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國強
人的一生,能記懷的往事僅有二三。所以,這些給予你深思的經歷,愉悅中帶著沉重,不時會顯現于你的眼前……
2000年秋天落葉金黃的時節。一天下午,我鍛煉時拉傷了右臂肌肉,頓時,一陣陣鉆心的疼痛襲來,我知道傷得不輕,馬上打車去醫院。我急匆匆掛了號,三步并兩步來到外科診室,里面竟空無一人,我急得大聲嚷起來:醫生、護士,你們都上哪去了?
不一會兒,急匆匆走進來一位身高近一米七的女醫生,她嚴肅地說:這是醫院,需要安靜的地方,不可大呼小叫的。
她很認真地聽完我的傷情陳述,伸手過來,用手掌輕輕地壓著我的右臂肌肉,一邊檢查,一邊說我頭腦清醒,知道這種情況需要到正規醫院治療。
她幫我檢查完畢,搞下口罩,我才看清楚,她頂多二十七八歲,白皙的杏臉,筆直的鼻子,眼晴不大,然而眼神卻有氣質。當我的視線移到她的身段時,她那比一般女性寬的肩膀令人眼前一亮,這基本上是歐美型的女性肩膀,但又隱隱地透著東方女性柔美的美感。
我禁不住脫口而出,很自然地表達了我對她的贊美。
她聽了我的一番話,瞅著我好一會兒,說像我這種肌肉發達頭腦不簡單的男人實在少之又少,或者是可遇不可求。她這么說,表現出她對我的好感。我不禁回應,說我們這個城市很大,也很小,人來人往,彼此相識,緣分往往是在不經意中不期而至,令人防不勝防的。她笑了,很開懷的樣子。
與她的邂逅,純屬偶然;與她熟識卻是必然:我熱愛健美運動,鍛煉過程間中損傷。她是一個熱心稱職的外科醫生。如此這般,個人心中“密室”之門自然地開啟。
我們多以短信互相交談,我慢慢地走近她,了解她。她小學起就進入市體校游泳隊,是游泳的好苗子,父母卻無意把她培養為專業運動員,她進入高中后便停止訓練,但有規律的體育運動,留給她一雙美麗的肩膀。五年前她在中山醫科大學畢業,直接進入這個城市首家三甲醫院。愛好閱讀,愛好文學,是一個善于思考、敢作敢為的現代女性。
緣于彼此的好感,也緣于文學,經過一段時間的短信交談后,我們開始有了直接面對面的交談。在燈色柔和的咖啡廳,一邊品嘗著濃香的咖啡,一邊談文學、談哲學、談健身運動。但我們從來不涉及“愛”的話題,因為彼此都有了自己的配偶,使我們能理智地交往。
她的專業是醫學,但她對文學的認識和理解卻令我刮目相看。她竟然能很熟悉地談到普希金,很深刻地說到黑格爾,很有見地地闡釋弗洛伊德。她還談及1998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葡萄牙作家薩拉馬戈。說到薩拉馬戈的長篇小說《從地上站起來》和《耶穌基督眼中的福音書》,她對這些作品說出了自己獨特的見解。
隨著彼此交往的深入,原來大家都忌諱談論的情感話題,也進入談論的內容。但我們的表現是冷靜且平靜的,沒有沖動,更沒有欲望。然而,我從她那雙明凈、靈動的眼睛里,感覺到她隱隱地流露出對我的愛意,這也許是一種超越情愛的好感。直到有一天,我從南寧參加為時三個月的采風創作筆會回來后,她才真正地跟我說起她內心的糾結。
那天晚上,我帶著在南寧書城給她買的《普希金文集》和《中國醫學走進世界》這兩部不同性質的箸作,來到熟悉的咖啡廳時,她已比我先到了,這是她第一次比我早到。坐下后,我習慣地伸出手,輕輕地握了握她柔軟的但有點冰涼的手,把兩部書放到她面前。她不像以往那樣的興奮,只是淺淺一笑,默默地看著我,眼神里閃過一種讓人心酸的憂郁。
沉默了好一會兒,她終于說話了,說起了她的父母,說她是父母的掌上明珠,是一個孝順女,盡管是一個現代的青年女性,有自己愛的理想和目標,但她還是沒有勇氣拒絕父母要她嫁給遠房表哥的要求。她曾委婉地向父母表達心中的不悅,可每提及這個話題,母親就打住了,說患心臟病受不了刺激,父親更是以脫離父女關系來脅迫她就范。于是,她屈從了,不是為了愛情,更不是為了理想,而是為了父母,為了報答老人的養育之恩……她說,走進婚姻的殿堂應該得到幸福,但她沒有,婚后的日子如水一樣平淡。
這天晚上,我沒有評價她的婚姻,也沒有分析她的感受。我心里很清楚,只有她自己經過冷靜、全面的權衡,作出的抉擇才是合理或明智的。凝視著她那雙滿含無奈淚光的眼睛,我只是輕聲地說,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離別之際,她讓我抱抱她。看著她那雙動人的眼睛,俏麗但冰冷的臉蛋,我來到她跟前,無聲地張開有力的臂膀,緊緊地擁著她美麗的肩膀,我明顯地感受到她身體的顫動……
此后,不知道怎么的,她沒有給我發短信,也不再給我打電話,我也不敢貿貿然上醫院找她。就這樣,我們的聯系像斷了線的一串珍珠,灑落一地,再也沒有連接起來。
想不到在兩年后的一次文友聚會中,我竟然看到她熟悉的身影,她也看到了我,她對我說的第一句話是,你還是那樣的陽光偉岸。我說,你美麗的肩膀,讓我又看到了力量的源泉。當我不經意地提起她的婚姻時,她深深地嘆了口氣,說沒有基礎的婚姻是不會有幸福的。經過再三思考,她還是提出了離婚。她說,離婚后,她在父母居住的小區買了一套小戶型房子,過起了獨居但不孤獨的生活。她說,結束這段婚姻后,父母從此再也沒有向她提過關于婚姻的事。或許,這是父母對她的懺悔吧。
她說這兩年來,除了努力夯實醫學業務知識,還創作了一些情感婚姻類的散文,不久前,《南方文學》雜志還發表了她5000余字的散文《一種別有意味的情愫》。她說會把這段失敗的婚姻作為素材,寫一部中篇小說,以此闡述現代婚姻的缺陷,客觀分析婚姻生活的需要。
當我說到我會一直把她美麗的肩膀深深地留在心底的時候,她嗔笑著,說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一個人如果破壞了現實,代價是很大的,你有勇氣嗎?
那么,我就把你美麗的肩膀永遠留在心中好了……我是這樣對她說的。因為,我沒有破壞現實的勇氣。
我向她伸出手,她也伸出手,我們的手輕輕地握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