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海源



在人的一生中,會做許許多多的夢。但其中有些夢,當你夢醒之時就遺忘了;然而,有些夢,你不但不會遺忘,而且會從對夢的追憶和思考中,悟出一些有關歷史與現實、人生與藝術,以及世事萬象的深層次問題,并在思想上受到教育和啟迪。
前些日子,有一天后半夜,我為一場奇怪的夢所驚醒。夢境是這樣的:在一個有關“中國畫傳統與創新的學術討論會”上,一輩子幾十年中只畫那么幾個古代圣賢名士的范曾,口沫橫飛在發言中自吹自擂地宣稱:“在中國當代人物畫壇上,我的歷史人物畫是繼往開來,以‘詩為魂,書為骨,畫風剛健潑辣,寓意雋永深刻,技巧精湛嫻熟而領袖群倫,開風氣之先。”(參見1987年6月20日《書法藝術報》第4版《名人錄》范曾自撰條目舉例)又說“我的歷史人物畫,是我與古圣賢精神往來的產物。”“國內白描,可能和我比較,無過其右!”還狂妄自吹“假我30年光陰,可超越八大山人!”
在范曾發言之后,一些不知其身份的人物在爭先恐后的發言中,對范曾進行了肉麻的吹捧,使研討會的氣氛變得怪怪的。會議廳內私下里交頭接耳的議論聲,冷嘲熱諷的譏笑聲不絕于耳,可誰都不愿站起來將自己的不同意見公開在會上說出來。在這種情勢下,我舉手要求發言,在得到主持人的允許后,我坦言道:“實事求是地說,范曾先生在有關中國歷史和傳統文化方面,有一定的知識。范先生在20世紀60和70年代的連環畫和插圖創作,從藝術層面上看,畫過一些好東西。但是,范曾先生的單幅歷史人物畫作品,看一兩幅還可以,看十幅以上就令人感到是大同小異的模式化之作。范曾畫的老子、屈原、杜甫、李白、蘇東坡、謝靈運、李時珍和蒲松齡等歷史人物的眼睛、嘴巴、鼻子乃至性格和精神面貌,都像是范曾的自畫像(參見附圖)。”這些年來,范曾被人撥高吹捧為“思想家”和“無可爭議的大儒”。可是,在距今39年前的1975年文化大革命“批林批孔”運動中,范曾畫了15幅批判國學老祖宗孔子的畫,發表在該年第1、2、6、7、9、10、11和12期《人民畫報》上,世上怎么能允許有批國學創始人的“國學家”和“大儒”呢?這豈不是天大的笑話嗎?”我的發言還未結束,范曾就撕下了他那“溫文爾雅”的面具,氣急敗壞地站起來,怒目大聲對我進行責罵,從而使研討會大廳內一片嘩然,很是熱鬧。
正在此時,研討會大門之外,響起了一陣帶著古漢語之音,且是操著不同方言的嘈雜聲,原來是古代先賢屈原、謝靈運、杜甫、李白、蘇東坡、李時珍和蒲松齡等高聲喧嘩的聲音。
屈原氣憤地大聲說:“我乃湖北秭歸人氏,為何徐剛在《范曾傳》中,要把我寫成‘說話帶著江蘇南通口音呀!”
杜甫用河南口音痛心疾首地說:“我是個貧病交加、骨瘦如柴、快要餓死的老頭,范曾你怎么將我畫得如你那樣的發福像呀!”
東坡居士則用四川話大罵道:“范曾你這個龜兒子,怎么把我畫成像你自己呀!”
蒲松齡用濃重的山東口音大聲斥責:“范曾乃何許人也,為何將俺畫得像你那樣裝腔作勢的派頭呀!”
在夾雜著擂門的吵鬧聲中,研討會議廳的大門開了,只見屈原、杜甫、李白、蘇東坡和蒲松齡等一批古代先賢涌進了大門。而此時,我也夢醒了!
被夢驚醒后的我,感到這個夢做得非常奇怪而又有意思。
夢,其實是現實生活在人頭腦中反映的產物;夢,其實是現實生活的翻版!
