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亞男
(華南師范大學文學院,廣東 廣州 510631)
同樣的叛逆,迥然的命運
——以《白鹿原》《紅高粱家族》為視點
王亞男
(華南師范大學文學院,廣東 廣州 510631)
中國現代文學是破和立的時代產物,在眾多的文學形象中,最具魅力的是叛逆女性形象。她們傾其一生反抗封建傳統,尤其是在愛情婚姻上,用自己的生命譜寫燦爛的人生,給讀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然而,同樣是叛逆的女性,她們的命運卻大相徑庭。文章聚焦陳忠實《白鹿原》中田小娥與莫言的《紅高粱家族》中戴鳳蓮,試分析造成同樣作為叛逆女性,造成她們不同命運殊途的深層原因。
叛逆女性;地域文化;性格差異
“事實表明,一個作家,特別是帶有明顯地域特征的作家,往往成為其所在地域的一張名片,比如魯迅之于紹興、沈從文筆下的鳳凰、尺子建的漠河“北極村””當然還有陳忠實及其“白鹿原”、莫言及其“高密東北鄉”,他們各自代表著不同地域文化內涵。
陳忠實所生活的白鹿原是關中大地,至今仍是典型的農耕文化。蘊藉于這片黃土地里的這種文化,滲透在這里的村村落落、家家戶戶的生活中。由于歷史的特殊原因,這里的地域文化藝術有著比其他地域更為凝重深厚的歷史文化內涵。而與關中文化聯系密切的封建婚姻禮俗是宗族傳統表現最為顯著的一種禮俗,更是根深蒂固,不可撼動。中國傳統婚姻是附麗于家庭的,家庭中又是以男性為中心,男權文化統治下的宗族,女性的地位更加低下,只是作為傳宗接代的工具。在婚姻選擇一般都是媒妁之言,根本沒有選擇自由自主權。正如在《白鹿原》的開篇,白嘉軒的母親白趙氏有這樣一句話:“甭擺出那個陰陽怪架的架勢,女人不過是糊窗戶的紙,破難了揭掉,再糊一層新的?!边@一句話就道出了在傳統文化下女人與男人所處的兩個極端地位,女性與男性是一種物主與工具、使用與被使用的關系。叛逆的田小娥違背了這一根深蒂固的傳統,膽敢向男權統治挑戰,沖撞了中國古代社會的禁忌,這在傳統文化深厚的白鹿原是絕對不能容忍的,也不允許存在的,因此小娥必然是這種文化下的犧牲者??梢哉f正是關中地區這種堅固嚴酷的封建宗法文化扼殺了小娥年輕的生命,即使小娥不斷的反抗,僅僅是希望和黑娃組織一個有愛的家庭,過上普通的農家生活的這樣一個單純的理想,在當時文化背景下的白鹿原也是遭到唾棄和反對的。最終難免小娥的一生淪為男人的玩物,死在自己的大大的手下,一生的悲劇。
同樣是封建傳統婚姻禮俗的叛逆女性為奶奶戴頌蓮,有著和小娥類似的反叛經歷,卻有著截然不同的命運。同樣是帶有鮮明地域特征的作家莫言和他的“高密東北鄉”,雖然和白鹿原同處于一個農耕文化源遠流長的中國傳統社會環境中,但是在不同的地域文化特質孕育下成長起來的人物性格命運也不盡相同。“山東是孔孟之鄉,禮儀之邦,禮義文化源遠流長,莫言對此也有較強的文化自覺,只不過他更多的是從禮義文化的消極面進行論說?!迸c禮義文化分庭抗禮,共同營造著莫言的地域文化心理上是崇尚勇武的好漢文化。山東歷來英雄輩出,好漢文化更是源遠流長,作為一種長期存在人們心目之中的文化傳統,是融合在地域文化氛圍之中的,這種文化中成長起來的莫言不能不受這種文化的熏陶。因此,在這種崇武尚義文化滋養下,莫言塑造的人物無論男女大都是敢愛敢恨,有情有義,敢于向封建禮教大膽抗爭的形象?!都t高粱家族》中的奶奶戴鳳蓮也是一個敢于與封建倫理相抗爭,同時又極為重情重義,敢愛敢恨,倔強,勇敢的女人。同小娥相比,鳳蓮的反抗更要勇敢自主的多,也沒有像小娥那樣多的阻礙與艱難,因此就有了她們反抗后不一樣的人生命運。由此可見,這與她們所處的不同地域文化環境有著密不可分的關系。
