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仁勇

《中央日報》是國民黨的機關報。1927年,蔣介石在南京組建了南京國民政府,并掌握了實權。為了鞏固統治地位,蔣介石以“首都設中央日報”為由,將汪精衛一派所控制的《中央日報》從武漢遷往南京,然后通過一套眼花繚亂的空手道,將汪派《中央日報》變成了蔣派《中央日報》。
不過,擔任《中央日報》社長一職顯然有巨大的壓力。或許正因為此,從復刊之后,到抗戰勝利,《中央日報》居然走馬燈換了五位社長。《中央日報》社長也被戲稱為國民黨內最難當的官。
“你是國民黨黨員,為什么不給黨報寫文章?”
程滄波是《中央日報》首任社長,也是第一個中槍的社長。他畢業于復旦大學,又是江南大儒錢名山的乘龍快婿。1932年,他擔任《中央日報》社長一職時年僅29歲。
應該說,蔣介石一度對程滄波寄予厚望,要求已經遷到重慶的《中央日報》能夠與《新華日報》打擂臺,改變后者一家獨大的狀況。但是,被各種條款捆住手腳的《中央日報》,可以發揮的空間有限,在氣勢和水準上都難以與《新華日報》匹敵。
在重慶,媒體人之間的關系其實還不錯,有時候甚至會互相約稿表示支持。比如,程滄波就偶爾應《大公報》之約,為“星期論文”專欄撰稿。這事被人告到蔣介石那里去了,蔣很不高興。
有一次,蔣介石出席中央黨部總理紀念周講話,碰到了程滄波,突然大發雷霆,斥責他給《大公報》撰稿,“你是國民黨黨員,為什么不給黨報寫文章?哪里像一個國民黨員?”
與蔣介石打交道不多的程滄波當時就蒙了。蔣介石其實不知道,程滄波不僅經常給《中央日報》寫文章,很多文章在當時還產生了較大的影響力。挨了蔣介石的訓斥后,程滄波感覺很委屈,立即辭職離去,后來在于右任的介紹下,到監察院擔任秘書長。程走后,《中央日報》的總編輯、總主筆、總經理等都先后辭職。
接替程滄波的是原任三青團宣傳處長的何浩若。
何浩若比程滄波大了4歲,從政多年,比之程滄波又多了幾分政治經驗。他非常清楚,蔣介石把《中央日報》掌控得太嚴,期望值又太高,社長這碗干飯不好吃啊。怎么辦呢?在走馬上任前,何浩若就煞費苦心地筑起了兩道防火線。一是請與中央宣傳部關系較深的劉光炎任總編輯,代他把新聞關;二是請出國民黨中央政治學校教授兼外交系主任陳石孚任總主筆,代他把言論關。
但是,到《中央日報》上班之后,何浩若發現問題并沒有這么簡單。從名義上看,《中央日報》屬于國民黨中宣部管轄,實際上直接受蔣介石控制。蔣介石不親自處理的時候,就得聽命于由以陳布雷為首的侍二處。要命的是,侍二處這一班人跟何浩若一樣的心理,處處不敢負責。同時,由于何浩若與陳布雷等人沒有深交,無法做到有效溝通,導致《中央日報》難以符合蔣介石的心愿。
何浩若在《中央日報》上了3個月的班,謀了一個行政院物資局局長職,走人了。何浩若說,“物資局言之有物,行而無資,局長成了閑曹,但總比《中央日報》社長少些麻煩。”
與《新華日報》“眉來眼去”,被免
何浩若之后,《中央日報》社長一職空缺了很長一段時間。俗話說“伴君如伴虎”,沒人愿意到蔣介石身邊來上班。
沒辦法,蔣介石只好親自點將。最終點到了中央通訊社總編輯陳博生,日本早稻田大學高材生。
陳博生不想辜負“領袖厚望”,帶了一批辦報的老手走馬上任。不過,上任之后才發現,此時《中央日報》陷入了財務困境,問題百出。有時候版子已經上機,卻還未買到紙張。怎么辦呢?只好找新聞界的同行商借。有人說陳博生這個人也是,這不借那不借,偏偏找到《新華日報》去借。《新華日報》當然也不含糊,也向《中央日報》商借銅模澆鑄鉛字。這一來二去,國民黨和共產黨的兩張機關報搞起了“雙向交流”。
本來這種“雙向交流”都在私底下進行,蔣介石根本就不會知道。可是事有湊巧,偏偏那陣日軍實施疲勞轟炸,造成重慶市區經常停電,導致《中央日報》出版時間受到延誤。有時到了夜里,當天的報紙還未送到蔣介石手里。蔣介石幾乎每天必看《中央日報》,沒有報紙看,他不高興了,就多次打電話給陳布雷,查找原因。于是,國民黨的機關報和共產黨的機關報搞“雙向交流”的事情給暴露了。