有位著名美術史論家說,范曾在中國當代美術界,在他的同輩乃至老一輩或年輕一代美術家中,都可以算得上是個最善于利用各種手段炒作自己的最為突出的典型。在20世紀80年代,盡管在業內一提到范曾的名字,人們就以嗤之以鼻的態度相待。可是,當時只有四十來歲的范曾,在社會上卻被捧成紅得發紫的“中國近現代史上的‘十大畫家之一”的人物。(見徐剛的《范曾傳》)在20世紀80年代美術界,廣為流傳著范曾那句頗有影響的“內靠官僚,外靠奸商”的名言。事實上,他自己就是靠這句名言的妙用,通過報刊、電視和廣播等媒體,進行立體轟炸式的造神宣傳,利用在全國政協召開的大會發言政治講臺,到一些著名高等學府去給青年學子們做“愛國主義”和“共產主義理想”演講的方式,將自己美化成一個在當代中國具有“中華風骨”的“優秀知識分子楷模”,甚至是“偉大的愛國者”形象。在中外歷史上,怎么能找到一個像范曾這樣,到外國去發表《辭國聲明》的“愛國者”呀?!在范曾看來,藝術家的人生與歷史,都好似一團軟泥巴,都可以任由自己隨心所欲地揉捏。其藝術與人生的歷史,也可以任由他杜撰、改寫與編造。
范曾1990年底叛逃到法國巴黎,于該年11月9日,在巴黎當年李鴻章曾經住過的羅德西亞大飯店舉行的盛大“記者招待會”上,不但在答記者問中,對中國政治制度進行抨擊,而且發表了“辭國聲明”。可是現在,范曾在自我宣傳的文字中,卻將他1990年的叛逃用生花妙筆描繪成是“偕楠莉赴歐洲考察”(參見2006年8期《中國藝典》雜志第20頁范曾自撰藝術簡歷)。
1990年11月10日,臺灣《中國時報》駐歐特派記者聶崇章,在發給該報的“九日專電”中寫道:“投奔自由的大陸名畫家(范曾)今天在巴黎表示稱”:“由于‘我在政治上和各方面的不幸際遇,我為了追逐心靈的自由,來到了法蘭西,還將去到更多、更遙遠的國家。哪兒有燦爛的文明,哪兒就是藝術家的故鄉。”又說“我的出走也包含著愛情上的原因,我愿與我深愛二十多年的楠莉小姐共赴天涯,我既愛江山,也愛美人。”誰都知道,范曾在與其第一任夫人、著名書法家林某某離婚后,便與他的同班同學著名女畫家邊寶華結婚。在徐剛的《范曾傳》中,用濃墨重彩描寫范曾與邊寶華是一對如何“令人贊美和羨慕的恩愛夫妻”。可是范曾在巴黎舉行記者招待會上,卻不打自招地承認他與邊寶華“恩愛”的同時,私下里卻勾搭上了楠莉小姐,足見范曾是一個道德品質敗壞的小人(參見1985年第1期《啄木鳥》文學期刊第122至165頁徐剛著《范曾傳》)。令人覺得稀奇的還有,范曾原本在答記者問中揚言“我在法國準備比較長時間的居住”,“只有待來年遍地杜鵑花”的“春回大地”的時候,等到“我已是白發蒼蒼的老人”時“再返故鄉”。但是客觀現實無情,宣稱要在法蘭西“追求心靈自由”的范曾,畫賣不出去,迫于生活陷入困境,因而,多次給中央有關方面的領導寫信,要求回國。
美術界誰都知道,范曾是個能言善辯的人物,但他卻難于公開在媒體上解釋清楚,“為何”偕楠莉赴歐洲“考察”,為何要在巴黎舉行記者招待會發表“辭國聲明”的問題。
令人覺得有意思的是,自范曾于1993年“游歐回國”到2005年以前,不知是由于什么原因,人們少能從媒體中看到范曾的行蹤。可是,到了2005年以后,卻又掀起了“宣傳范曾”與“神化范曾”的一個新高潮。廣為利用包括電視和報刊媒體進行鋪天蓋地的“立體轟炸”式宣傳,但所采用的方法,也還是范曾在20世紀80年代所慣用的且“得心應手”的兩種老套路:
第一種為“自我標榜”和“自我吹噓”的套路。在當代中國美術界,范曾以善于自我標榜和自我吹噓著稱。如在2005年12月30日中央電視臺第10頻道的《人物》欄目,范曾自我評價云“我深受儒家思想影響,重大義,輕生死,立功,立德,立言”;“我好讀史書,略通古今之變,司馬遷是通古今之變”;“我深居簡出,獨與古圣賢精神往來”;“我是畫家,別的不敢說,但我可以與古今畫家比權量力”;“我與人為善,舍己為人,樂于助人,樂善好施,光明磊落,直言不諱”; “恨我的人一定是壞人,愛我的人不一定是好人”。至于范曾通過著書行文或演講的方式自吹自擂,那就更多了。而且美術界同仁對他的這一套,都非常熟悉。自稱“與人為善”的范曾,寫的貶損批判屬于他老師輩黃永玉先生的文章,用言語之惡毒,屬人世間之少見!
