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諾
《舊味——中國古代飲食小札》是一本談吃的書。具體說來,是一本選擇吃的角度,以小品文的筆法,敘說點評中國人是如何一路吃過五千年的。這本以吃為切入口來談歷史的小書,生動簡潔別致有趣,如同游園小憩時品味簡素新奇的茶點,或是登山途中遇見了豬頭肉、老燒酒。
飲食,說的直白點就是“吃”。泱泱大國,五千年文明,歷史演進,朝代更迭,與這些大事件相比,“吃”似是不登大雅之堂的話題。然而,無論王胄貴族還是平民百姓,任你太平盛世還是戰亂連連,人們沒有一天能離開飲食的。飲食文化的發展也最能反映歷史的變遷。
儒家揚言治國平天下,以憂天下為己任。由于口號高潔,于是蒙得官位。可是在老百姓看來,不過是“千里做官,為了吃穿”而已。因此“吃”字在中國,不單是人生的頭等大事,也更是政府的一等要務。所謂改朝換代,大抵是由胃——人體內這個怪異的器官鼓搗的。世間的胃飽飽的,就使那類“王天下”的品種很失望,因為他們沒法發動群眾嘍。他們期盼天旱水災,最好出現易子而食的口實,以便他們加速啟動“濟蒼生”的工程,實現“澄清宇宙之志”的夢想。所以在先秦諸子文獻里,在唐詩宋詞明清話本里,寫吃,或以吃字來喻事明理,是一個慣常的手段。周禮呀,禮儀呀,禮數呀,說穿了不過是在吃吃喝喝時的一系列等級。
《舊味——中國古代飲食小札》的作者,對于政治似乎不大感興趣,筆下所寫,一派“文化味兒”。比如餐與飲的等級,食材的選擇,火候的拿捏,以及吃的地域之差、季節之別,外交與私誼的吃,日常閑暇的吃,節典禮儀的吃,肉食者的奢靡吃,草食者的湊合吃,文人雅士的奇思妙想的吃……都無不打上特定時空的文化品相,當然也是特定時空的政治風尚。
走進中國飲食的世界,一方面在趣味中沉迷流連不休,一方面則太過沉重。美食是屬于廟堂侯門的,盡管我們的飲食源遠流長、活色生香,但擺在普通百姓飯碗里的永遠只是最普通的食物而已。在歷史漫長的歲月里,肉食是普通人日常生活的難得之物。即便在盛唐時期,家貧者也只能“唯食鹽飯而已,或家中無食,則虛中竟日”。
把生活過得燦爛,只是少數人的特權,中國歷史上有一些人,吃飯對他們而言,不過是為求不死。觀音土都可以吃,還有什么美食可言?
也許,歷史就是一出不散的盛宴,人物走上走下,場景變來變去,月亮還是那輪月亮,江山還是那座江山。青山依舊在,夕陽幾度紅。潮起潮落,秦漢魏晉遠去了,花開花謝,唐宗宋祖也遠去了。人在歷史的長河中顯得多么渺小,不管大人物還是小人物,不變的是人類世世代代的吃吃喝喝。
中國飲食文化的流傳是潺湲有序的,很多食物,不能說來源于某朝某代某人之手,這是民族集體的智慧。有些飲食風俗,也是分分合合,譬如三餐制。先秦時代,為適應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農業生活習慣。早餐在七點左右,吃得多些,因為要應付繁重的農業生產勞動,稱為大食;下午三四點再吃一頓,因為天快黑了,不能再去勞動,所以吃得少些,稱為小食。但到了三國時期,生產力已有了較大的發展,尤其是江南地區,大家農活重,吃兩頓飯身體吃不消啊,于是很多人只得改吃一天三頓飯,第一餐為朝食,也就是早飯,通常在天剛亮時;第二餐為晝食,在上下午交替之時;第三餐為飧食,在下午四五點之間。這是華夏飲食習俗的一個進步,可惜到了兩晉,由于諸多原因,又倒退回去,直到北宋,平民的一日三餐才基本成為定律。
先民陶器中的野菜,秦漢銅鼎里的魚肉,魏晉南北朝的酒氣與隋唐碗底的黍粟,宋元食俗連同明清一代代前人唇齒間的往事,隨風而去。寫下這一切,仿佛品嘗悠悠歲月的萬般滋味。一幕幕花開花落,一場場席終人散,成就了中國古代飲食小札,時光流水,舊味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