蔣介石很生氣,后果很嚴重——陳博生被迫辭職。
泄露外交機密,免
前面幾任《中央日報》社長,要么是懂政治,但業務稍遜一籌;要么是懂業務,政治上不太成熟。而第四任社長陶百川,在這兩方面都非常出色。
陶百川是浙江紹興人,先后任上海《民國日報》編輯及《晨報》總主筆,很懂新聞,知道如何去搶新聞發頭條,如何去吸引讀者的眼球,被譽為報界一流人才。最為關鍵的是他擔任了上海市黨部執行委員、國民參政會參政員、三青團常務干事等政治職務,是一個“政治素質高、業務技能強”的雙料人選。
上任不久后,陶百川果然干得有聲有色。他大刀闊斧地抓新聞和版面改革,全力辦好“本報特訊”,還一反《中央日報》四平八穩的傳統做法,主張要和中央通訊社搶新聞,以顯《中央日報》的特色。
陶百川配有一輛專車,為了搶新聞,他把這輛專車騰出來,早上交給發行組送報紙,白天交給采訪組記者跑新聞。自己呢,就去擠公交車。由此可見,陶百川對報紙寄予了厚望,付出了心血。在他的努力下,《中央日報》也確實讓人有耳目一新的感覺。
但正是陶百川的這種新聞專業精神,捅了不小的簍子。1942年12月27日,《中央日報》為“搶新聞”,趕在美、英前面,刊出獨家新聞:《中美、中英新約明年元旦正式公布》。這件事把外交部部長宋子文惹火了,認為泄漏了黨國的外交機密,蔣介石也大發雷霆,要把總編輯袁業裕交付軍法審判。陶百川請出陳布雷等人說情,總算讓袁業裕逃過軍法審判,不過總編輯是做不成了。
陶百川曾經把老師陳德徵請到報社幫助看稿,對外名義是顧問,在報社大家也就戲稱為陳總編輯。這一天蔣介石心情不錯,問起了《中央日報》的事情,“現在《中央日報》總編輯是誰?”旁邊的人回答,“是陳德徵。”
誰也沒想到,蔣介石大吼一聲,“把這個家伙抓起來!”旁邊的人都如坐云霧,搞不清楚狀態。
原來,1930年陳德徵在擔任上海市教育局長時,曾經在中小學搞民意測驗,選舉中國的偉人。結果是:孫中山第一,陳德徵第二,蔣中正第三。蔣介石知道后把陳德徵關了十幾天,還撤銷了他一切職務。現在這人居然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鉆出來,還當上了《中央日報》總編輯,這讓蔣介石如何不火冒三丈?馬上將其開除。
最后導致陶百川直接下課的,是一篇社論。1943年3月,三青團召開第一次全國代表大會。《中央日報》發表社論,題目是《這一代要比上一代更好》,在結尾部分影射了蔣介石扶植蔣經國及黃埔系、培養不勞而獲的“一批親貴子弟”。三青團分子群情激憤,要陶百川親自道歉。陶百川請陳布雷代為疏通,均無效果。陶自感山窮水盡,只有辭職了事。
拉攏蔣介石的親信才是王道
《中央日報》頻繁換人,陳布雷非常著急。恰好這時,國民黨《東南日報》社長胡健中赴重慶出席國民參政會。胡健中也是一名老報人,在辦報上很有一把刷子。陳布雷就把他給盯上了,要他擔任《中央日報》社長。
胡健中深知《中央日報》社長看起來風光無限,實際上處處都是地雷。不知道哪一天就踩上了。在推辭不掉的情況下,他提出兩點要求。一、保留《東南日報》社長職務。第二、請陳訓悆任總編輯,陶希圣任總主筆,陳寶驊任總經理。
陳訓悆是陳布雷的老弟,陶希圣是蔣的文學侍從,陳寶驊是陳果夫的堂弟,個個都是蔣介石身邊的紅人。胡健中的考慮是,要把蔣介石身邊的親信拉攏在一起,“有福同享,有禍同當”,大家都是一根繩子上的螞蚱,出了問題,誰也逃不脫。
蔣介石同意了胡健中的要求。于是,在這些蔣介石親信們的保駕護航下,胡健中把《中央日報》社長一職做得妥妥帖帖,直到抗戰勝利,還都南京。對于曾經“多災多難”的《中央日報》社,只能說這是“奇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