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云
(中國傳媒大學 廣播電視藝術學,北京 100123)
電影《城南舊事》中的中國傳統美學內蘊
杜云
(中國傳媒大學 廣播電視藝術學,北京 100123)
創作于上個世紀八十年代的影片《城南舊事》根據臺灣女作家林海音的同名自傳體小說改編。它以第一人稱的視角講述了發生在上個世紀初“我”在北京城南的童年往事。全片以“淡淡的哀愁,沉沉的相思”為感情基調,為我們展現了老北京城南胡同巷尾的生活狀貌。影片以散點式的筆觸訴說了“我”的童年見聞,“我”幼小的童心受到的碰觸和一次又一次“別離”后的成長。影片充分汲取中國傳統美學內蘊,以舒緩的節奏、節制內斂的情緒情感、低調的色彩和影調呈現出含蓄蘊藉的中和之美,以重復的意象、寓情于景、虛實結合的手法營造出影片特有的意境美,并通過散點透視法建構出影片散文化的敘事結構,從而使影片以其獨特的敘事風格和美學追求成為我國電影史上詩電影的經典之作。本文試從上述幾個側面探討影片《城南舊事》中折射出的中國傳統美學之內蘊。
城南舊事;中和之美;意境;寓情于景;虛實結合;散點透視
詩電影作為一種相對邊緣化的電影體裁,一直為許多的電影藝術家探索和實踐著。中國詩電影較之西方,具有鮮明的美學特色,蓋源于創造性地繼承了中國豐厚的詩學傳統。在我國百年電影發展史上,不乏詩電影的佳作。第四代導演吳貽弓于80年代初創作的影片《城南舊事》,便是我國詩電影的杰出典范。影片無論在感情基調的把握上還是在意境的營造以及敘事結構的建構上都深得中國傳統美學之裨益。可以說,《城南舊事》的成功在很大程度上歸功于創作者在影片創作中對中國傳統美學內蘊的深刻理解和恰如其分地運用。
孔子在《論語·為政》中有言:“《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孔子以“思無邪”精辟地概括出《詩經》的藝術精神,體現出他對于“中和之美”的追求。“中和之美”作為孔子的代表性文藝批評思想,對中國歷代文學藝術的創作影響深遠。所謂“中和之美”正是指在藝術創作中追求一種含蓄溫婉的表達方式,在情感上能夠做到“哀而不傷”,沉靜淡雅富有節制。電影《城南舊事》以“淡淡的哀愁,沉沉的相思”為整體基調實現了中國傳統美學對含蓄蘊藉的中和之美的追求。
(一)舒緩的節奏
鏡頭的節奏包括兩個方。一是鏡頭外部的節奏,它是指鏡頭物理運動的節奏快慢。影片大量使用長鏡頭,緩慢的“推拉搖移動”使整部影片的敘事節奏舒緩、散淡,為影片整體基調的實現提供了外在可能性。二是鏡頭內部的節奏,主要指鏡頭內部的運動主體行動的快慢,是就鏡頭的內容而言的。整部影片中,人物的行動是相對平緩的,一舉一動都貼合著那個年代緩慢的生活節奏。再加上影片對情節沖突的淡化,從而使影片在整體節奏上保持了相對一致的舒緩感。
(二)節制的情感
影片中的主人公小英子經歷了三次刻骨銘心的“別離”,第一次是秀貞和妞的離去,第二次是“厚嘴唇”偷兒的“被抓”,第三次是父親的去世。可以說每一次“別離”都必然激起情感的迸發,或苦楚或傷痛或讓人撕心裂肺。但影片卻沒有這樣表達,而是將“積聚的情感,以一種高度節制的方式,緩慢而頗有韻味地灌注在全片之中”。我們看到在西廂房,妞將自己悲慘的生世告訴了英子后,英子是震驚繼而憂傷的,但鏡頭卻沒有停留在英子的情緒反應上,而是緩緩拉出。當英子眼睜睜的看著她的大朋友“厚嘴唇”被抓走,她那樣困惑又那樣難受,她的眼里噙著淚水,但鏡頭也沒有讓這淚水流下。包括最后的生死別離,英子和母親、弟弟離開父親的墳墓、離開宋媽、離開故土,她的內心必是傷心欲絕的,但鏡頭仍然沒有讓她眼眶里的淚水淌下。然而我們卻從這節制的情感中看到了英子對故土的無限深情,對親友的深深眷戀。
(三)低調的色彩和影調
