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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稱職的武行需要具備哪些能力?
簡單來說八個字:技、器、拳、車、威、火、替、雜。指的是武行要包攬特技,武器、功夫設計,要會飛車,吊威亞,槍械、爆破等高難度動作,還要能當替身,也能干雜活。
在香港電影歷史上,武俠、功夫片一直是最重要的一支。早年的香港影壇把出身武術行當、后參與電影拍攝的武師叫做“龍虎武師”,到后來,這一稱謂逐漸變成了“武術演員”或“武行”。他們常以明星的替身身份出現,有時甚至男扮女裝,吊在半空飛檐走壁,做出令人望而生畏的回旋踢;有時變成打手甲或者劫匪乙,從高處跳下,或遭到重擊后飛出、落地,將桌椅砸爛。
遙想香港武俠、功夫片輝煌的上世紀60年代,大導演胡金銓的《大醉俠》開新派武俠片之先風,張徹的《獨臂刀》為香港影壇首造百萬票房奇跡,彼時作為張徹御用武術指導的劉家良后來也獨立做了導演,由他執導的《少林三十六房》與迅速走紅的李小龍一樣,走的是正宗國術路線,成為叫好又叫座的經典。劉家良的劉家班、于占元的元家班在當時已經是香港影壇地位不可撼動的武術指導團隊。
李小龍的突然離世,胡金銓、張徹接連幾部作品的票房失敗,曾令功夫片一度進入低谷,直至80年代方才回潮。張鑫炎的《少林寺》掀起海峽兩岸三地的功夫熱,元家班的大師兄洪金寶聚攏了一批專業人士成立洪家班,袁氏兄弟配合著洪家班也是一時風頭無兩,90年代后,更是進入好萊塢一展身手。成龍、馮克安等人在1979年成立成家班,由他們拍攝的《醉拳》、《快餐車》等影片重燃影迷熱情,硬橋硬馬、風格寫實的功夫片一時風靡,進入了高票房的大時代。
但之后,徐克等影人引領的新式武俠興起又宣告著上一代的落伍。90年代,洪家班遣散;1992年,成龍在西班牙拍完《飛鷹計劃》后也將成家班解散;1995年,影評人列孚在《明報月刊》上發出“香港電影已死”的哀嘆。彼時,香港本地影片的開機率已大幅縮減,武行們無戲可拍,一部分轉戰東南亞,少數人游走于好萊塢,而大部分選擇北上求發展,拍攝的作品也多數從電影變成了電視劇。

隨著香港功夫片的黃金時代已成追憶,而內地影視業逐漸興盛,加上改革開放,內地和香港的武術人才有了更多的交流。范冬雨是科班出身的導演,卻是內地最早一批做“武行”的人。據他回憶,上世紀80年代,李連杰的《少林寺》掀起了功夫片的狂熱,一時間大批功夫電影跟風上映。但由于沒有專業的武術指導,這些電影在視覺體驗上與香港功夫片相去甚遠。 “那時候沒有武指的概念,都是武術教練,電影也基本把我們日常訓練的那套直接放上去或者編點動作。那時候也沒有什么替身,就基本都是演員自己比畫,大家都是武打演員。”1985年,張徹在內地拍攝《大上海1937》時,為了拍出新感覺,他沒有選用經驗老道的香港武術指導,演員到幕后班底全部從內地遴選,而范冬雨有幸成為該片武術指導,而他當時還分不清武術教練和武術指導的區別, “拍完戲我才知道,原來設計動作和設計動作畫面是兩碼事。”隨后,加入電影合拍公司的范冬雨在與香港劇組的合作中偷師了不少,在1988年拍攝電影《殺手情》期間,他終于組建了國內第一批正經八百的武行隊伍。
