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鳳文
外婆住在大王山麓的一個小村子里,她的屋前有一棵高過屋頂的苦櫧樹,小時候我管它叫“外婆樹”。拿外婆樹結的苦珠子做成微澀、綿軟的苦豆腐,別有一番風味。每年的深秋和冬季,姐姐和我總要去幾趟外婆家,用兩只竹籃挑著苦豆腐回家。吃著外婆的苦豆腐,姐姐和我的童年都過得平安、幸福。
是先有外婆住的那棟老房子,還是先有那棵苦櫧樹?村里年齡最大的老爺子也說不清,只知道這棵苦櫧樹是野生的。每年農歷的三、四月間,“外婆樹”開出一樹冠的白花,微風中飄散著花香,占盡一村的景致。九月底至十月初果實成熟。平常年間那八九個一串的苦珠子,總藏在一片片綠葉下,若碰上特殊的年景,苦珠子多得像谷穗一樣,在枝上披披掛掛,待到刮起深秋初冬的西北風,苦珠子撐破外面包裹的那層凹凸不平的皮,一個一個從樹上落下來。它形狀大致像帶殼的太空蓮,棕黑色。
昨晚臥聽風吹樹,清早起來一看,地上鋪滿了一層苦珠子。撿苦珠子是全家人的事,外公、外婆、舅舅、舅母他們提著籃子,端著木臉盆撿,小孩子是手里拿一個碗蹲在地上撿,一個個棕黑發光的苦珠子裝滿一碗,便倒進放在大門口的竹簍里。第二天一早,外婆在后園子里放開一個谷墊,開始曬苦珠子。苦珠子在初冬溫暖的陽光里曬上一個日頭,便可收藏在瓦壇子里。
當年山里人的夜飯很晚,吃完夜飯,外公把那盞用小藥瓶子、鐵片自制的小油燈,從廚房里掌出來,放在堂屋的神龕里,一家人便開始在燈下剝苦珠子。大舅搬來一塊厚重的大門板,放在地上,外婆捧出一簸箕曬干的苦珠子倒在門板上,外公、舅舅便捉住凳腳使勁用凳面碾壓著苦珠子,隨著一陳陣嗶嗶剝剝的聲音,苦珠子碾碎了,里面兩片雪白的仁露了出來。從碾碎殼里撿仁的是婦女和孩子們的活。村里的大娘、大嬸和孩子們都來了。她們既是來幫忙,又是來聽外公講故事。外公肚子里裝有一串串有關山外人家娶親過日子的趣話,他便借這樣的冬夜一個一個講給婦女和孩子們聽。其中有些是笑話,但大多是講些媳婦孝敬公婆、妯娌和睦相處的故事。外公也講“外婆樹”的故事。外公說,他爺爺曾交代過,哪年屋前這棵苦珠樹果實壓垮了枝,這年準是個災難年。“外婆樹”真的是棵有靈氣的樹,民國三十六年秋,過國民黨的部隊,1958年鬧饑荒,“外婆樹”的果實就壓垮了幾股大枝,它讓這個家的幾代人吃著苦豆腐度過了難關。
做苦豆腐主要是外婆,舅母只是幫手。外婆量出一斗雪白的苦珠子仁,倒進清水里浸泡十幾個小時后淘凈,放在石磨上推出苦豆漿。苦豆漿在一幅由粗棉布縫制的榨巾上濾過一次后,便可端木盆舀進一口大鍋里和米湯一起攪拌,然后在灶里架起干柴,用旺火濺開,等燒過了一灶柴,大鍋里的苦豆漿濺成了微紅色的膠液,這時必須趁熱用木勺舀進一個大篾盤里凍。一個時辰后,篾盤里的苦豆漿凍成了塊狀,再拿菜刀切成巴掌大小四四方方的苦豆腐,小心翼翼一塊一塊托起放進一缸新鮮井水里漂。清水里漂著一缸微紅色的苦豆腐真是一道美麗的景觀。
吃過外婆煮的苦豆腐的外鄉手藝人都夸:同樣的幾塊苦豆腐,她煮出來的咋就這般味長。這是對一家幾代人手藝的稱贊。外婆煮苦豆腐,先是將清茶和適當的鹽放在一起炒開,然后把切細的蒜葉加到鍋里炒,等炒出蒜葉的香味后,再一次性放足湯水,加入味精、辣椒粉,待鍋里湯水八分開時,才把細細切好的苦豆腐放入湯水中,合上鍋蓋讓它燜一刻,等湯水中的香、辣、咸味都吸到微澀、綿軟的苦豆腐中,再加一點醋去澀,趕緊起鍋舀進湯盆。吃這道菜一定要用上大調羹。一家人圍著一張桌子,喝一盆苦豆腐,喝得熱氣騰騰,生氣勃勃。
苦珠子是白花果,性暖、滋補。村子里誰家媳婦月子里奶水不足,她的婆婆便上外婆門來借苦豆腐給孫子作食。說借那是客氣,其實不用還。人家都說我大舅長得圓圓壯壯,那是因為1958年大饑荒,外婆喂苦豆腐,才養出來的。說人的身體底子就像建房子打基礎,基礎實,建起來的房子就經得住歲月風霜。這話越傳越開,后來方圓幾十里人家都到外婆家象征性地來借幾塊苦豆腐給孫子。那是借一種祥光,一種福澤。外婆的善良和能干以及“外婆樹”也因此被廣為人知。
近幾十年,“外婆樹”更加生氣勃勃,可結的果實卻一年比一年少,外婆說,這是吉祥平安的預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