影片沒有用高調的彩色,而以青灰色為主調,在色彩和影調上呈現出水墨畫般的沉靜雋永之美。遠處的群山、天空;近處的座座墻院、屋舍;街口的井槽;演員的著裝都以青灰色系為主,甚至連熱鬧的街市也籠罩在青灰色的氛圍下。這就真實地再現了當時的社會環境——20年代北京那種愁云慘淡的悲劇氛圍,也蘊含了一種婉約的憂傷。即使在影片中出現幾處亮色,譬如多次出現在鏡頭中的西廂房的小油雞以及片尾大片大片火紅的楓葉都被打上了自然色,絲毫沒有炫目或華麗感。亮黃的小油雞的可愛模樣和單純的色彩襯托出童年的英子的純真可愛;大片的火紅楓葉的空鏡頭是對“生死別離”這種蒼茫人生中難以逃脫之宿命飽含深情地詩意化,充滿了含蓄的悲憫。這種低調的影調處理,切合了影片中的整體氛圍和人物的情緒情感。
意境,可以說是中國傳統美學的精髓所在,是中國古代文藝理論中用以品評藝術作品的一種非常高的美學境界。古往今來,各個藝術門類的藝術家們都執著于對意境的追求。蒲震元先生在《聽綠:美學的沉思》一文中對意境有過這樣的釋義:意境,是指特定的藝術形象(實)和它所表現的藝術情趣、藝術氣氛以及可能觸發的豐富的藝術聯想及幻想形象(虛)的總和。可見意境是由意象構建卻又超越具體意象的“象外之象”,是用有限表現出的無限之美。與文學作品致力于文字的表達不同,作為以畫面和聲音語言為敘事手段的電影藝術,其對視聽感知力的追求更直接和富有感染力。因此,影片《城南舊事》對意境的營造是付諸于視聽形象的。
(一)重復意象的建構
在文學作品,尤其是小說這種文學體裁的創作中,藝術性重復是一種重要的創作手法。而在散文化電影中,藝術性重復的創作手法也經常被使用。《城南舊事》對于藝術性重復手法的運用是值得稱道的。影片的三個故事里都有不同的反復出現的意象。譬如在第一個故事中,井窩子、水槽、小油雞反復出現多次。后兩個故事中,下課鈴響后的同一角度的操場也反復出現了5次之多。這些稀疏平常的意象的反復出現有著怎樣深層的意蘊,這是我們要探討的。在筆者看來,重復的意象包含了兩個方面的意味。
一是暗示時間的流逝,生命在不經意中成長和老去,契合了影片關于“成長”的主題。生活本身是平凡而瑣碎的,很多點點滴滴的事情我們每天都會重復著。像影片中,在那個遙遠的逝去的城南,胡同里每天都有著重復的生活,每天都會有人去水窩子邊取水,每天都會有水流淌在水槽里,人們來來往往且又反反復復。時間不就是在這生活的瑣碎和點滴中逝去了么?那五次出現的同一個角度的操場,奔跑在操場上的孩子們,似乎并沒有多大的變化。細心的觀眾會發現最后一次出現操場的時候,操場上堆起了一個個的雪人,似乎突然在這個時候才意識到,“冬天來了”。影片正是用這樣令人不經意的重復意象訴說著時光的流逝,生命的成長。這其中飽含的的對生命人生的無限深情是需要同樣深情的目光才能體味的。
二是通過重復的意象實現比照和映襯。譬如小油雞,小巧玲瓏的形體、明亮的黃色的羽毛,那樣可愛和無憂地嘰嘰喳喳的叫著。小英子和妞時長在西廂房里看它們,喂食它們,同它們玩耍。小油雞的玲瓏可愛不正映襯出童年的英子和妞的天真爛漫純潔無暇么。然而,盡管童年是純真爛漫的卻并不是真正無憂的。英子用她童稚的目光觀察著身邊的世界,她困惑她苦惱,沒有人給她答案,她思索著困惑著就長大了。
(二)寓情于景:“一切景語皆情語”
清代國學大師王國維在《人間詞話》中有言:“一切景語,皆情語也”。影片《城南舊事》中大量空鏡頭中的景致無不是飽含情韻的。片頭中那古老的長城綿延在此起彼伏的山巒上,隨風搖曳的蘆葦草,慢步行走在胡同巷尾里的駱駝,屋檐角上的鈴鐺……這一切的景象都是記憶中城南的模樣。這些畫面伴隨深情的女中音獨白:“不思量,自難忘。半個多世紀過去了,我是多么想念住在北京城南的那些景色和人物啊。而今或已物異人非了,可是,隨著歲月的蕩滌,在我一個遠方游子的心頭,卻日漸清晰起來……然而這些童年的瑣事,無論是酸的、甜的、苦的、辣的,卻永久永久地刻印在我的心頭……”我們似乎也走進了英子童年的北京城南,體味著一個游子對故土的深情眷戀。片尾鏡頭中大片大片的紅葉化入化出,鏡頭舒緩地推拉搖移,亦似飽有脈脈深情,傾吐著對父親、親友深深的懷念,實現了首尾的呼應。
