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更



書法家李建綱
李建綱,1934年5月生于山西平遙,河北人。中國作協會員。歷任《武鋼文藝》主編、湖北作協常務副主席兼秘書長、《長江》文學叢刊副總編、《楚文學》主編、文學院院長、湖北省暨武漢市作家書畫院副院長等。粉碎四人幫后,因為最早發表與四人幫斗爭的小說,《三個李》被收入人民文學出版社粉碎四人幫后出版的第一部小說集《1977——1978.9短篇小說選》;《打倒賈威》則收入《新華文摘》,并在中央人民廣播電臺小說連播一年之久,故被當時媒體稱為“改革開放的文學先鋒”。出版有《李建綱文存》6卷;所主編之《世界幽默諷刺小說大觀》三卷,被一版再版。
給別人寫評論幾十年,忽然發現最應該寫給的人卻被嚴重忽略了,這就是我的父親——李建綱。好像有幾個原因,一是熟悉的地方沒有風景,身在此山中就是一種借口;二是覺得父親身體很好,遠沒有到蓋棺論定的時候。
其實在湖北省,父親的書法早有口碑,如果不是血緣關系,作為長期進行藝術評論的我,早就應該對他的書法藝術進行介紹和評定。也許因為對中國美術、書法的了解,我一直對許多藝術家采取寬評嚴求的態度,直接反映在我的書房里面,不入眼的東西是不能掛在我的墻上的,在我家里的作品都是值得一看的,其中,自然有父親的作品,不少搞藝術評論的朋友說,這些作品不僅在作家書法堆里是出類拔萃的,在不少職業書法家的作品堆里面,也一點不遜色。
父親李建綱首先是一位作家,粉碎四人幫不久,他的小說《三個李》《打倒賈威》《牌》等等曾經被“人民文學出版社”“上海文藝出版社”的小說選本所收入,被《新華文摘》選載,還被中央人民廣播電臺小說連播節目連播一年有余。可說是轟動一時,父親被當時的媒體譽為“改革開放的文學先鋒”。
他也是一個虔誠的書法愛好者,一輩子愛好書法。小時候臨過魏碑,有棱有角,樸拙遒勁,很合性情。后來人家說王羲之才是正宗書圣,于是又臨王羲之。后來人家又說學書須學顏,于是又臨顏真卿。后來瀏覽得多了,竟然是見一個愛一個, 也臨過米芾的《蜀素帖》,也喜歡山西老鄉傅山的草書,甚至鄭板橋的亂石鋪街。后來又愛上郭沫若的爽勁灑脫,端莊秀美,把郭老書寫的《毛主席詩詞三十七首》讀了又讀。現在,他又喜歡上了王鐸,買了好幾本王鐸的字帖擺在案上,無論何時,舊報紙鋪開,便揮灑幾張。
他說,他的字所以沒有長進,就是因為愛雜了,不專一。愛情不專一不會有好結果,書法也一樣。
不過,他還是喜歡出規入矩端莊秀美的一派。雖然今日的書法,似乎已經成為一種獨立的藝術。但是它的實用性依然不可或缺。首先必須讓人認得,脫離了內容的點畫線條的雜亂組合,就不是字,應該歸入圖畫一類,好看不好看另當別論。傅山所謂“寧拙勿巧,寧丑勿媚”,不能就字面理解。看傅山的字,《丹鳳閣記》《杜甫秋興八首手卷》,雄厚豪放,婉轉飄逸,也是從二王、顏真卿處來,何嘗有丑怪的感覺?書法不是圖畫,不是音樂。離開了內容的表達,便毫無意義。
我覺得,讀帖有時比臨帖更重要,臨帖似乎需要正兒八經,至少應該在書房中。而讀帖則可隨時隨地,在許多重要的展覽中,讀帖成為學習的主要手段。父親喜歡看展覽,所以他看得多,學得雜,我們經常在展覽中討論甚至爭論,他有一定之規,所有學習都成為他自己一派的營養。
他常常把書法看得高于文學,在文學上,他可以說是無師自通,真正用功最多的還是書法。
但是他也沒有認為書法是怎樣高不可攀的一門獨立的藝術。相反,書法是每一個中國人進入文化之門的通行證。直到解放前夕,中國人都會寫毛筆字,不管是達官貴人、學者專家,還是賬房先生、引車賣漿之流,都可以用毛筆寫字,記事抒情,表達自己的意思。就現在的標準看來,那時候的中國人,更不用說中國的文人士大夫、大小知識分子,大都可以稱為書法家。也正因如此,那時候是沒有書法家這一稱號的,就像不能把啞巴之外會說話的人都稱為語言學家一樣。
另一方面,書法對他來說,又是永遠不能畢業的一門功課,因為永遠達不到至善至美的境界,要不斷閱讀、練習、琢磨,以至于成為終生相許的愛侶。