據范冬雨回憶,相比于經驗匱乏的內地武行,當時香港武行在國內仍處于上游地位,“尤其當國內很多人連威亞都還弄不清楚的時候,武術指導這塊基本是香港的人來控制”。但是,香港武行動輒上千港幣的日薪,工作超八小時還得雙倍計工資等規定,令很多內地的劇組望而卻步。相較之下,逐漸有了自己發展空間的內地武行,價格只有三分之一甚至更少。憑借“物美價廉”的優勢,內地武行逐漸坐穩了位置,如今已經成為了國內武行的中流砥柱,人數占到國內武行的八成左右。尤其是電視劇,大部分對功夫畫面的品質要求并不高,再加上武戲與文戲的大量穿插,很多劇組為了省事省錢,也傾向于使用內地武行。范冬雨表示,“很多打戲里也帶有那么一點文戲,你讓導演拍完再把武戲拎出來讓武行拍,效率太低了,所以很多戲直接就讓武術指導帶過了?!?/p>

做武行跟運動員一樣,吃青春飯,能摔能打的年數畢竟有限,而且長年累月的傷病也為他們退休以后的人生埋下了隱患。“很多武行十幾歲就出來了,但沒有想到長遠,等到五十幾歲,甚至三十幾歲就摔不動了,有些人想要去開出租車,可是腰椎摔壞了,坐三個小時就坐不住,怎么開出租呢?所以唯一能做的就是去大廈做保安、做管理員?!标惖律袊@這些武行窘迫現狀的同時說道,由于當年的武行沒有念過什么書,也沒有存錢的概念,拿了日薪,要么吃喝一頓,要么小賭一下,錢就花掉了,“往往就這樣過了一輩子?!?h3>武行日漸式微
如今要捧出一個像樣的動作明星或武術指導,不但香港幾乎沒有可能,在內地亦無成功范例。2005年,動作片《殺破狼》引起很大反響,有聲音稱,這部影片有望讓香港動作影片重拾輝煌,但之后證明不過是曇花一現,香港的動作片已無法回到當年百花齊放、新人輩出的時代了。內地武行隊伍十個頂多出一個動作指導,當演員的更是萬里挑一。張晉雖然從袁家班走到幕前,更憑《一代宗師》獲得香港金像獎最佳男配角,但由于人氣等原因的限制,獨挑大梁出任男主角的機會并不多。對此,出身洪家班的錢嘉樂的看法是:時代變了?!耙郧半娪肮驹敢饣ù髢r錢拍打戲,大家都非常拼命,拼出來可以做副武指,武術指導,再好一點甚至能做男主角,甚至做到導演,大家都有錢賺?,F在成本都用到明星那去了,沒有年輕人肯拼命了,覺得沒前途?!鄙鲜兰o80年代,洪金寶給錢嘉樂開的底薪是一萬五千元港幣,而且一月哪怕只拍一天戲,或受傷沒法開工,一萬五也照拿不誤。 “那個時候香港電影電視市道都很好,我錢包經常是鼓鼓的?!比缃竦南愀畚湫腥招讲贿^千元,多的兩千元,還無法做到“日日有工開”。內地導演、武術指導范冬雨透露,九十年代初,沖著一月能拿到三四千不少年輕人加入這一行業?!暗F如今,化妝、服裝這塊都漲錢了,道具都能拿到一萬二了,武行卻只能拿六千”,范冬雨感慨道,“這以后還有誰愿意干這行啊”。endprint
對武行來說,摔摔打打簡直是家常便飯,受傷、失禁、肌肉萎縮,甚至是死亡,都是這個工種所必須承受的風險和代價。17歲入行的陳德森說每天看到武行被摔、被打,在七八十年代,武行受傷比率超過50%,當年的成家班也曾流行著這樣的說法,“醫院里,永遠有7張床位是為成家班的人留著的。”“早年的功夫電影片場是戴護具的,拍一個從高處往下摔的鏡頭,十個武行排在那里做‘后備,第一個摔壞了,第二個、第三個接著上,救護車在旁邊等著,摔壞了直接送去醫院?!本科湓?,陳德森感懷這與武行內的“江湖氣質”有關,“如果你帶護墊,用紙皮箱做保護,有些武行就會說‘哎呀,你是哪門哪派的,怎么那么沒用。為了面子,大家都只能硬著頭皮真摔真打?!奔幢阆窈榻饘氝@種頂級動作明星有一次示范一個動作,一躍跳下坐到地上,當場失禁。直至后期,隨著動作難度的加大,對武行們的要求越來越高,武行們在拍攝高空墜地的戲時候,在地板實際上加一層墊了海綿、紙殼的“榻榻米”,讓武行不至于實打實地跌在地面上。