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 力
(川北醫學院 外國語言文化系,四川 南充637000)
希臘神話最初在遠古時代以口頭的形式進行傳播,之后慢慢形成文本,它們的主題帶有人文主義思想。神話中的各類人物和神靈都是古希臘英雄的化身。神話中昭示了古希臘人的宗教意識、世俗追求和社會生活風貌。
要論及希臘神話的“主題學”,那么我們首先就要清楚什么是“主題”,什么是“主題學”。在任何文學作品層面中某單一個層次研究稱為主題,一般的主題研究探討的是個別主題的陳列。而主題學研究的是相同主題(包含套語、意象與母題等),它是一個體系的范疇。
為了形成結構復雜的形式,希臘神話常常把各種想要表達的主題兩個到五個結合到一起。主題在結構上有著特殊的重要性,因為它們涉及并引起了地點、關系或地位上的變化。在這些紛繁復雜的主題中,它們也存在著某些共性,對其的詮釋有助于對希臘神話、希臘文學和整個歐洲文學、文化的理解,因為古希臘文化是歐洲文化的起源。在西方學者看來,希臘給了西方文化共同的根。
在希臘神話里,某些主題因為具有模式化用途,所以重復出現;另外一些主題在風格或內容上品味一致,比如利用智慧或奇謀解決困境,希臘神話常常簡明精煉地表達出這個主題。但除了這一普遍特征外,神話中所用智慧一定是令人愉悅的。許多這類神話的創造者或傳遞者一定找到了本質上令人滿意的、聰明的解決方案,正如之前所述,這也是為何在希臘神話中以及在世界的很多傳說中有如此多的“困境到出路”系列故事。這是簡單層面上的流行品味,例如它不是對嚴肅的社會問題的反映,也不是對一種制度準則的象征性肯定。在這些模式化的、總體上非幻想性的英雄傳說中,對這種欣賞品味有著一貫的強調。
希臘神話中第三類指的是人神之間的關系。能力強大的神祗行為主要關注于保護或者催生與英雄之間的戀情,或者反對他們進行迫害或報復。這些是神話中關于神祗的主題:追求人世間的愛情;在戰爭、歷險或在王位爭奪中支持自己偏愛的一方,如受雅典娜支持的堤丟斯、奧德修斯、赫拉克勒斯,受宙斯支持的阿伽門農;迫害出于無意或有意不虔誠的凡人,如奧德修斯刺瞎了波塞冬的兒子波呂斐摩斯,波塞冬因此追擊他,或是阿耳忒彌斯困擾俄紐斯,因為其忘了給她獻祭,或是阿波羅和阿耳忒彌斯殺死尼俄柏的所有孩子,因為尼俄柏小小的自詡,她宣稱自己在作為母親生兒育女方面已經超過了勒托,或是伊克西翁因為企圖強奸赫拉而被扔入塔爾塔羅斯。眾神的行為經常只不過是對英雄壯舉的合適刺激,但一些神話關注于強調神祗的絕對權力,或是關注于他們在人神之間模糊的界限和有選擇的替換:例如當一個孩子被女神賦予不朽(如得墨忒耳之于得摩豐),或者一個人的生命依賴于其身體上的附屬物,他的外在靈魂,或者女神當自己的凡人丈夫變老后將其拋棄(如忒提斯拋棄佩琉斯)。
