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言辰

2015年巴黎氣候大會腳步漸近,這一大會也被視為全球應對氣候變化的關鍵節點。為彌補橫跨在發達國家和發展中國家間的巨大“鴻溝”,聯合國秘書長潘基文在剛剛過去的9月份,將120多位國家領導人邀請到紐約聯合國總部,希望通過領導人發揮政治推動力,使得各國能夠順利在巴黎就2020年后全球應對氣候變化的機制安排達成一致。
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特使、國務院副總理張高麗9月23日在紐約聯合國總部出席聯合國氣候峰會,在峰會全會上發表題為《凝聚共識落實行動 構建合作共贏的全球氣候治理體系》的講話,既展現了中國低碳發展的決心,介紹了中國低碳發展的規劃,也明確了中國對于未來全球應對氣候變化談判的立場。
“CBDR”引各方博弈
對于2015年巴黎會議,張高麗提出了三點要求,其中排在第一位的就是“要堅持公約框架,遵循公約原則。2015年協議的談判進程和最終結果必須堅持共同但有區別的責任原則(CBDR)、公平原則和各自能力原則,加強公約規定和承諾的全面、有效和持續實施”。
從這一排序不難看出,“堅持公約框架,堅持CBDR”是中國在新的氣候變化協議談判中的核心訴求,而這一原則也正是全球各國激烈博弈的焦點。
19 9 2年6月,首屆聯合國環境與發展大會在巴西里約熱內盧召開。世界上第一個控制溫室氣體排放、應對全球變暖的國際公約《聯合國氣候變化框架公約》在會議期間提交各國簽署。公約明確,發達國家和發展中國家之間負有“共同但有區別的責任”。
“共同”意指應對氣候變化需要各國同舟共濟,誰也逃不開氣候變化的惡果;“區別”則將發達國家和發展中國家所需要承擔的責任進行了“劃分”。考慮到目前的氣候變化主要是由發達國家在過去400年工業化、城鎮化過程中無約束排放造成,且其具備更雄厚的經濟和技術實力,因此安排發達國家承擔更多責任。
國際社會隨后開始以公約框架和CBDR為基礎,構建起現行全球應對氣候變化體系?!毒┒甲h定書》是其中最為世人所熟知的成果。
1997年底,《京都議定書》在日本通過?!蹲h定書》規定了主要工業發達國家在“第一承諾期”(2008-2012)的溫室氣體量化減排指標,并要求它們向發展中國家提供減排所需的資金及技術支持。而作為區別,發展中國家則被要求根據自身情況自主減排。
但令人遺憾的是,在隨后的日子里,發達國家始終在想方設法動搖CBDR原則,試圖模糊應對氣候變化的歷史責任。
其中較有代表性的是“現實論”和“成長論”。“成長論”的鼓吹者認為以中國、印度、巴西和南非為代表的發展中大國已經逐漸成長成為“發達國家”,需要打破“區別”,適用于同樣的減排標準;“現實論”則是認為在全球二氧化碳減排遠不能滿足于控制溫度上升幅度所需要的量級時,需要將減排重點放在當前的排放大國上。
無論是“現實論”還是“成長論”,都難以繞開一個“期限錯配”的邏輯漏洞,即用當前的排放來掩蓋和推脫歷史責任。
在波蘭氣候大會上,巴西談判代表就曾尖銳地反擊說,“氣候變化是今天發生的事情造成的?這在科學上是不正確的!”這位代表指出,當前氣候變化的惡果主要是發達國家在其工業化過程中無約束排放二氧化碳的歷史現實造成的,是發達國家應承擔的責任。
不過,相比于相對抽象的歷史責任,全球應對氣候變化的無力現狀更容易讓人感到焦慮,正因為如此,各國在南非德班決定開啟“德班平臺”,爭取通過該平臺的工作,在2015年達成一個2020年后全球應對氣候變化的新協議。新協議將基于公約,并適用于所有締約國。
目前,發達國家正抓住“適用于所有締約國”的要求,希望在新協議不再有“區別”的安排,從而“殺死”CBDR。而發展中國家則強調,CBDR不容動搖,既然新協議是基于公約,當然應該基于CBDR這一公約本身的基石。發達國家“殺死”CBDR的同時,也會“殺死”其自身的歷史欠賬。
談判恐成“狗熊掰棒子”
發展中國家之所以頻繁強調發達國家的歷史欠賬,并非只是道義之爭那么簡單,其涉及各方博弈新協議的一個核心問題:舊的體系為什么行不通?