即便到了如今的電影特效時代,武行的意外傷亡事件仍時有發生。吳宇森的《赤壁》劇組曾釀成一死七傷的慘劇;《我的團長我的團》劇組也炸死過一名煙火師。陳德森在尼泊爾山區拍戲時,有個武行從駱駝上摔下來,腿部露出一片白花花的骨頭,但由于往返交通工具只有一周一趟,受傷的武行整個禮拜都只能用白酒和當地野生的大麻葉敷在傷口上支撐:“暈過去再醒來,完全是靠意志硬撐下來。” 而讓陳德森最深受打擊的是在《神偷諜影》片場,他親眼目睹了劇組里一名場務被炸身亡,看著一個活生生的生命離去,又接受著香港媒體的道德審判,陳德森一度萬念俱灰,想要退出電影圈。
對于普通武行而言,很少有保險公司為他們承保。原因很簡單:武行一定會受傷,這筆買賣不劃算。即使現在有保險公司愿意承保,也有可能是劇組制片方為了節省開支,在明星和普通工作人員在安全保障上差別對待。一旦出現意外事故,武行索賠之路相當艱難。香港尚有動作特技演員公會為武行發聲,內地武行沒有工會以及相對固定的組織,一旦發生糾紛,只能與劇組周旋,甚至討價還價也很正常。陳德森說,最近見到一個原來成家班的武行,四十幾歲肌肉就萎縮了,沒有錢治病,只能靠一幫武行兄弟向電影公司和武打明星們募款,這讓他很不是滋味,也因此更急切地想要組建動作演員福利基金。陳德森聯合成龍、曾志偉、岑建勛等人組建了一個動作演員的福利基金,除了資助生活沒有著落的香港退役武行,還去保險公司和政府部門給武行謀求權益。目前,基金會已籌集了百萬款項。
陳德森覺得要想重振動作電影,最需要的還是培養人才。而以錢嘉樂為會長的香港動作特技演員公會也已經有了開培訓班,培養武行接班人的計劃。范冬雨在九十年代也曾跟中國電視劇導演工作委員會秘書長閻建鋼等人商榷過組建動作片協會的想法,“但很現實的問題是,如何保證協會的合法性和權威性,誰來做這件事,有沒有專業的律師,相關的法律,這些都要具體地去操作。而當觸及到這些問題的時候,最后就不了了之?!狈抖瓯硎荆斑z憾的是,直到現在,內地仍沒有一家這樣維護武行利益的權威機構?!?h4>圈子亂了,南郭先生濫竽充數
業余人士的涌入加劇了行業內部的競爭。“現在好像恨不得會前滾翻的也當武行了,整個行當的門檻都被拉低了?!狈抖攴治龇Q,“現在抗戰戲、年代戲里隨便都有點動作,無非就是摔兩下、炸兩下,大家都差不多,觀眾也看不出區別。這時候制片方挑選武師就比價位?!辈簧賱〗M都將武行的工作外包給包工頭,包工頭會跟制片方把價格壓得很低,有時候再經過層層轉包,一些武行只能拿到市面價的六分之一到三分之一,很多剛入行的武行未能形成自己的關系網,被人“抽水”的機會都難得到,更別說想在武行混出頭。

半個世紀以來,武行這個華語片中尤為重要的行業誕生了無數個傳奇,成家班、劉家班、袁家班、洪家班,神風特技隊,大批名字震驚海內外。但伴隨著聲名遠播的,卻是普通武行們日夜的傷痛和無所依的后半生。
采訪前,記者本想前赴香港實地探訪香港退休武行,但從基金會得到的答復,卻是老武行們好強、要面子,不愿面對媒體。記者獲知,他們甚至不愿接受外界的資助,寧愿只靠微薄的收入勉強度日。但愿這些付出過青春和熱血的武行,未來不是只作為片尾靜默的字幕留存在電影河流中,無論觀眾還是行業,還都有機會為他們做些什么。而內地的武行,也不該繼續甘于現狀,“揾食”艱難,誰都傷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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