封建傳統文化中女性可以說是依附于男性的,即使是追求自主的愛情婚姻過程中,女性也只有在男性的襯托下完成反抗。女性對婚姻的反抗要比男性熱烈徹底的多,一旦遇到一個可以將自己從不幸的傳統婚姻中解救出來的男人,女人便抓住這一救命稻草,傾其一生。小娥和鳳蓮也不例外,只是她們在不同環境中遇見了不同性格的男人,促成了她們不一樣的命運。
小娥遇到的是黑娃,她一生的命運隨著黑娃而改寫。黑娃又是怎樣的一個男性呢?作為長工的兒子,黑娃從小就能干,成熟而老道,倔強而叛逆,生活的貧困讓他既自卑又自尊,一直在白稼軒的沉重的精神枷鎖下生長,憎恨腰桿子挺得太直太硬的白稼軒,卻又耳濡目染著這種儒家傳統文化,這種內在的文化心理沖突影響了他的一生包括他的愛情婚姻和種種反抗。黑娃是在小娥的引誘下陷入了精神的牢獄,一方面他割舍不了與小娥的感情,一方面又礙于主人的知遇之恩,此時黑娃的內心是掙扎的,由此可以看出黑娃的思想深處是受儒家的“忠義”影響的,他對小娥的愛情還不足以讓他徹底的反叛傳統。其次,當小娥的父親答應了黑娃的求婚,兩人得以結合的時候,他首先想到的是將小娥帶回原上,入祠堂拜祖宗得到父老鄉親的認可,而不是帶著小娥遠走高飛。不料他和小娥的結合被看成是奇恥大辱,還被父親攆出家門,他不得不帶著小娥出走,出走的范圍也還是沒有離開白鹿原,搬進窯洞其實也是對白鹿原儒家文化的妥協和遵守。這些都可以看出黑娃雖然反叛白鹿原的傳統,但是這是年輕的沖動和盲目,他的骨子里是傳統的,他無法跨越這種從小的尊卑長序關系,他所有的反抗都不曾觸動白鹿原文化實質的核心,沒有跳出宗法文化的藩籬。后來革命的失敗,黑娃選擇的是自保離開白鹿原,他不顧小娥的死活,從這一點上可以看出黑娃的骨子里缺少了余占鰲的那種的勇武。從黑娃拋棄小娥的那一刻,小娥的命運更加多舛了,失去了男人保護的小娥像是無關的蒼蠅一樣亂了套,一次次成為男人手中的玩物,她的命運更加悲劇了。小娥的死更是讓人倍感凄涼、憤恨,黑娃最后娶了秀才的女兒,回歸白鹿原,回歸祠堂,回歸儒家文化,在他看來與小娥的結合是“混賬”“糊涂”,在白鹿村,崖頭上的那座鎮壓小娥的六棱塔沒有在黑妹心里引起一絲震動,他也始終不曾往他與小娥生活過的地方望一眼,他已經把小娥從自己的記憶中無情的抹去了。多么令人難以置信,心生悲涼,小娥的死多么無聲無息的,連自己摯愛的男人也不愿承認自己曾經存在過。
鳳蓮遇見的男人是勇武、有情有義的余占鰲,她一生的命運和這個男人息息相關。好漢文化成長起來的余占鰲是典型的山東剛烈的硬漢子,充滿野性、狂放不羈、不屈不撓、追求自由人生的特性在余占鰲身上充分的體現出來。他是一個地道的農民,一次偶然的抬轎經歷使他不顧一切地愛上鳳蓮,他的愛如此濃烈,在那片熱情如火的高粱地里縱情結合,進而殺死以金錢和權勢強娶鳳蓮的單家父子,一次性斬斷阻礙的根子,而不是像黑娃一再的妥協,這是對封建禮教和封建制度最有力的反抗。“他成為了土匪,不是想謀財,也不是想奪權,而僅僅是想活命,為了保護他的愛人,他的兒子”,在這條血與火的道路上追求自由。余占鰲的這種有情有義、自主、自由、血氣方剛的性格與黑娃完全不同,所以小娥的一生與鳳蓮是截然不同的,小娥的死是憋屈的,無聲無息的,與鳳蓮轟轟烈烈的犧牲形成強烈的反差,鳳蓮有夫有兒,有人悼念,而小娥死后也是被鎮壓,遭到詛咒唾棄,這與她們在不同的地域文化中遇見的不同的男人不同的性格的著不可分割的聯系。