在這一問題上,發達國家的解釋是舊體系“力度不夠”,因為發展中國家沒有被強制性減排;但發展中國家對此的解釋是已有協議“落實不好”,在他們看來,當下全球應對氣候變化的困境源于發達國家疲弱的減排力度和始終是“空頭支票”的資金支持。
發展中國家強調,如果發達國家不解決歷史欠賬問題,其對新協議的訴求也缺乏說服力。因為如果無法解決落實問題,全球應對氣候變化的談判就會陷入“狗熊掰棒子—掰一個丟一個”的窘境,新的協議的重要性也會大大降低。
這一點上正是發達國家在談判中的軟肋。就《京都議定書》來說,作為全球應對氣候變化的進程中首個有法律約束力的協議、世界上少數以日本地名命名的國際重要條約,該議定書曾被日本視為本國的榮耀。2009年,日本在哥本哈根作出了“到2020年溫室氣體排放量比1990年減少25%的承諾”。
然而,在坎昆氣候大會,日本談判代表卻在多個場合接連使用“never”(永不)的強硬字眼,表達不繼續參與《京都議定書》的強烈意愿。政府間國際組織南方中心(South Center)主任許國平當時曾驚呼:“剛長大的孩子被親生母親直接送進天堂”。
在多哈氣候大會上,日本政府更是把“在1990年基礎減排25%”這一減排目標修改為“在2005年基礎上減排3.8%”。調整后的目標,相當于在19 9 0年基礎上增加3.1%。不減反增的排放目標讓日本受到各方指責。
令人擔憂的是,言而無信并非個案。2011年,加拿大在無法完成減排承諾的情況下,干脆直接退出了《京都議定書》。
發達國家的“空頭支票”
相較于自身疲弱的減排力度,發達國家在資金支持上的承諾更是“只見樓梯響,不見人下來”。
根據各方在此前談判中達成的協議,發達國家應在2010年至2012年間出資300億美元作為快速啟動資金,并從2013年起開始提供長期資金。到2020年,長期資金應達到每年1000億美元的水平。
然而這一承諾幾乎一致停在發達國家談判代表的嘴中。印度環境部長拉梅什就曾嘲諷說,所謂的快速啟動資金既不“快速”也還沒有“啟動”。然而在聯合國氣候峰會召開之際,發展中國家依然不知道錢在哪里。
近幾年來,美國、歐盟、日本、澳大利亞等國倒是曾陸續宣布過自身的出資計劃,但發展中國家和NGO組織對此并不買賬。在他們看來,現有資金池中所謂的快速啟動資金至少存在三方面問題。
首先是“新瓶裝老酒”。NGO組織樂施會發布的一份報告稱,僅有33%的快速啟動資金可以被認為是新的,而最多只有24%的資金是額外增加的。其余的是哥本哈根會議前各國就已經承諾的撥款。
其次是“有償支持”,上述報告指出,43%已知的快速啟動資金以資助金的方式發出,而絕大多數的資金則是貸款的性質,發展中國家必須按不同程度的利息水平來償還款項。
“一筆資金、多個標簽”則是一個更為嚴重的問題。國際環保組織綠色和平氣候與能源項目主任李碩表示,一些發達國家把他們雙邊對外援助等款項,也貼上了“快速啟動資金”的標簽。該機構專家Ruth Davis強調,這種對資金份額和用途的過度“包裝”,影響了快速啟動資金的清晰度和透明度,也給評估承諾的兌現情況和資金的實際使用效果帶來嚴重困難。
相比于“快速啟動資金”的“有名無實”,發達國家承諾從2013年啟動的“長期資金”到現在也還是未見蹤影。
