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要〕絕對權與相對權是一項具有理論積淀的學理概念,也是一項具有制度價值的法命題。隨著社會的變遷,民法理念的轉變,民事權利的不可侵性已宛然成為時代的主題。但是,絕對權與相對權的趨同被過度夸大,兩者之間的“中間現象”只是一種例外形態下的制度補充。在社會轉型和權利迸發的時代,絕對權與相對權的常規形態,應當從“物債二元定勢”轉向“多元權利體系”,從“菜刀式”的定性判斷轉向“階梯式”的定量分析。我國未來的民法典應當以“尊重+誠信”作為基本行為導向。
〔關鍵詞〕絕對權;相對權;民法典;權利
〔中圖分類號〕D920.0〔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008-9187-(2014)02-0119-06
一、制度背后的理論思考:一組既熟悉又陌生的權利群從理論層面上講,絕對權與相對權是個“熟面孔”。該組權利劃分在傳統民法學中是一組頗為重要、且為人熟知的權利群。它為我們提供了一種觀察市民社會的基本視角。作為一項學理概念,絕對權與相對權在學術著作和教科書中具有極高的“出鏡率”,而這也凸顯了該組權利劃分對于民法學研究所具有的基礎性作用。事實上,無論是民事權利體系的構建、物權債權的二元分立、侵權與違約的雙軌調整、請求權基礎的思維方法,乃至民法典編纂的體例安排,我們均離不開該組權利群所提供的思維框架。
但是,從制度層面上看,絕對權與相對權又是個“生面孔”。因為它們在我國從未被法律條文所明文表述過,那么對于該組權利群的探討通常只涉及理論層面,而不與制度問題直接相關。對于此,本文論述的展開首先便要回答一個前置性問題,即“絕對權與相對權僅僅是一項學理概念嗎?”筆者認為,絕對權與相對權也是一項重要的法命題,即勾勒出“生人”與“熟人”在市民社會中應當秉承“尊重”與“誠信”的行為準則,其理由主要有二:
(1)雖然法律條文中沒有明文規定,但該組權利群是與法律條文具有同等價值的原則。這些內容被認為是理所當然的事情而沒有明文規定,如果不像學法律條文那樣學習原則的話,就稱不上是學習法律。大多數原則都在教科書中,特別是在解釋法律條文的根據的時候,以法命題的形式給出。〔1〕
(2)2007年公布的《中華人民共和國物權法》第一編第三章明文規定了“物權的保護”,從而實現了物權請求權的制度化。同時,最高人民法院在2007年通過、2011年修改的《民事案件案由規定》明確將“侵權責任糾紛”與“人格權糾紛”、“物權糾紛”和“知識產權與競爭糾紛”同時列為第一級案由,并明確說明“物權保護糾紛”是物權法第三章“物權的保護”所規定的物權請求權或者債權請求權保護方法。該舉措進一步加強了絕對權請求權的程序保障。
二、概念表述層面的形式分析:“劃分線索”的把握(一)絕對權與相對權的劃分界說
第一,客體標準/支配模式:通過“權利客體”的利益實現機制
回顧傳統民法財產權理論的發展脈絡,絕對權與相對權的劃分首先表現在“物權”與“債權”的二元分立上。基于此,人們對于絕對權與相對權的理解起初具有鮮明的“物債思維定勢”。債權物權區分說的發展可分為四個階段。第一個階段是萌芽階段,指的是從羅馬法至中世紀日爾曼法為止的階段;第二個階段是對人權與對物權的階段,指自羅馬法復興至自然法學為止的階段;第三個階段是債權物權區分說的建立階段,指自薩維尼至《德國民法典》頒布為止;第四個階段是債權物權區分說在20世紀的批判與發展階段。具體體現為:
(1)客體上:物權的客體是物, 而債權的客體則是他人的行為。
(2)效力上:物權具有對抗一切人的普遍效力, 而債權則只具有針對特定人的效力。這實際上就是我們所說的絕對權與相對權的區別, 是根據兩種權利的法律效力所進行的區分, 是一種抽象認識的結果。〔2〕
第二,主體標準/對抗模式:界定“義務范圍”的效力輻射邊界