俗話說:性格決定命運。小娥和鳳蓮是同樣的美麗多情、大膽叛逆、向往自由的愛情,但卻由于出生在不同的地域、家庭環境中,她們受到的是不一樣的文化熏染,所形成的性格自然也有差別,當她們面對愛情婚姻、人生的態度、方式也表現出不同的性格,因此最終的人生經歷、命運也殊異。
首先家庭環境在性格最初形成時影響很大。小娥又出生于一個怎樣的家庭環境中呢?“她的父親是個屢試不第的落魄秀才,沒有能力給她系統的封建教育,小娥不可能成為一個賢良述德的貞烈女子。田秀才對家里田間的事不關心,也沒教過女兒讀書寫字,在此環境中成長的小娥,對“男女授受不親”“從一而終的”等觀念,只有蒙蒙的概念?!备赣H的影響是封建男權給她打上的最初的也是最深刻的烙印,為她們日后生活悲劇的發生埋下了禍根。在這樣無人教導的家庭環境中成長起來的小娥,形成了對現實缺乏清醒的認識,立身行事缺乏理性思維,意志力薄弱的性格,這些都是性格中的致命弱點,也成為她一生悲劇的最重要內因。從小娥和黑娃接近的整個過程中,我們看到她把所有的智慧和精力都用在如何征服黑娃上,而沒有表現出理性的智慧,沒有進一步考慮到今后的打算以及如何處理今后二人之間的關系,對生性叛逆的小娥也是缺乏足夠的引導和駕馭能力,對道貌岸然的鹿子霖更是缺乏判斷和應對能力。缺乏意志力,想法幼稚的小娥最終一步步淪陷,導致凄慘悲劇的命運,與她的這種性格是不可分割的。
同樣是在封建中國的土地上成長的鳳蓮,她的父母是地道的農民,“十六歲那年,父親用“一頭黑螺子”為代價,硬逼著她嫁給了當地財主的麻風病兒子”。面對同樣是父母安排的不幸的婚姻,小娥對父親是惟命是從,而鳳蓮因憎恨父母將其嫁于麻風病人而將其父拒之門外。由此可以看出,鳳蓮和小娥有著不同的性格,鳳蓮獨立自由,豪爽潑辣,機智勇敢,敢愛敢恨,深明大義,能夠主動的掌握自己的命運,理性的思維,堅強的意志力。她與余占鰲的結合不僅僅是一時的感性的沖動,她支持余占鰲抗日,用自己潑辣而又深明大義的言行勸導余占鰲大義滅親槍斃強奸玲子的于大牙,挽留任副官。由此可以看出鳳蓮在面臨重大選擇時的深明大義,而不像小娥對戰爭缺乏清醒的認識,對黑娃的行為更不知道如何勸導,只是夫倡婦隨,想以此來洗刷她在白鹿村受到的歧視。兩個女人在面對同樣的事情所表現出來的不同的行為,鳳蓮充分的顯示了女性的智慧和力量,從某種程度上講她既是余占鰲的紅顏知己,又是他的開導者、領路人,而小娥只能成為黑娃的精神負擔,男的眼中的“爛貨”“玩物”。同樣的叛逆,一個成為的抗日英雄,轟轟烈烈的死去,一個被鎮壓在塔下,當作人們的災星,如此迥異的命運,造成這一差距的原因是多面的也是深刻的,不得不讓我們去深思反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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