如果認為神祗和精靈只關注于普式主題那一定是誤解,如把奧林匹斯山看作是眾神的棲息之地,以及逝去的一代英雄們其中某些在他們的墳墓近處徘徊要求受到崇拜、另一些則化成看不見的精靈們在人世間主持正義[1]的想法——這些本身確實是充滿想象力。不可否認的是,大部分神祗一旦他們本身發展并且切實獲得自己的職能后,他們就沒有什么獨特的作為,只是履行日常的保護職責,并將注意力放在了追逐情欲和迫害他人上面。然而神祗是無時不在的,這種存在如此顯而易見以至于可能被忽視,它是希臘神話概念中的根本性成分。英雄們在眾神的神話世界中、在眾神令人敬畏的創造物這一氛圍中行動,這就將熟悉感和不可預測感結合起來,使得眾神的存在始終能被感受到,即使他們主動的介入是間歇的、重復性的,在整個情節上處于從屬地位,而最終是神祗使英雄變得意義重大。此外,人化的神祗這一概念在遙遠的過去就已形成,而且不僅僅存在于希臘神話之中,這一概念是意義深遠的想象之一,這一概念一旦創造出來,就不能完全去除眾神的想象性傾向,即使《伊利亞特》第二十一章中努力將其平凡化。眾神的本質是對人類的抱負、局限、彼此之間的荒唐可笑的斗爭提供反饋。
神祗的出現和異化明顯構成眾神獨立神話活動最重要的一部分。原始的自然神、繼承的主題、洪水,以及一種黃金歲月都出現在近東神話的敘述之中。正是在這些主題中,以及普魯米修斯作為人類的策略家以及保護者的主題中,神話才看上去被看作是一種特殊的概念化方式。另一方面,純粹的想象主要局限于黃金時代的概念以及對烏拉諾斯、克洛諾斯、宙斯的暴力行為的敘述中。在其他神祗神話中,這兩種特征都不具備,他們甚至在目前所談到的英雄神話中更不突出。
這些英雄神話以邁錫尼時代希臘的中心以及這些英雄的家族展開,主要是阿爾戈斯、邁錫尼、梯林斯、底比斯、雅典、埃伊納島、卡呂冬、伊奧爾科斯、科林斯、斯巴達和克里特。這里暫介紹一個希臘神話的樣本。達那俄斯命令他的五十個女兒殺死他們叔父埃古普托斯的五十個兒子,也是她們的五十個堂兄弟,這些人因為某種原因而不受歡迎。只有珀耳涅斯特拉沒有殺害自己的丈夫林叩斯,這兩個人的兒子阿巴斯又撫育了普羅托斯和阿克里西俄斯,分別是阿爾戈斯和梯林斯的國王,這一對孿生兄弟甚至在娘胎之中就相互爭吵。在普羅托斯的妻子斯忒涅玻亞(也稱安忒亞)沒能引誘柏勒羅豐后,就控告他對自己不懷好意。普羅托斯派柏勒羅豐到呂西亞并試圖將柏勒羅豐殺死。
赫拉克勒斯在整個希臘神話中也是很早就凸現出來的個性人物,這也提醒我們,無論英雄的類型多么復雜,只有半神英雄,還有一些史詩歷險中的英雄(攻打底比斯的七雄,阿戈爾英雄,特洛伊戰爭中的英雄),特別是底比斯和阿戈爾的貴族家族,這三大類型主導著英雄這一領域。其他神職性、職能性、相對現代的英雄都不重要。即使是史詩中的英雄,其真正的神話特征也有待檢驗。他們中很多只是因為在神話傳統發展過程中因為名字的原因,地位才得以提升,這些人物充當的角色也是次要或者一般的。
“英雄形態學”強調,即使是最好的英雄也有暴力和破壞性的一面,甚至是宙斯的兒子,埃伊那的國王艾克斯。他因公正而聞名,最后成為哈得斯的一名判官,但是他也陷入對普薩瑪忒的奸污事件中,而普薩瑪忒是一名典型的逃避事務的海洋仙女。正如一些英雄在能力和死亡層面上他們介于人和神之間,這也是因為英雄代表了在有序和無序間的平衡。被赫拉克勒斯所戰勝的巨人們在公元前六世紀和公元前七世紀的藝術中是混亂、不法和野蠻的象征。從一個比較重要的層面來講,英雄們是這些巨人的天敵,代表了文明和文化。然而英雄的消極層面畢竟可能反映出一個出現更早也更矛盾的觀點;他們自私的暴力只不過是對貴族物質享樂主義的一種保護以及對力量的崇拜,但總的來看,我傾向于將英雄的這種矛盾看成是一種復雜傳統的偶然結果,而不是對有序與無序,自然和文化的一種有意對比。