(1)一項權利可以相對于每一個人產生效力,即任何一個人都必須尊重此項權利。這種權利便是絕對權。在另一方面,一項權利也有可能僅僅相對于某個特定的人產生效力,這種權利便是相對權。〔3〕
(2)絕對權原則上相對于所有的其他人而存在。絕對權創造一種法律上“可以(如何)”和“應當(如何)”的潛在狀況,這種狀況一開始并不形成特定的法律關系。相對權存在于特定的人與人的相互關系之中,并且把它們聯系在一起構成法律關系。〔4〕
(3)絕對權賦予權利人可以對抗所有他人的一定法益,從而每一個他人就此負有義務。要允許權利人享有這種法益,還要不侵犯這種法益。相對權,是指只針對某個特定的人的權利,這個特定的人負有義務或受到某種特定的約束。〔5〕
第三,雙重標準/對抗+行為模式:借助“效力范圍+權利內容”的雙重界定
(1)絕對權指對于一般人請求不作為的權利,有此權利者,得請求一般人不得侵害其權利。相對權指對于特定人請求其為一定行為的權利,有此權利者,不僅得請求特定人不得侵害其權利,并得請求其為該權利內容的行為。
(2)所謂絕對權,是指無須通過義務人實施一定的行為,即可以實現,并能對抗不特定人的權利。因為絕對權的權利人對抗的是除他以外的任何人,所以又稱為對世權。所謂相對權,是指必須通過義務人實施一定的行為才能實現,權利人只能對抗特定的義務人。相對權的權利人對抗的是具體、確定的義務人,因此,又稱對人權。
(3)絕對權是指義務人為不確定的一般人的權利,權利人可以向一切人主張權利,因而又稱對世權。絕對權的權利人無須通過義務人實施一定行為即可實現其權利。相對權是指義務人為特定人的權利,權利人只能請求特定人為一定行為,因而又稱為對人權。相對人的權利只有通過義務人實施一定行為才能實現其權利。
(二)絕對權與相對權的劃分評析
第一,關于絕對權與相對權的“劃分標準”分析
絕對權與相對權的劃分正式擺脫“物債思維定勢”的影響是伴隨著西方社會在19世紀末20世紀初的“權利爆炸”而逐漸實現的。層出不窮的新型民事權利使得絕對權的范圍呈擴張之勢,由此,絕對權與相對權便順勢演化成為了物權與債權的上位概念。
其一,學理標準上的歷史傳承: 絕對權與相對權的劃分通常集中表現在物權和債權的界分上。物權債權相互區分的確立,從縱向的維度來看,大致是沿著早期主要依客體區分,過渡到主要依效力區分,到近期出現了主要依內容而區分;而從橫向的維度而言,既存在依客體、效力和內容之間的交集來確定區分,也存在著主要依效力或內容而判定的立法實然,在學說上也多有歧見,這都為之后對物權債權區分理論的質疑埋下了伏筆。〔6〕
其二,立法標準上的淡化處理:雖然理論層面亦有爭議,但絕對權與相對權的劃分早已成為大陸法系民事權利體系構建的基石。值得注意的是,這種立法實用主義傾向更多追求的是具體權利的設計,而不再過于關注上位概念間的界定,甚至將其完全隱含在法律條文背后。回顧上述劃分標準的轉變,我們可以看到:絕對權與相對權逐漸從物權和債權中“分離”并演變成一組重要的民事權利群。
民事權利體系簡表
基礎性權利群絕對權相對權功能性權利群支配權請求權形成權抗辯權具體權利表征人格權
物權知識產權本權請求權
救濟請求權 積極形成權
消極形成權公力抗辯權
私力抗辯權第二,關于絕對權與相對權的“概念用詞”分析
在觀察絕對權與相對權的定義后,我們能夠歸納出兩種頗具特色的表述方式,即“一切人”與“不特定人”之間的選擇。相比較而言,筆者更加傾向于后者的表述方式,理由在于:
其一,絕對權與相對權的劃分與其說是從民事權利的本質入手的,還不如從民事權利實現的角度切入更為合理。因為現代民法認為,民事權利皆具不可侵性。是故,權利主體有權向任何人“主張”權利;但是從權利實現的角度上講,絕對權無須通過義務人實施一定的行為即可“實現”,相對權須通過義務人實施一定行為才能“實現”。是故,“對世性”和“對人性”是指權利人有權針對不特定或是特定人“實現”權利。由此可見,“權利主張”是從權利的本質觀察的,而“權利實現”是從權利的結果切入的。所以,筆者傾向在絕對權與相對權的劃分中采取“權利現實”的表述方式,這不僅是通過修改語言表述以避免絕對權與相對權的混淆,同時也深刻地體現了民事權利的不可侵性在絕對權法律制度與相對權法律制度中所具有的不同的功能價值。