第二種套路是利用別人,且主要是利用非美術界的例如文學界、新聞界的一些對美術是外行的大名家的言說來抬高、美化和神化自己。這些大名家中有的人自認為“天上的事知道一半,地上的事全知”,自認為自己是個“博古通今”的“跨領域”與“跨學科”的“大通才”。在談起美術來,例如在評說范曾的寫意人物畫來,只知運用諸如“空古今”“全無古人,后無來者”“空前絕后”“領袖群倫”或“開風氣之先”一類大而無當的詞語,而不可能從寫意人物畫的筆墨技巧、構圖法則等多種構成寫意人物畫的本體藝術語言因素,進行言之有物的分析。比如,誰都知道幾乎所有的優秀中國寫意人物畫家,均練就與掌握了不用鉛筆打草稿,就能在宣紙上揮筆作畫,且作畫時,根據每個畫家的興趣愛好乃至作畫習慣,有的從畫五官開始,有的則從畫人物大體關系著手,有的甚至從畫腳開始,完成一幅寫意人物畫。這在業內人士看來,并沒有什么神奇之處。可是,有的名氣很大的文學家,例如詩人徐剛在《范曾傳》中,就把范曾作畫不打草稿,在宣紙上揮筆作人物畫,吹捧為“自古至今從未有的第一人”,被美術界同仁作為茶余飯后的笑談資料。
如2006年4月15日《文藝報》第6版,圍繞著范曾由浙江古籍出版社出版的《范曾簡墨》畫冊,發表了四篇吹捧評論文章,如某著名詩人說《范曾簡墨》,是“一部為中國畫史立碑言說的畫冊”,并用散文詩般的“生花妙筆”,在文中記下他“親眼目睹”“范大師”作畫的過程。他寫道,范曾作畫“完全不用鉛筆起稿,毛筆的筆尖在宣紙上輕輕滑動,先從一只左眼畫起,瞳仁,凹下的眼框,高高的眉骨,轉瞬之間,左眼出而乾坤定。頭部的輪廓,大筆淡墨,三下兩下,快如疾風,迅似雷電,皴擦之間,滿頭蜷曲的花白頭發,倔強的下巴和沒經修剪的髭須都出來了,柔美而灑脫”,又說“看范曾先生畫畫,是一種極大的心靈享受,……那筆尖就是他神經未稍的延續”,“2005年夏某天在北京,飄風終朝,驟雨終日,在這風雨大簡筆人物畫。……范曾一發而不可收,三日竟得數十幅之多!范曾欣喜,忘情大樂,他發現自己已經突破了束縛畫筆的藩籬,藝術達到了一個全新的境界。”大講一通用美麗的文學語言裝飾的外行話。“范大師”在三天之內畫數十幅寫意人物,這幾乎是形同復印機式的作畫速度,在藝術上不粗制濫造才怪呢?因為,藝術上的快手,并不足以證明其就是高水平的藝術大家。
令人稱奇的還有,在2006年12月23日發表在《文藝報》“美術書法專刊”的《奇峰峻聳待追攀》一文中,把范曾吹捧為是八大山人之后的又一個“奇峰”。文章作者認為,范曾發表于2006年第5期《北京大學學報》的《八大山人論》,“頓如在一泓沉水中宕然擲進巨石,真個振聾發聵。第一個真正關注我國美術界現狀及前途的有識之士,捧讀此文,無不‘若受電然。”說什么“若從社會反響的視角看,范曾近年來每出一文,皆引發了強烈而持久的轟動效應,且有愈演愈烈之勢,在‘你方唱罷我登場‘各領風騷三兩天的時下,這不啻是一個奇跡,一個近年來藝壇上極為罕見的現象。”肉麻地將范曾吹捧為是“今時的古賢”,甚至把今之范曾與古之八大山人相提并論,胡謅什么“我想起古人所言‘文人有福者,可于五百年后得一知音,所幸的是,時間僅僅隔了380年,八大便得到了一位與他魂魄相通的知音——范曾,其服膺之誠、賞契之深,是堪稱為異代知己。”談到范曾于2005年6月17日,“應邀赴南昌,出席他為八大山人紀念館題畫及書撰對聯的揭牌儀式,并為八大山人書畫藝術論壇開講”,“是兩位大師在藝術高峰上曠代邂逅,對于江西文化界人士乃至廣大藝術愛好者來說,能夠躬臨其盛,親睹奇琛,亦堪稱千載難逢的一大幸事”。
