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維華



2014年10月16日,江西鄱陽縣一酒店門口掛著顯眼橫幅:“熱烈歡迎馬蘭場站老首長前來參加紀念中國第一顆原子彈爆炸成功50周年戰友聯誼會”。酒店會場里,匯聚著300余名曾經參與核試驗的老兵。
“有一個地方名叫馬蘭,你要尋找它,請西出陽關,丹心照大漠,血汗寫艱難,放著那銀星,舞起那長劍,擎起了艷陽高照晴朗的天……”
這首《馬蘭謠》記錄的就是被譽為“共和國原子城”的戈壁綠洲馬蘭的故事。那里是中國“兩彈一星”事業發祥地,50年前的10月16日,中國第一顆原子彈在馬蘭爆炸成功。
曾經前前后后在這片戈壁灘里參加核試驗的基地官兵和技術人員不下10萬人。這是一群沉默的核試驗老兵,極少有關于他們的報道。50年前的這個榮光,對于他們而言,不能為外人所道。75歲的楊天玉,從西安趕來參加這次老兵們的共同回憶。他坐在人群中并不顯眼,他靜靜地聽別人的故事,說自己當年前往馬蘭的情景……
最神秘的任務
51年前的10月,在蘭州軍區空軍第九軍服役了3年的楊天玉接到通知,他所在的部隊將被調至新疆一“特種部隊”。彼時,楊天玉并不知道這特種部隊要做什么。他隨軍起程,幾經輾轉,最后到達神秘的目的地:馬蘭。
就在楊天玉所在的空軍第九軍趕赴馬蘭同時,沈陽、北京、濟南等各大軍區的官兵也在源源不斷地趕來。短短兩年時間,馬蘭從一個鮮為人知的小鄉村迅速成為集結數萬士兵的軍事重地。但沒有人去好奇這個特種部隊是做什么的。“不該知道的不問。”楊天玉從不覺得這是個問題,“該知道的時候組織會告訴你。”
到馬蘭后,部隊隨即開始了保密教育:對外只能提通信代號“永紅”,不能提馬蘭;當兵只能說站崗放哨,不能說在執行什么任務;對于執行的任務“看在眼里,記在心里,死后帶進棺材里”;“上不告父母,下不告妻兒”;寫信不能封口,要文書統一檢查過才可以發出……與之相關的還有一些硬性紀律和處罰措施。已經入伍3年,但這是老兵楊天玉所經歷過的最嚴格的保密教育。
1964年3月,部隊開始宣傳“偉大的任務”之類的字眼,部隊師團一級的官兵被組織觀看了美國原子彈試驗紀錄片《十字路口》。楊天玉當時只是個班長,在1964年下半年也得以觀看這部片子,這時他才意識到:神秘的馬蘭部隊正在搞原子彈!
試驗場區設立在馬蘭軍部以東二百公里的戈壁灘無人區里。隨著試驗日期的臨近,軍營氣氛愈加緊張,一撥撥技術人員和戰士穿梭在試驗場區。1964年10月16日,楊天玉最后檢查了一次場區的試驗品后,相關人員把動物和橡膠假人放進了場區擺放的飛機、汽車等駕倉里,之后撤到離預定試爆點80公里外的開屏機場。戴上漆黑一片的護鏡,面向東方試驗場區的方向,等待那顆傳說中的原子彈。
下午3時,官兵們背對原子彈方向,捂住耳朵等待試驗進行。等到成功來臨那一刻,跟著大家一起揮舞著拳頭的楊天玉只覺得鼻子一酸,淚水在眼眶里打轉,那一天,很多人落淚了。隨即大喇叭里響起周總理的慰問:“你們辛苦了!”