其二,在絕對權法律關系中,權利主體是特定的,義務主體是不特定的。絕對權的實現無須不特定的義務人為一定的行為,故此時不特定的義務主體是“潛在的”。只有當不特定的義務人實施了妨礙甚至是侵害權利的行為,該義務人才會從不特定的義務主體中“脫穎而出”,即“不特定的”義務人從“潛在”轉化為“現實”。由此可見,絕對權是防御性的權利,是因具體法律事實的出現而鑄就的“盾牌”。〔7〕所以,筆者認為,“一切人”的表述不能夠清晰地說明絕對權法律關系中的義務主體由“潛在”轉化為“現實”,由“隱而不發”轉化為“脫穎而出”的過程,故應當采取“不特定人”的表述為宜。這種觀點意味著:絕對權的公示性不在于“讓人實際知曉”,而在于“讓人能夠知曉”。例如,物權的絕對對世效力不僅要求對物權種類進行界定,同時也要求物權的具體種類具有可識別性。〔8〕
第三,關于絕對權與相對權的“行為模式”分析
在觀察絕對權與相對權的定義后,我們不難發現兩種典型的表述方式:
一種表述方式將絕對權的行為模式設置為“勿為模式”,即在絕對權法律關系之中,每位義務主體都應當承擔消極的不作為義務;而相對權的行為模式為“應為模式”,即在相對權法律關系之中,每位義務主體都應當承擔積極的作為義務。
另一種表述方式簡單地表明:在絕對權法律關系之中,義務主體無須實施一定的行為權利即可實現;在相對權法律關系之中,義務主體須實施一定的行為才能使權利實現。
相比較而言,筆者更加傾向第二種表述方式,理由在于:
其一,從本質上講,絕對權與相對權的產生機理在于權利人與義務人之間存在的法律關系的內容。絕對權中的“絕對”二字是相對于絕對權法律關系中的絕對義務而言的,在現代民法本位的支撐下,絕對權并不是一個毫無限制、能夠絕對自由行使的權利。所謂絕對義務,是指絕對權以外的不特定人對絕對權的實現所負有的消極的不作為義務,即任何人都不得妨礙絕對權的實現。同理,相對權中的“相對”二字是相對于相對義務而言的。所謂相對義務,是指相對權以外的特定人對相對權的實現所負有的積極的作為義務,即特定的義務人應當以積極的作為的方式實現權利。
其二,僅以勿為模式與應為模式為切入點劃分絕對權與相對權不能夠涵蓋各種類型的絕對權與相對權。通常而言,絕對權指對于一般人請求不作為的權利,但是現實生活中也存在某種以義務主體的積極義務為內容的絕對權,如基于河岸權原則而設立的取水權,相互間沒有排他性。同理,相對權通常是指對于特定人請求其為一定行為的權利。但是現實生活中也存在某種以義務主體的消極義務為內容的相對權,如不作為債權。是故,淡化勿為模式與應為模式之間的差異更為周延,且有利于將相對權提升為請求權的上位概念。
三、理念變遷層面的實質分析:“劃分思路”的反思(一)民事權利的不可侵性——近代民法的“所有權中心主義”
民事權利的正面保護表現為民事權利的不可侵性。所謂民事權利的不可侵性是指,民事主體在依法行使權利的情形下,任何人均應當予以尊重,非經正當事由和法定程序不得以任何理由加以限制、剝奪。該原則可追溯至西方資產階級革命時期,近代民法取代了古代民法的歷史地位,并且大肆弘揚“個人至上、權利本位”的民法思想。在以“所有”為中心建立起來的靜態社會中,民事權利的不可侵性集中體現在強調“為我所用”的所有權上。而債權的不可侵性并不是當時時代的主題。相對權只不過是為實現其背后所包含的歸屬關系的工具而已。〔9〕就其具體作用而言,主要體現兩點:
第一,民事權利的不可侵性強化了絕對權的權利性質