圍繞著對范曾所進行的吹捧及造神宣傳,已達到登峰造極的地步,2007年3月31日《文藝報》頭版,報道由中國故宮博物院和中國藝術研究院聯合在故宮武英殿為范曾舉辦的“回歸與超越”范曾先生書畫作品暨范曾藝術研討會,熱烈贊揚在近三十多年來只畫幾個古人的范曾,“為中國畫做出的卓越貢獻,以及他在詩文書畫諸領域為中華傳統文化薪火相繼所起的巨大作用”。說什么“大家一致同意”季羨林先生曾經說的一番話:“我認識范曾有一個三步曲:第一步認為他只是一個畫家,第二步認為他是國學家,第三步認為他是一個思想家。在這三個方面,他都有精湛深邃的造詣。”《文藝報》的“本報訊”云:中國藝術研究院傳統文化研究所所長劉夢溪先生稱頌“范曾先生為當代‘中國無可爭議的大儒是恰如其分的定位評價。”
人性的弱點表明,人總是喜歡別人說自己的好話的。一個人被人肯定、頌揚、贊美、吹捧尚若過了頭,便等于是被人脫光了衣服,赤身裸體被抬到砧板上任人用刀去割肉,剁成肉漿!其實,范曾自1990年底叛逃到巴黎、到西方去“尋找心靈的自由”后,同行們就逐步將他遺忘了。范曾回國后,直到2005年以前,雖然不時露臉,但卻引不起業內同行們的注意。及至范曾在中央電視臺《人物》欄目的專訪以后近兩年來,才令業內同行們覺得“范曾又闊起來了!”
范曾被國家級的大學者季羨林先生頌揚為“國學家”和“思想家”;被身居中國藝術研究院文化研究所所長的劉夢溪先生肉麻吹捧為“當代中國無可爭議的大儒”,他當然滿心歡喜。更也不會惹得范曾要運用“法律手段”去與他們打官司,去告他們因對自己的胡吹亂捧,給自己造成了精神損失!
這些年來,常有人問我:范曾在思想道德、情操與品行方面,在寫意人物畫等諸方面,是否與被吹捧、被抬高相符合呢?我認為,這需要根據范曾在幾十年中用自己的實際言行所寫就的有白紙黑字、有中國美術界的口碑為依據的屬于范曾的藝術與人生真實的歷史,以及他在過去幾十年來創作的作品,進行實事求是的評價才是。
因此,在評價范曾的時候,我們當然應當看到范曾所樂意聽到對他的肯定之聲,應當看到范曾是如何利用詩文、演講和接受媒體采訪等多種方式,自我肯定、自我頌揚的史料;但是,我們同時還應當看到他自己所最不愿意看到、且總是圖謀用瞞與騙的手法、在人格和藝術方面的缺陷和硬傷。
令我覺得不可思議的是,一個被著名老漫畫大師華君武先生生前所批評的“一個炙手可熱的社會主義時代的封建怪胎”范曾,為什么會一再紅得發紫?!
在中國,范曾是一個動輒要用與人打官司的手段來抬高自己的老手,在20世紀80年代中期,范曾到法院狀告中國美協黨組書記、著名漫畫大師華君武先生;數年前,范曾又到法院狀告著名文化學者和收藏家郭慶祥。人們看到喜歡打官司的范曾,確是因此而知名度大增了,但他卻因此而付出了人格和藝術雙重掉價的沉重代價!
以上,就是我在夢中與范曾對話醒來后所思所想到的一些問題。
(作者系中國美術家協會理論委員會委員、原湖南省美術家協會副主席、國家一級美術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