希臘神話用巧妙的敘事技巧把傳奇、永恒的社會主題與普式主題聯系起來,讓它們常常在一個文本中共存。其中,這些主題著重強調在家庭內部中父子之間、兄弟之間的關系,尤其是在一個王朝背景下;強調夫婦之間、父女之間的關系(借助亂倫,或者害怕被替代,或者關乎忠誠的斗爭),或母子之間(俄狄浦斯和伊俄卡斯忒,俄瑞斯忒斯和克萊登妮絲特拉),或者兒子與繼母之間的關系。其中暗含的家庭壓力戲劇不僅僅局限于像拉布達科斯和阿特柔斯那樣的半現實主義的長篇英雄故事。
這類的描述深入每一類希臘神話中,從烏拉諾斯、克洛諾斯、宙斯的神譜神話到傳奇型的故事,如像費德拉和斯忒涅玻亞這樣的放蕩、為人欺詐的妻子,或是像美狄亞這樣的不忠的女兒。這類主題的廣泛分布暗示出在神話形成時期以及在隨后的傳統①無疑在某種程度上,復雜的家庭關系也曾是不同地區的傳統并統一的無意識的產物。中,家庭壓力都是一個能引起個人興趣的主題,也有很大的戲劇潛力,這已經超過了一般的傳奇故事。在一個高度組織化的部落結構中,特殊的張力源起于特殊的條件下。例如,一個人與他配偶的尚未出嫁的姐妹在住處上離得很近,這是一個已被證明過的容易造成家庭壓力,而且比較危險的情形。這種情形是由于一系列現實需要的相互作用:因為氏族群體將要集中于某處,因為要保護家族財產,因為將婦女作為交換物品,因為對能生育后代的婦女的安全條件的準備,因為要避免程度更甚的亂倫。正如我們所知,至少在青銅時代早期,人類社會比神話時代的社會組織更松散,也更不系統化,丈夫與妻子的氏族住在一起是不正常的,造成家庭壓力的機會至少在性層面上也相應地減少了。然而,這種壓力顯然還存在,無論社會如何安排,男性與女性之間,老年人與年輕人之間總會相互長期斗爭,至少就如貪婪、嫉妒和情欲這些男性世代相傳的突出特征一樣長久。在古希臘,對家庭緊張關系的強調應該看成是對世代遺傳的人性的概括性反映,而不應看成是對極端社會條件的具體反應。
普式主題的模式化特征揭示了某些潛在的聯系,對普式主題的研究也要以那些在題材或重要性上有著特殊、非凡甚至古怪的傳奇主題的研究為補充。這些主題(以很普通的現實為展現載物,但是賦予了傳奇性的用處)中,具有思辨性,或者說有著嚴肅的闡釋含義。
特選“火”為例:(1)火的用途或重新得到火(福洛紐斯,普羅米修斯);(2)祭祀需要(宙斯和普羅米修斯);(3)創造不朽(得摩豐,阿喀琉斯,墨勒阿革洛斯);(4)煮子女(坦塔羅斯,阿特柔斯,普洛克涅和菲洛墨拉用來試驗或報復;伊諾和墨利刻耳忒斯因為發瘋),或煮老人(美狄亞和珀利阿斯,伊克西翁和伊俄紐斯);(5)作為神圣或凈化之物(宙斯作為化身的雷電、星辰);(6)每年更新(利姆諾斯島的婦女,奧埃托山上的赫拉克勒斯)。