就其性質而言,絕對權是指無須通過義務人實施一定的行為即可實現,并可以對抗不特定人的權利。絕對權有三個特征:一是利益的直接實現性。即權利人無須通過義務人的行為,自己便可以直接實現其權利上的利益。二是義務主體的不特定性,故絕對權又稱之為對世權。三是對應義務的消極性,即不特定的義務主體應當承擔消極的不作為義務。在個人本位的背景下,民事權利的不可侵性實現了在絕對權法律制度中制度內的價值注入,從而強化了絕對權的權利性質。由此可見,絕對權中的“絕對”二字進一步彰顯了絕對權具有至高無上的支配力和排他性的特點。
第二,民事權利的不可侵性固化了相對權的作用機理
相對權是指義務人為特定人,權利人必須通過義務人實施一定行為才能實現的權利。相對權有三個特征:一是利益的間接實現性。即權利人須通過義務人的行為,才可實現其權利上的利益。二是義務主體的特定性,故相對權又稱之為對人權。三是對應義務的積極性,即特定的義務主體應當承擔積極的作為義務。在個人本位的背景下,絕對權與相對權的劃分涇渭分明。絕對權通常是侵權行為的客體,而相對權通常是違約行為的客體,兩者分別受到侵權責任和違約責任的保護。所以,絕對權的“對世性”和相對權的“對人性”被嚴格地區分,而民事權利的不可侵性則在“對人性”的范圍內固化了相對權的作用機理,即通過違約責任便能夠對相對權給予充分的救濟和保障。
(二)民事權利的濫用禁止——現代民法的“債權中心主義”
民事權利的反面保護表現為民事權利的濫用禁止。所謂民事權利濫用之禁止是指,民事主體在行使民事權利的過程中,應當遵守法律,在不損害國家利益、社會公共利益、他人的合法權益的基礎上,追求自身利益的最大化。該原則可以追溯至自由資本主義向國家壟斷資本主義的轉型時期。自19世紀末至20世紀初以后,“個人本位”帶來的社會弊端層出不窮,取而代之的“社會本位”登上了歷史舞臺。在以“利用”為中心建立起來的動態社會中,民事權利的不可侵性逐漸轉移到了強調“物盡其用”的財產權利上來,如用益物權、擔保物權、租賃權以及有價證券等等。可以說,現代社會的財產資本化帶給人們新的人際紐帶。
第一,民事權利的濫用禁止明確了絕對權的權利界限。
一方面,在西方近代社會,民事權利的不可侵性對于弘揚人格自由,促進經濟發展發揮了重要作用。但是,另一方面,“毫無限制”的民事權利最終得以“失控”而告終。事實證明,產品責任、環境污染、核能泄露、交通事故等一系列的社會問題足以彰顯“理性人失靈”,現實需要人們為權利的行使提供基本的界限與限制。正是基于此,作為現代民法的基本原則,民事權利的濫用禁止明確了絕對權的權利界限。現代意義上的絕對權法律關系中,權利人往往對于國家、社會和他人負有對應的法律義務。由此可見,在民法社會化的感召下,絕對權法律關系正從“單務關系”轉向“雙務關系”。即在現代民法本位的支撐下,絕對權并不是一個毫無限制、能夠絕對自由行使的權利,它的行使需要受到國家利益、社會公共利益以及他人合法權益的限制與調和。
第二,民事權利的濫用禁止激活了相對權的權利外延。
值得關注的是,現代民法中的權利濫用禁止更多地是針對絕對權的使用泛濫而言的。反觀相對權,一方面,越來越多的相對權法律關系以外的第三人實施了侵害相對權實現的行為,相對權的內部關系正在不斷遭受外部的侵擾。另一方面,民事權利的濫用禁止在相對權中體現為相對權的不可侵性范圍過窄的弊端。如前所述,所謂相對義務,是指相對權以外的特定人對相對權的實現所負有的積極的作為義務,而這種相對義務或是基于意定而產生,或是基于法定而產生。但是,問題的關鍵在于,無論是意定義務還是法定義務,它們都是相對權法律制度自身所具備的內容,即此時仍未超出“對人性”的范圍。是故,在“社會本位”的浪潮下,相對權的“不可侵性”突破了“對人性”的范圍,債權也能夠成為侵權法的保護對象。這既反映了債權與物權實現了等量齊觀的觀念轉變,也體現出民事權利的濫用禁止反向給相對權法律制度注入了制度外的價值理念,即賦予了相對權以“對世性”作為補充和完善。〔10〕
絕對權與相對權的演變邏輯
