的特征。endprint
宋代詩人劉克莊“千峰環野立,一水抱城流”,這句詩就是對喀斯特峰林平原的形象化解釋了。
詩人們用詩說桂林的氣候。杜甫詩:“五嶺皆炎熱,宜人獨桂林。”白居易詩:“桂林無瘴氣,柏署有清風。”今天科學家對此的解釋是漓江流域由于季風的影響,5月至8月為雨季,與盛夏伴行,可為游客帶來涼意。又因桂林在地貌上處于湘桂走廊,是南北氣流的通道,這也是桂林夏日涼爽的另一個原因。
漓江是桂林山水的靈魂。漓江水色的美和清澈是聞名的,假如漓江的水是渾濁的,那么桂林山水就黯然失色了。
韓愈的詩千古傳誦:
“江作青羅帶,山如碧玉簪。”
薊北處士的詩:
“水底有明月,水上明月浮。水流月不去,月去水還流。”
袁枚的詩:
“江到興安水最清,青山簇簇水中生。分明看見青山頂,船在青山頂上行。”
他們寫的都是漓江水的清澈。
漓江的水為什么清呢?地理學家的解釋是這樣的:在喀斯特地區,降水對地表和河水對流經地區的侵蝕是一種化學過程,并以化學溶液的形式搬運,這是喀斯特地區河流水體泥沙含量少的一個主要原因。而在非喀斯特地區,山坡和地表會覆蓋一層風化殼,或者發育成土壤,降水和河水侵蝕產生的是泥沙,河流以懸移質和推移質的形式把這些泥沙搬走。因此在非喀斯特地區,河流在雨季經常是渾濁的。
到了徐霞客這里,他則把詩人與科學完美地結合起來了。
《徐霞客游記》不僅是優美的文學游記,而且還是17世紀偉大的科學著作。他已經不是對山水游覽賞玩,也不滿足于對山水美的歌詠和贊嘆,他開始了具有現代意義的科學探險和考察。桂林山水吸引了他,讓他在此駐留了一月之久。他在桂林探索了100多個洞穴。他兩探七星巖,按他對七星巖的描述畫下圖來,幾乎就是現代洞穴探險家對洞穴的實測圖。我國著名的地理學家陳述彭、施雅風、周廷儒對七星巖進行了實地測量,并畫出圖來,他們發現徐霞客的記述精準無誤。
他辨析了“石山”和“土山”,他分清了“峰林”和“峰叢”,他命名了一系列的喀斯特地貌類型。如他稱石芽地貌為石齒、石萼,巖溶漏斗為井和龍井,洼地中積水為石潭、天池,稱地下河為伏流,稱天然橋為天生橋,稱巖洞中的碳酸鈣沉積物為石乳、乳柱、石筍、石盆、石田、石丸等。他對鐘乳石的成因說是“皆玉乳之所融結”,“石膏日久凝胎而成”,對石潭的成因說是“皆平地下陷”,落水洞的成因說是“由于水搗成井”。盡管這些發現和思考并非都是在桂林山水的考察中得到的,但桂林的確是他喀斯特考察用力最勤,也是他最喜愛的地方。
說到此,我們已經可以看出桂林山水的文化意蘊了。
在中國還沒有哪里的山水得到了這么長時間、這么多大詩人和文學家的歌詠與贊嘆。如果比之,西湖和泰山還勉強可以與之并肩,但西湖文人氣太重,自然韻味不足,泰山則皇家氣派太大,政治味太濃,與百姓何干?
桂林不申遺背后的隱憂
桂林不申遺,有幾種可能的原因,一是無需申遺,因為一千多年前就已經大名鼎鼎了。那么多中國的大詩人與像徐霞客這樣的大旅行家和大科學家已經對桂林山水進行評價了。也許桂林認為世界遺產委員會的權威性還不如上述那些人有權威性。就像薩特拒絕諾貝爾獎,他認為那些人無資格給他頒獎。如果真是這樣,桂林不申遺就令人放心了。因為他們以桂林山水為傲,他們知道桂林山水的價值。因此他們會知道應該怎樣珍惜這上蒼賜給中國人的珍寶。
但是也可能他們不申遺另有原因。他們知道進入世界遺產名錄之后,全世界人民都會關注這塊土地發生的一切,而他們想要的是經濟發展的速度和GDP的數字。
他們不愿意受到世界遺產嚴格保護的約束。他們要發展房地產,他們要和中國其他城市一樣,加入中國經濟發展的大合唱。
我看到寬大的漆黑的像蟒蛇一樣的高速路盤旋在“青羅帶,碧玉簪”間;一幢幢高大的水泥樓正在發育成一個個“峰林與峰叢”;桂林已經成了一個有著200多萬人口的大型城市。
桂林山水就像一個女神,嫁給了一個綠林好漢,他讓她成為壓寨夫人。
這是我對桂林不申遺的隱憂。
(選自《中國國家地理》2011年第10期)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