(三)“虛實相生,無畫處皆成妙境”
在中國古典詩學中,司空圖有“不著一字,盡得風流”的言說,意指在詩歌創作中“虛”寫的妙處。國畫中亦有“計白當黑”的繪畫技法,這種以“無”化“有”的意境追求在各個門類的藝術創作中有著共通之處。影片《城南舊事》中不乏“虛實結合”的段落,都收到良好的表達效果。
譬如第一個故事中,秀貞給英子講訴她與思康的“緣分”。導演沒有通過閃回等常規的電影敘事手法來呈現,而是隨著秀貞的講述,伴隨著她的深情目光,鏡頭緩緩地搖向惠安館的院落、跨院的圓門、小屋的窗戶等空鏡頭。雖然沒有“實”的人物情節的再現,卻通過這一系列的空鏡頭,將秀貞對思康的深摯愛戀充分地表達出來。導演以這種清淡朦朧的鏡頭語言,使意境的主體得以突出,體現出“虛實相生,無畫處皆成妙境”的中國傳統詩學精神,可見愈是質樸與清淡,愈是深化了藝術文本的抒情意味以及悲劇性力量。
(四)構圖:擷取中國古典園林藝術造景技藝
影片《城南舊事》在構圖上汲取了中國古典園林藝術造景法的審美技藝。如“框景”,在我國古典園林藝術中是指園林中的建筑的門、窗、洞,或喬木樹枝抱合成的景框,把遠處的山水美景或人文景觀包含其中,使景象別有一番詩情畫意。影片中,不乏這種“框景”鏡頭。英子家的窗戶、惠安館跨院的門在影片中時常作為景框,將人物框在其中,這種構圖深得園林藝術中“框景”法的妙處,富有古典意蘊。又如“漏景”,是指園林的圍墻上,或走廊(單廊或復廊)一側或兩側的墻上,常常設以漏窗,透過漏窗的窗隙,可見園外或院外的美景。在影片《城南舊事》中,英子家的“門簾”是促成“漏景”構圖的屏障。“門簾”分隔了空間,構成了“看”與“被看”的兩個空間,英子透過“門簾”觀察著大人們的世界。影片在構圖上對古典園林藝術造景法的借鑒,使畫面富有園林山水畫般的情致。
散點透視法是中國傳統繪畫中的重要技法之一,與西洋繪畫焦點透視法中只有一個觀察焦點不同。散點透視法有許多的“點”,而在每個點上均衡著力,體現了視點上的多元。《城南舊事》在敘事結構上呈現出的散文化特點正在于影片在敘事采擷了“散點透視法”的妙處。
整部電影的敘述可大致分為三個故事的串聯:“惠安館的瘋子”、“厚嘴唇偷兒”、“宋媽的故事”。這三段故事并沒有因果關系,它們的組接表現為一種串珠式的結構方式。這樣的結構,使影片具有多棱鏡的功能,從不同的角度映照出當時社會的具體歷史風貌,形成一種心理情緒為內容主體,以畫面與聲音造型為表現形式的散文體影片。
古往今來,任何一門藝術形式的創新和發展都離不開其他藝術形式的啟發。正如影片《城南舊事》,作為電影藝術,它的創作是文學、繪畫、雕塑、園林、攝影、音樂等多種類型的藝術形式融合的結果。而其中最重要的就是滲透在這些藝術形式中的中國傳統美學理念對影片創作的指引。可以說,影片中無處不在的中國傳統美學內蘊正是影片藝術美感的根源。中國的詩電影必然要根植于我們的傳統藝術審美觀念上,才能開拓出真正屬于中國人的詩電影發展之路。吳貽弓導演的《城南舊事》給中國詩電影的發展以深刻的啟發。我們相信只有民族的才會成為世界的,而愈是民族精粹的東西就愈值得發揚光大。中國傳統美學是我們幾千年文明沉淀下的碩果,它們的熠熠閃光處值得我們去繼承、去弘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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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5-5312(2014)29-0140-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