模式線索 近代模式現代模式基本原則權利不可侵性權利濫用禁止主導思想所有權中心主義債權中心主義權利觀念重物權,輕債權物權債權并重觀察側重人與物的關系人與人的關系雙方關系單務/雙務關系雙務/雙務關系本質屬性對外保護+對內保護對外保護+對外保護實現機理直接支配客體/請求實施行為四、權利劃分層面的框架分析:“劃分結構”的重整筆者認為,絕對權與相對權的劃分不宜從民事權利的不可侵性的角度入手,因為民事權利的不可侵性體現了民事權利的本質,即各類民事權利,無論財產性的權利和人身性的權利,支配性的權利和請求性的權利,絕對性的權利和相對性的權利等等均具有不可侵性。所以,從這個角度講,民事權利具有“對世性”。而若以民事權利的不可侵性為判斷標準或觀察視角,這將嚴重動搖絕對權與相對權劃分的基礎,也許這便是大多數學者認為絕對權與相對權的劃分意義已趨弱化的主要原因之一,從而另尋其他劃分路徑。如“以性質為標準,而分為有不可侵犯性與排他性之權利,有只有不可侵性之權利。”〔11〕
歸根結底,絕對權與相對權的現代區別主要體現在“法律后果層面”上。〔12〕
誠如臺灣民法學者胡長清所言:“雖然,在從來區別絕對權及相對權者,多謂絕對權乃一般人負有不得侵害其權利之義務之權利,故稱前者為對世權,后者為對人權。不知縱屬相對權,一般人亦負有不得侵害其權利之義務,此種區別,殊欠充實。但應注意者,在相對權,一般人雖負有不得侵害其權利之義務,然此義務之存在,乃相對權之結果,而非相對之本質;反之在絕對權,其一般的義務之存在,則為絕對權之本質,而非絕對權之結果耳。”〔13〕此處的“結果”與“原因”相對應,即絕對權的尊重義務源自原因意義上的權利本質,而相對權的尊重義務則源自結果意義上的不可侵性要求;前者體現了近代民法的“物權優位”的權利表達,后者反映了現代民法“債權中心”的權利要求;前者表現為立法理性主義的事前保障,后者呈現出司法經驗主義的事后救濟。
基于公共政策的考量、制度過渡的妥協、經濟效率的促進等因素,絕對權與相對權之間確實存在著一些相互融合的“中間現象”,例如:針對承租人群體特殊保護的“買賣不破租賃”,基于我國農村登記制度尚不配套的土地使用權,兼顧財產安全和利用效率的地役權,破產法上的工人工資優先權、海商法上的船舶優先權、民用航空法上的民用航空器優先權、合同法上的建筑物承包人優先權等優先權的規定,即是法律因應社會生活之需要,為維護社會的公平正義,出于特殊政策性考慮而作出的特別規定,其作用在于破除債權人平等原則以強化對某些特殊權利的保護。〔14〕不過這種混合形態只是些例外,絕對權與相對權之間差異的根本意義并不會因此而改變。上述“中間現象”僅僅是絕對權與相對權劃分的例外形態,而兩者之間的差異仍然是分明的。
例外形態類型化簡述
例外形態趨勢:相對權的絕對化+絕對權的相對化政策考量型例外買賣不破租賃、優先權、預告登記的合同債權制度過渡型例外土地承包經營權、宅基地使用權效率促進型例外特殊動產物權、地役權五、絕對權與相對權劃分的挑戰與呼應
(一)絕對權與相對權劃分的現時挑戰
第一,面對現時社會的深層轉型,重視“生人社會”和“熟人社會”之間的二元結構及其內在解構。在社會結構層面,“生人社會”和“熟人社會”之間的二元結構對于“絕對權”和“相對權”的二元劃分在當代社會仍然具有現實意義。如果說,生人社會關系疏離、人際謹慎,絕對權的設置便要求不特定的行為人保持尊重、互不干涉;而熟人社會關系緊密、誠信互動,相對權的設計便要求特定的雙方當事人講求信譽,誠實不欺。但是,我們也應當看到一股“和諧社會”的發展動向對于當下社會的積極影響。和諧社會并不嚴格強調“生人”和“熟人”之間的二元界分。人與人之間的相處應當誠信友愛、互幫互助、彼此尊重、融洽相處。這種二元結構在法律層面上帶來了一股權利相對化的趨勢,即除了例外情形的“中間現象”,絕對權與相對權在常規情形也發生著相對化的趨勢。