原子彈爆炸成功的兩小時后,大家還沉浸在喜悅中,楊天玉身著防護服載著技術人員駛向爆心,執行另一個任務—爆心附近取樣。
駛向爆心的路上,戈壁灘看起來還和以前一樣,但是車一過,楊天玉才發覺原本堅實的土地變成了松軟的沙土。離爆心越近,土層越松軟。一路上,當初各個連隊布置的掩體和試驗品—飛機、汽車、火車都遭受了不同程度的毀壞。當車行至離爆心只有30余公里時,電線桿也都朝爆心的反方向躺倒在地上,飛機、汽車這些堅實的鋼鐵制造品已經燒熔,一輛汽車幾乎已經化成了一坨黑鐵,只能隱約看到一些框架。
越往深處走,情況越慘烈,試驗品在掩體里的部分還能保存一些,不在掩體里的有的己然不見了蹤跡,當這些曾經在空軍里被視為珍寶的飛機一個個面目全非地出現在眼前,楊天玉心里有些不忍。
悶熱得快要暈厥的楊天玉,一心想著完成任務,但悶熱難耐,他甚至打開防護面具狠狠地吸了一口氣,才打起精神繼續沖。現在回想起這個細節,楊天玉仍有些后怕。
離爆心100米的人
自1964年第一次原子彈試驗成功以后,地面試驗、地下試驗相繼展開,官兵們的任務也愈加繁重。
試驗前,空爆試驗要完成投彈準備,地下試驗要打出一兩百米深的地下井,裝彈回填;在場區建造用于試驗的房屋、挖掩體、安置試驗品;試爆之后,地面和空中要完成第一時間的采樣、洗消清理工作。在試驗結束后的相當長一段時間里,需要對一些埋得較深的試驗樣品進一步挖掘,最長的要3年才能全部回收完。試驗場里,幾乎每一項工作都要與核彈及帶有輻射的效應物打交道,在自然環境惡劣和工具簡陋的建國之初,官兵們所面臨的困難和危險不言而喻。
“這和地方上見到的煤礦打井沒有什么實質區別”,在參加過平硐試驗取樣工作的老兵馮立友(化名)看來,這兩者是一樣的。
馮立友是1969年底入伍的,沒多久又被分到了部隊新組建的工程技術大隊,到試驗場進行地下取樣工作。山洞里散不盡高溫,常年在45攝氏度以上,原本要求每個進洞作業的士兵必須穿帆布防護服,戴防毒口罩,但防毒口罩一滲入汗液便堵死了氣口,戰士們工作不了,沒多一會兒便全卸了防毒口罩。
馮立友至今腳下有一大片肉是沒有知覺的,就是當時他在山洞里腳踩著高溫的洞壁長時間干活而燙傷的。“如果不是服從命令,很難堅持下來。”那次平硐試驗,馮立友和戰友們整整挖了兩年半,比規定時間提前了27個小時。“我也不知道提前27小時是什么概念,反正聽說最后立的集體三等功還是得到了周恩來總理的親自批復。”馮立友說。
不能說的秘密
和馮立友一樣,曾在1976年參加中國最大當量氫彈試驗的王福全,每次講到親眼看到的試爆景象,激動之后總會略帶點失落,“見到這么壯觀的景象,參加那么光榮的任務,高興只能自己高興,卻沒辦法告訴家人,不能和別人分享這個喜悅。”
“我沒跟我爸我媽說過這些事,老婆孩子更沒提過,”王福全說,“我甚至沒想過有一天會再說起這些。”生性醇厚的老兵們大多復員后回歸農村繼續原來的生活軌跡,堅守著保密協定,甚至一些復員后的老兵出現相關健康問題時,他們仍不敢向醫生言明自己過去的工作。直到上世紀九十年代,電視上播出《東方巨響》、《五星紅旗迎風飄揚》等紀錄片后,他們才知道自己那段秘密的工作,終于可以被世人所知了。
上世紀90年代后期,全國各地紛紛自發組成了戰友聯誼會,每逢紀念日周年都要搞慶祝活動。戰友們湊在一起時,最愛回憶曾經在戈壁深處的時光。“戈壁灘三件寶,水壺風鏡大皮襖。”曾是汽車36團的老兵李克海講起一句試驗區里的順口溜,隨即引起大家的共鳴。“風一過粥里都是半碗沙子。”“半盆水洗臉洗腳洗衣服。” ……這些如今說起來像笑話一樣的故事,曾是老兵們親身克服的一個個生活難關。
馬蘭時光是每一個曾在那里服役的人最寶貴的經歷,雖然他們作為核試驗“大機器”中一顆小小的螺絲釘,并不懂什么是核聚變、什么是鈾235,常常只聽命令不問原由,在場區身臨險境回收著自己看不懂的儀器和設備,但作為核試驗不可或缺的執行者,正是他們用自己的驅體和意志,連接了中國核武器夢想到現實之路。
2014年10月22日,從江西參加完聚會回到西安的楊天玉,照顧好老伴吃飯同時,手機響個不停。他幾乎一整天都在接電話,現在仍有些微燙。打電話的是楊天玉的戰友們,他們說,在騰訊網《焦點人物》節目里看到楊天玉第一次沖爆心的故事,這是第一次看到講他們核試驗老兵的報道。
楊天玉回身看看老伴,她正坐在輪椅里,電視機閃動的畫面映著她的臉忽明忽暗。她曾經是馬蘭546醫院的醫護人員,他們在馬蘭相識,在馬蘭結婚,他們相處的歲月,幾乎和中國原子彈歷史一樣長。楊天玉想告訴老伴這個新聞,但她已經失智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