閆恩虎
對聯之始,蓋肇于五代之桃符。但挽聯起于何時,卻沒有統一的答案。通常認為,挽聯大約起源于北宋。而挽聯盛行則在明清時期,尤以清乾嘉年間到民初為最盛。
有時是組織給出的終評
中國人有“蓋棺定論”之說,但“定論”歷來都未必是“公論”。一者有“為逝者諱”說;二者或懼于其余威。因此,不少悼詞常常是溢美之語。
明清以后的文人們用自己撰寫的挽聯悼喪,算是對逝者的一種民間個性化的人生評議。挽聯既寄托哀思,又可從不同角度“仁者見仁、智者見智”,抒發情感,評事論人。挽聯之妙,在于以韻對的形式十分嚴謹而自然地將傷情和評價表達出來,集藝術與哲理為一體,融感性和理性于一爐。
當年曾國藩去世,同治皇帝御制挽聯兩幅:“本一代完人,先定東南,次平西北;為六旬元老,名揚中外,忠冠古今”。“功在國,德在民,名在天下;出為將,入為相,歿為神明”。當時同治皇帝也就是十幾歲的孩子,不應有此學養氣派,大抵是老臣代筆,形式而已。
有些老同志去世時,子女們總想聽一下組織給他的終評,甚至有的為了悼詞中的幾個字吵得天翻地覆的。其實,世間事哪有眾口一詞的。孫中山在北京去世,舉國哀慟,各界人士所送挽聯就近三千幅。但據傳與之算是同道同志的章太炎卻送去一幅刻薄的挽聯:“孫郎使天下三分,當魏德初萌,江表豈讓忘襲許?南國是吾家舊物,怨靈修浩蕩,武關無故入盟秦!”(此聯于中山先生倒無貶詞,據傳當時治喪委員會未敢懸掛,但許多人傳誦,被認為是當時挽孫諸聯之冠)
民國初立,南京追悼陣亡將士,章太炎制挽聯曰:“群盜鼠竊狗偷,死者當不瞑目;此地龍蟠虎踞,古人畢竟虛言”。讓革命黨人十分憤慨,胡漢民等耿耿不忘!相比章太炎,倒是陳炯明的挽孫中山雖有怨氣,但尚還不敢觸及公論,“惟英雄能活人殺人,功罪是非,自有千秋青史在;與故交曾一戰再戰,公仇私誼,全憑一寸赤心知。”
曾國藩愛給活人寫挽聯
曾國藩與左宗棠是晚清的“中興名臣”,又同是湖南人。曾與左有提攜之恩,但似乎左宗棠并不買賬,“曾左交惡”是有歷史爭論的話題。左宗棠的曾孫左景伊(中國工程院院士)認為,“曾左交惡”是假象,以“失和”免引起朝廷的恐懼。
據載有一次,曾國藩對左實在惱火,隨出上聯:“季子才高,與吾意見常相左”;沒想到左宗棠對下聯“藩侯當國,問他經濟又何曾”。曾稱左字,而左對名,實為大不敬!甚至有人傳說,左宗棠下聯是“藩臣徒誤國,問伊經濟有何曾”。而據說曾國藩去世,朝廷謚號其“文正”的消息傳到左宗棠那兒,左蔑言:他文正,我就武邪了。
曾國藩愛寫挽聯,以至于他給活人生挽。活人忌諱死,他就偷偷地寫。某年新春,好友湯鵬到曾府拜年,延入書房聊天,看見硯臺下壓著幾張紙,以為是新作詩文,便要拿來看看,豈料曾死死護住,怎么也不給看。
湯搶將過來,原來是包括他本人在內的十幾位曾氏好友,一一被曾“敬挽”一番的挽聯稿。湯大怒,拂衣而去,自此斷交。而曾國藩同鄉好友江忠源篤于友道,有客死京城的朋友,他一定想法送友人尸骨返鄉。時人撮合兩人行跡,說是“江忠源包送靈柩,曾國藩包作挽聯”。
曾國藩喜寫挽聯,是因為他的挽聯確實寫的好。切看其挽乳母聯:“一飯尚銘恩,況曾保抱提攜,只少懷胎十月;千金難報德,即論人情物理,也當泣血三年”。此聯用典恰切,感情真摯。在曾國藩看來,乳母對他的恩德,不遜生母,絕不是千金可以報答的,結句痛徹肺腑,哀思可見。胡林翼死,曾國藩挽聯:“逋寇在吳中,是先帝與藎臣臨終遺憾;薦賢滿天下,愿后人補我公未盡勛名”。字短情長,不僅高度評價了胡林翼的功業,同時也寄托了對一生知己和至交的深重哀思。
挽聯改變運程
張伯駒與張學良、溥侗、袁克文一起稱為“民國四公子”,是集收藏鑒賞家、書畫家、詩詞學家、京劇藝術研究家于一身的文化奇人。
1956年,張伯駒同夫人潘素商量,將變賣全部家產和冒著生命危險收藏的“中華第一帖”《平復帖》以及杜牧書《贈張好好詩》、李白的《上陽臺帖》等7幅書法一起捐獻給了國家,國家獎勵的20萬元人民幣分文未取。
1957年初夏,陳毅參觀了由張伯駒等收藏家會同中國書法研究社共同舉辦的明清書畫作品展覽會。會后不日,陳毅特將張伯駒請到家中面敘,陳毅元帥不僅肯定他為保護國家文物做的貢獻,還贊美其詩詞很有北宋風度,精彩可觀,不可多得。二人似乎神交已久,并對奕一局。
不久,張伯駒就被定為“右派”,陳毅非常惋惜。1960年,陳毅特意讓吉林省委書記于毅夫安排張伯駒的工作。于毅夫指示吉林省文化局拍電報給張,并安排了吉林藝術專科學校負責人赴京相請。臨行前,陳毅又派人把張伯駒夫婦接到家中。后他又打電話囑咐吉林省委,要團結和照顧好這兩位耿直正派的愛國老人。不久,張伯駒被任命為吉林省博物館第一副館長,潘素任吉林藝術專科學校美術老師。
1972年,陳毅在臨終前,對張伯駒夫婦的事念念不忘,讓張茜拿來圍棋。棋盒是大理石雕的,棋子是玉質的,棋盤是黃楊木雕的。陳毅輕輕地說:“盤分兩塊。這一塊,好比就是我們共產黨;另一塊,好比就是無黨派、黨外人士,只有合在一起,才能成為一盤棋。”并囑把棋帶給張伯駒夫婦。
陳毅逝世后第三天,精美的圍棋送到張伯駒家中。張伯駒揮毫為陳毅敬書一副挽聯:“仗劍從云作干城,忠心不易,軍聲在淮海,遺愛在江南。萬庶盡銜哀,回望大好河山,永離赤縣;揮戈挽日接樽俎,豪氣猶存,無愧于平生,有功于天下,九原應含笑,佇看重新世界,遍樹紅旗”。72字,一氣呵成。
在陳毅追悼會上,古詩詞造詣頗深的毛澤東看到了張伯駒寫的挽聯,大加贊賞,他詢問了張伯駒的情況后對周總理說:像張伯駒這樣的人,應當保護,給出路。這樣,張伯駒被安排到中央文史館工作。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