第二,身處利益交織的權利時代,擺脫“物權”和“債權”的二元思維定勢并深化多元民事權利體系。應當說,在20世紀以前的法律世界,說物權的本質是對標的物的直接支配,或者說物權和債權的區分在于前者是支配權,后者是請求權,乃是一點也不錯的,而且當時以此標準來對兩者加以區分應當說具有絕對性。但在20世紀開始以后,尤其是在人類經歷了兩次世界大戰,經歷了20世紀60年代興起的世界范圍的人權運動、女權運動、消費者保護運動和科學技術突飛猛進的發展后,人格權、知識產權等在法律中的地位異軍突起,并日益受到強調和重視。這些權利當然不是一種請求權,所以區別于債權,但它是支配權,權利人通過直接支配作為知識產權的標的的智力成果,以及作為人格權標的的人格利益,就可以實現自己的人格權和知識產權。〔15〕有鑒于此,現代財產權體系應包括:以所有權為核心的有體財產權,以知識產權為主體的無體財產權,以債權、繼承權等為內容的其他財產權。〔16〕附之以生命和尊嚴為主旨的人格權,以婚姻家庭為基礎的身份權,以及其他類型的民事權利。
常規形態類型化簡述
常規形態交錯關系制約關系滲透關系基本判斷絕對權的絕對性本身帶有強弱之分絕對權的絕對性本身負有效力邊界相對權的相對性本身賦有不可侵性主要內容物權和債權在財產流轉關系中各司其職、交錯使用。在民法社會化浪潮的影響下,民事權利濫用禁止原則已被普遍承認。合同也具有對外效力;身份權呈現出對內相對權,對外絕對權的共生現象。表現形式所有權>他物權
占有型他物權>非占有型他物權征收征用、合理開發、善意取得、相鄰關系涉他合同,合同的保全債權,侵權法保護親權、親屬權、配偶權(二)絕對權與相對權劃分的應時呼應
第一,調整絕對權與相對權的劃分線索,建立“循序漸進”的權利排他性序列。傳統線索對于絕對權與相對權的判斷是“非此即彼”的。即絕對權與相對權之間是“排他性”和“無排他性”的二元關系。這種“菜刀式”的定性判斷僅能反映出近代社會相對簡單的傳統權利類型,而對于現代社會錯綜復雜的新型權利形態則顯得力不從心。事實上,鑒于民事權利的不可侵性已成為時代的主題,那么各類民事權利均應當具有不同程度的“排他性”。所以,“階梯式”的定量分析便是一種更符合時代需求的路徑轉換。如對于物權而言,自物權(所有權)>他物權(用益物權、擔保物權);對于人格權而言,物質性人格權(生命權、身體權、健康權)>精神性人格權,而在精神性人格權中,尊嚴型人格權(名譽權、隱私權)>自由型人格權(人身自由權)>標表型人格權(姓名權、肖像權、名稱權);而債權的排他性最弱。
第二,更新絕對權與相對權的劃分思路,貫徹“動靜結合”的民法典設計邏輯。在近代民法時期,市場經濟初步建立,私人利益至上,民法理念以“個人本位”為中心。同時,為了確保市場機制的建立,產權以“所有權”法律形式予以表現。而絕對權與相對權的劃分涇渭分明,從而建立起了“靜中有動”的市民社會結構。在現代民法時期,私人利益受到公共利益制約,民法理念逐漸向“社會本位”移轉。同時,為了進一步推進市場的發展,交易規則得到了進一步完善。其中,作為相對權的典型,債權得到了前所未有的重視。基于此,債權逐漸從“對內保護”中擺脫出來,實現了與物權平起平坐的“對外保護”。在新的“動中有靜”的市民環境中,“五編制”的德國民法典編纂體例和“債權編優位”的順位安排便是最為有力的反映。正如債權的固有性質侵入物權制度一樣,物權的固有性質侵入債權制度,都是復雜的社會經濟生活的體現。〔17〕未來民法典應當以法律關系為中心來構建。民事關系紛繁復雜,但是把握住了民事法律關系的脈絡,就把握住了民事關系的核心。傳統民法具備兩種理性品格:一為形式理性,即對法典化的追求;二為價值理性,即對人的終極關懷。〔18〕絕對權與相對權作為一項基礎性法律關系為我們提供了一種“尊重+誠信”的行為模式,即“尊重人格+尊重家庭+尊重財產+誠實守信+責任擔當”的行為導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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