在此次聯合國氣候大會上,一個環保組織就用一場真人秀表達了他們對發達國家的不滿:6位參與者在T恤上分別寫上遭受自然災害的國家名稱以及這些災害所帶來的損失數字,走到一位身著西裝、頭戴高帽的“銀行經理”身邊。這位銀行經理面無表情,伸手指了指旁邊的空碗,“綠色氣候資金幫不了你,里面沒有錢,現在是空的”。
正因為如此,在強調CBDR后,張高麗在紐約對新協議提出的第二個要求就是“兌現各自承諾,鞏固互信基礎。各方要落實已達成的共識,特別是發達國家要提高減排力度,落實到2020年每年向發展中國家提供1000億美元資金支持和技術轉讓的承諾。”
中國兌現承諾顯決心
在明確未來協議基礎、督促發達國家兌現資金承諾后,張高麗在第三點要求中談了中國對氣候談判的愿景:無論發達國家還是發展中國家,都需要走符合本國國情的綠色低碳發展道路,從實際出發研究提出2020年后的行動目標,采取更加有力的應對措施,切實加強務實合作,為應對氣候變化作出新的努力和貢獻。
張高麗代表中國承諾,應對氣候變化是人類共同的事業。中國愿與各國加強溝通,凝聚共識,同舟共濟,負起責任,構建合作共贏的全球氣候治理體系,有效應對氣候變化,共創人類美好明天。
在此次會議上,其他國家的元首也紛紛表明了自身的態度。不過,這樣的景象僅僅具備象征意義,對于推動談判并沒有太多的實際價值,畢竟在應對氣候變化的全球行動中,任何國家都不會站在人類命運的對面。因此,察其言還需觀其行,要評價一個國家在全球應對氣候變化行動中所做的努力,不僅要看如何表態,關鍵還是要看其行動。
相比于日本、加拿大等不誠信的“跳船者”,中國此番明確承諾將兌現本國在哥本哈根氣候大會上所作出的“2020年碳排放強度比2005年下降40%-45%的目標”。張高麗介紹說,2013年與2005年相比,中國碳排放強度已下降28.5%,相當于少排放二氧化碳25億噸。
值得注意的是,除了兌現已有承諾,中國也沒有回避作為二氧化碳排放大國在未來需要承擔的責任。
張高麗表態說,中國是13億人口的發展中國家,發展經濟、改善民生、保護環境任務艱巨。作為一個負責任的大國,今后中國將以更大力度和更好效果應對氣候變化,主動承擔與自身國情、發展階段和實際能力相符的國際義務。中國將盡快提出2020年后應對氣候變化行動目標,碳排放強度要顯著下降,非化石能源比重要顯著提高,森林蓄積量要顯著增加,努力爭取二氧化碳排放總量盡早達到峰值。
爭取二氧化碳盡早達到峰值的承諾,意味著中國也將采取措施,爭取盡早將減排努力從推動單位GDP二氧化碳排放的占比升級為推動二氧化碳絕對排放量的減少。而中國官方近期的一系列舉動也顯示了其正朝著這一目標努力。
在聯合國氣候峰會之前,中國發布了2020年前應對氣候變化的總體規劃。規劃首度明確了一些關鍵行業的具體減排任務:到2020年,中國單位工業增加值二氧化碳排放比2005年下降50%、鐵路單位二氧化碳排放比2010年降低15%、民航單位二氧化碳排放降低11%。為此,中國將致力于優化能源結構,發展新能源,并計劃建立全國碳排放交易市場。
此外,規劃要求將溫室氣體排放基礎統計指標納入政府統計指標體系,建立健全涵蓋能源活動、工業生產過程、農業、土地利用變化與林業、廢棄物處理等領域,適應溫室氣體排放核算要求的基礎統計體系。業內人士分析說,此舉正是中國控制二氧化碳排放總量的基礎工程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