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維德



在早年求學的過程中,我很幸運地獲得于右老的召見,他教我如何讀帖、如何練字,并以無死筆、無俗筆作為箴言。并指示:“多讀書、多思考、培養心胸器識:人不俗,自然不會有俗筆。遺貌取神,不拘細節,就不會有死筆。”當時我雖然似懂非懂,但對我有很大的激勵;而隨著歲月的累積,回味其語,更時有新的啟悟;其后得李普同先生之教誨,博觀歷代碑帖,略窺運筆之竅要,眼界為之一開;進入大學以后,業師王師靜芝之勁健遒麗,意態縱橫;臺師靜農之雅逸蒼潤與氣息高古,都讓我心摹手追。而他們和右老共同之處,就是淵博的學識和超拔的人品,與書法作品之境界深相契合。而他們的成功,也都可與右老當年的教誨之言相印證,因而成為我往后尋求自我超越的重要途徑。所以我不曾刻意去追求外在的技巧,而多著重在勤習與涵養的功夫,以求水到渠成。
然而早年習寫于體草書,終因自覺筆力纖弱,不足以追蹤右老,遂致中輟。乃回頭探究唐人之法度以奠其基;其后因愛晉人之風流而兼及二王。然習之既久,總覺得拘執而薄弱,因而思上窺漢魏碑版之雄渾以昌其氣,援鐘鼎之古拙以博其趣。近不惑之年,入謝宗安先生門下,專攻篆隸與北碑,故悟得提按之訣竅,與澀進之法,使氣格為之一變。
經十余年的沉潛與研修,幸獲“中山文藝獎”“國家文藝獎”與“吳三連獎”,這些獎項對我有很大的鼓勵,但絕不代表成功,僅僅是代表自己過去的努力,一時僥幸地獲得初步的肯定。繼之而來的是:肩膀上的責任更加沉重,而未來的考驗,還要靠更多的努力去面對;因為藝術的追求,是永無止境的。此外: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如何成己、成物,也是我所思考的方向。我為明道大學創所,定名為“國學研究所”,下分文哲組和書法組,要求文哲組要關心書法、了解書法;書法組,則要具備文學和哲學的基本素養,讓文哲的領域更為開濶;讓書法的呈現,更有內涵。這樣才能從根本上宏揚中華文化之精髓。書法是中華文化的精髓,要達到更高的境界,或成為通人、大師,就必須要有深厚的文化底藴來配合,才會有深厚的內涵,也才能服眾。這也是我一直想要成己成物的重要環節。
書法的文字構形有定,而筆墨之變化無窮,故而可逸出文字語意之外,別求字外之情調與境界:這是有類于詩者;書法造型非可單就平面點線論之,故古人多以形質論書,其關要處在質,質乃具厚度、硬度和觸感等等。至如:高峰墜石、萬歲枯藤、千里陣云之喻,則“質”又有石、木、水氣等材質之區別:有材質又有空間造型,那不就有類于雕塑了?至于書寫需依一定之時間序列以成字、成行、成篇,故有時間性;而書寫時,點畫之輕重、速度之快慢,又可與音樂之節奏、強弱等齊觀,是書法之亦具有音樂性。而書法藝術在師承的同時,又能保留獨特的個性和面貌,最為困難,不論是師承今人或取法古人,為的就是悟得通往妙處之途徑,此一途徑一旦掌握,就不宜刻舟求劍,仍當依據自己的審美理念,遺貌取神,才能走出一條屬于自己的道路,建構出屬于自己的風格。而這個屬于自己的風格,實際上是既有前人,也有自己,其間仍有其精神上的聯系,始見其有本有源,而不同于基因之突變。石濤所謂“用情筆墨之中,放懷筆墨之外”,值得三復斯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