“火”影響人類的方方面面:是烹調和其他技術用到的工具,通過祭祀與神交流,與明亮的天空、神祗和靈魂之所相聯系。負面來說具有破壞性,正面上使得以凈化。神話不僅僅反映出火的重要性,這樣也能體現萊維·斯特勞斯的調解矛盾的功能。火的世俗用途(最顯著的是用來烹調和建造)和它的神圣的用途,如祭祀、宗教凈化或神祗懲罰的媒介,這兩者之間有一種明顯的張力。這種傾向雖然沒有直接陳述,但毫無疑問,在宙斯和普羅米修斯的處事中體現出來。普羅米修斯試圖夸大祭祀的世俗的一面(給人類以適宜的飯肴,給神祗無用的部分);宙斯為報復將人類的火全部取走,這就打破了這種困境,但是對神祗和人類都不利。與這種神圣和世俗的矛盾性相似的是凈化性和破壞性。這反映在女神為使凡人孩子不朽而將他們放在火中鍛煉,如忒提斯之于阿喀琉斯,得墨忒耳之于得摩豐(凈化功能);與其相反的是伊克西翁對其岳父伊俄紐斯的詭計與預料的效果相反(破壞性:伊克西翁將伊俄紐斯扔到一個火坑之中)。在之前的例子中所涉及的凡人承受的是火破壞性的一面,而不是凈化性的一面,整個過程也令人失望地在強調一種近乎于赫拉克勒斯式的對立張力概念中的含糊性,這種模糊只有神祗能夠理解,而凡人不能理解。第二,宙斯由于在塞默勒面前以真身出現,雷鳴電閃,塞默勒被焚燒而死,并用雷電擊死阿斯克勒庇俄斯,因為他令人起死回生違反了自然秩序(破壞性);然而赫拉克勒斯在俄塔山上的火葬使得他滌去凡人因素,升為真正意義上的神祗(凈化功能)。火的矛盾性貫穿著神話的始終。
在普通主題中,如果我們擱置純敘述和戲劇故事的主導方面,下面四個方面最為突出:比賽和遠征,尤其是要涉及怪物;人神之間的關系,不管是愛情、保護還是壓迫;神祗自身背景的描述;家族內部的著墨,導致復仇或替代之舉。這些關注點中的第二點和第三點顯然互相聯系,而第一和第四點則例證了競爭和沖突這一重要的普遍觀點。
希臘神話是語言符號建構的形象世界,根據索緒爾的觀點,隱喻是語言的共時性模式。神話這樣的敘事文本是通過隱喻來擴大它的內涵的。以下圖示貫穿于神話的模式化過程中,因為它所展現的是在神話隱喻敘事中的真正關注。

綜上所示,圖表展示了希臘神話里主題的暗含以及之間的聯系。在尼爾森的第一卷《希臘宗教史》中關于神話的一部分,[2]他強調希臘神話中主題的重要作用后,他提出對希臘神話的系統分析將會說明“希臘人的特殊才能,他們的理性主義,導致對想象成分隨意的主題進行挑選、刪減和重塑”。然后他又解釋這種理性主義是內在的,其力量如此強大以致于希臘人基本上能夠避開民間傳說以及溯源傳說中那些“原始而夢幻的思想”——結果“希臘神話所以成為不同于民間傳說、以及其他民族的長篇英雄故事,理所當然有了一個特殊的名字:神話”;或是他在其更早的一些書中所論述的,“所以希臘神話成為異于普通傳奇的作品,也應該有個獨立的名字”。換言之,尼爾遜拒絕將“原始的”幻想傳說稱之為神話,因為它們還未曾被理性主義希臘人的這一“特殊天賦”所影響。
古希臘神話與其他民族的神話相比,更加的豐富多彩,強烈的人本思想為當時的民主政治提供了思想來源,所以它到現在為止還有著非同尋常的現實意義,它既是時代的精華,又是人類永遠不朽的寶貴財富,它是古人發表對世界對人生的觀點的圣壇。
[1]Hesiod.TheWorks and Days and Theogony[M].Kessinger Publishing,2010.
[2]Martin P.Nilsson.AHistory of Greek Religion[M].Oxford at the Clarendon Press,194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