看他寫字是一種享受。他喜歡抄書。八十歲的年紀,不用眼鏡而寫蠅頭小楷,一坐就是兩三個小時。我特別喜歡他的小楷,慢工出細活,沒有任何煙火氣,單看一字有細節,放眼全幅有畫面,掛在任何地方,都是一種讓人安靜的場面和背景。寫大字時,身高幾近1.9米的他站立懸筆,飽蘸墨,細運思,逆入筆,或疾或徐,真如米芾所謂振迅天真、沉著痛快,又如王鐸的從心所欲不逾矩。看他寫字,精神抖擻,精氣神足,站一兩小時不知疲倦,真是不知老之將至啊!看他寫字,又替他著急難受。因為他眼高手低,看人家的字羨慕不已,而看自己的字總是不滿意,只要一筆不滿意,就廢掉重來,一口氣可以廢掉十幾張宣紙,看得我們心疼,因為是我供給他紙筆,而他只顧自己痛快。
老人家其實是個急性子,而唯有對于書法,他倒是如同沈從文先生說的,頗為耐煩。他書房里就掛著沈先生給他寫的信和兩首宋詞。
他寫字首先是為自己快樂,為了自己心靈的需要、過日子的需要。不為參展,但是盛邀則應,如北京中國文學館書畫展、湖南衡陽中國作家書畫展、山東濟南當代作家書畫展、湖北作協60年書畫展等,都是應邀參加。其次也不為金錢,只要有人求字,從不拒絕,并且感謝人家喜歡自己的字。他為老詩人曾卓等文藝界中許多人寫過字。向他索字的人不少,作家、清潔工,大會堂、小餐館,有求必應,賠本賺吆喝。他又經常收到關于書法參展、出國交流,或者聘請他擔任某某藝術團體的榮譽領導以及與大師們一起出版書畫集之類的邀請,不管收費不收費,一概敬謝不敏。因為知道自己的水平,既不想攀龍附鳳,也不敢褻瀆了人家。因為不刻意參展,也就不追求時髦,不標新立異。
他覺得自己的字柔弱有余,雄強不足。這也是個人氣質決定了,一輩子缺乏斗爭性。 連累了字不說,尤其連累了自己的一生沒有出息。
碑學帖學都染一點,而均未深入堂奧取得真經。在書法界大師們看來,自然還是門外漢。自己也沒把自己當書法家。所以與書法界基本沒有什么聯系,望著那輝煌而熱鬧的書法宮殿,退避三舍。但是他對于真正的書家、人品高潔者、不狂妄傲慢者、不自稱大師者、不漫天要價者,則真心的敬佩。老一輩如吳丈蜀老先生,為人剛正不阿,他們在精神氣質上是相通的。他敬仰老人的為人和書法的樸拙敦厚(老人竟一口氣為他寫三張大紙),而老先生欣賞他的小說嘻笑怒罵直擊時弊。年輕的一代如徐本一先生,不僅是個人風格鮮明的書法家,而且是極具文采的作家、書法理論家。張秀先生則聰明美麗、活潑熱情、天才勤奮,待人親切,古文學修養深厚。這些真正的大家都是他十分敬慕的。他從張秀先生的家庭看到了一位書法家,尤其是女書法家熱愛生活、追求藝術,將生活和藝術融為一體的美好高尚親密境界,實在可以作為每一個家庭的典范,因而寫了新時代的陋室銘的《張秀的家》,獲得書法界的普遍贊許,被認為是從一個側面贊美了整個書法界。近來又結識了湖南著名書法家、《藝術中國》主編曹雋平先生。曹先生同時是書法教授,培養青年是他的職責所在。但是他竟然注意到了一個八十歲的老人,在老人最需要的時候,給予有力的扶持,想要把一個在書法門外徘徊了一輩子的老人,攙進門內。這不僅體現了先生對于弘揚中國書法的責任感,而且是一種憐貧惜老的菩薩心腸的道德表現。
現在,老人家八十歲了。他說一個人到了八十歲,就進入了一個恬淡寧靜的境界, 脫離工作,脫離競爭,脫離煩囂,萬事不關心,一切放下,放下一切,讓心歸于平靜,身歸于散淡悠閑。只有書法無法放下,還要撿起來。 讓書法陪伴著,度過一個有文化品味的晚年。
老人家的書法,他自己總是不滿,一張字寫了又寫。但是在我看來,無論點劃、結字、筆意,大字雄放,小楷端秀,都顯示了他一定的功力和造詣,達到了一定的高度。出于傳統而有所變化,又萬變不離其宗。早在幾年前,我的尊敬的朋友——《文學自由談》主編、也是一位功力深厚的書畫家和書畫鑒賞家的任芙康先生就索要了他的字,并認為別具一格。
現在,父親每日起來,先鋪開幾張舊報紙練字,作為太極運動。然后翻出《古文觀止》或者《聊齋志異》或者唐詩宋詞,用蠅頭小楷抄寫一篇,又讀書又練字,是每日的賞心樂事。
我們這位值得敬愛的抱定書法不放松的有趣的老頭兒,大概是要以文學開端,而最后以書法來完善自己的一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