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姜華峰
軍事領導體制,是指“國家或政治集團領導軍事建設,組織和管理武裝力量,指揮軍事斗爭的組織體系及相關制度”①《中國軍事百科全書(第二版)·軍制》,2頁,北京,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2007。,在軍事制度中居于首要和核心的地位。中國共產黨在創建新型人民軍隊和領導長期武裝斗爭的過程中,建立了一個適應革命戰爭要求、集中統一、精干高效、相對健全的軍事領導體制,不僅保證了人民武裝力量的發展壯大和革命戰爭的不斷勝利,也為新中國創建軍事領導體制提供了模板。
中國共產黨早期的軍事活動,主要是與國民黨合作創建軍隊,進行北伐戰爭。中共建黨四年后的1925年10月,成立了中央軍事運動委員會(先后改稱中央軍事部、中央軍事委員會),這時的中央軍事委員會主要負責指導中共在國民革命軍和舊軍隊中的組織和聯絡工作,發動和領導工農群眾支持北伐戰爭等。②參見《中國人民解放軍》,340頁,北京,當代中國出版社,1994。大革命失敗后,中共決定“創造新的革命軍隊”,“建立工農革命軍”。③《中國人民解放軍軍史》編寫組編:《中國人民解放軍軍史》,第1卷,10頁,北京,軍事科學出版社,2010。土地革命戰爭時期,中國共產黨創建了工農紅軍,發展形成了主力紅軍、地方紅軍和赤衛隊相結合的武裝力量體系,并相繼建立和完善了中央軍事委員會、紅軍總部、戰略區軍委以及省軍區、軍分區等領導機構,基本形成了相對統一的領導和指揮體制。雖然紅軍在不同地區分散創建、獨立發展、各自為戰,但中共中央從一開始就十分重視對軍事工作的集中統一領導,南昌起義一年后的1928年6月,中共第六次全國代表大會即決定在中央政治局常委之下重新設立軍事部,并規定:“中國共產黨的一切軍事工作都應集中于中國共產黨中央軍事部。各地應設立軍事委員會,受地方黨部之一般指導而工作,但于軍事技術方面,則受中央軍事部之指揮。”④中央檔案館編:《中共中央文件選集》,第4冊,491頁,北京,中共中央黨校出版社,1989。1930年2月,中共中央決定合并中央軍事部和軍事委員會,組成中央軍事委員會,直屬中央政治局領導,并明確規定:“各地已組織的正式紅軍,一切指揮權完全統一于中央軍委”,其成為中國共產黨的最高軍事指揮機關。①轉引自《中國人民解放軍軍史》,第1卷,186頁。1931年11月,成立中華蘇維埃共和國中央革命軍事委員會(簡稱中革軍委),在組織系統上隸屬于中華蘇維埃中央政府,作為中華蘇維埃共和國的軍事部門,是工農紅軍的最高領導和指揮機關;同時受中共中央與蘇區中央局領導,實際上負有中央軍委的職權。這一制度設計主要是參照了當時蘇聯的做法:1918年,蘇俄成立共和國革命軍事委員會(1923年蘇聯建立后改為蘇聯革命軍事委員會,直到1934年被撤銷),作為國家最高軍事領導機關,工作受俄共(布)中央及政治局的指導和監督。這種最高指揮權同時掌握在黨和國家機關手中的制度設計還被寫進憲法,一直延續到1991年蘇聯解體。②參見《蘇聯軍事百科全書·軍隊建設卷》,203、678頁,北京,解放軍出版社,1986;[俄]科科申:《戰略領導論》,159頁,北京,軍事科學出版社,2005。這一做法也為建國之初成立中央人民政府人民革命軍事委員會和1982年設立中華人民共和國中央軍事委員會提供了先例。中革軍委下設總參謀部、總政治部、總經理部、軍醫處等機構。這表明中革軍委機關的組織體制是總部體制,而且大體屬于三總部體制,這些在新中國成立后基本都被延續下來。1936年10月,三大主力紅軍勝利完成長征匯集西北,以及隨后對中革軍委的調整和充實,才基本實現了全國紅軍的統一組織指揮。
抗日戰爭時期,在國共合作、抗日民族統一戰線以及紅軍改編為八路軍、新四軍的新形勢下,如何堅持中國共產黨對人民軍隊的絕對領導是當時面臨的主要問題。1937年8月,由于第二次國共合作正式形成,中國共產黨宣布取消蘇維埃政府,因此重新成立新的中共中央革命軍事委員會(簡稱中共中央軍委),作為中共中央領導各抗日根據地軍事建設和武裝斗爭的最高統率機構;先后成立中共中央軍委前方分會(后改稱華北軍分會)、新四軍分會(后改組為華中軍分會),作為派出機構,領導八路軍、新四軍的全面工作;針對紅軍改編時根據國民革命軍的統一編制實行單一首長制的情況,先后在軍、師、旅、團及縱隊、支隊、軍區、軍分區等各級成立軍政委員會,以集體領導方式,實際履行黨委的職責;適應抗日戰爭殘酷復雜的環境,建立抗日根據地共產黨的一元化領導體制,即“每個根據地有一個統一的領導一切的黨的委員會”;軍隊除接受軍隊系統自上而下的領導外,還要接受所在地區地方黨委的一元化領導。這一制度安排的意義在于:為抗日根據地建立起一種戰時領導體制,明確了戰時黨政軍民各組織系統之間的關系;開創了軍隊“條塊”結合的雙重領導體制,強化了中共中央對全軍的集中統一領導,這種雙重領導體制在新中國成立后被繼承下來,一直延續至今。抗戰期間人民軍隊主要是開辟敵后戰場、建立鞏固的抗日根據地、不斷發展壯大自己,進行獨立自主的游擊戰爭,“基本的是游擊戰,但不放松有利條件下的運動戰”,作戰指揮和發展軍隊的重心在于八路軍、新四軍及其各部隊,中共中央軍委的機構相對簡單、精干,下設參謀部(1941年實行精兵簡政后設作戰部實際履行參謀部職責)、總政治部(對外稱八路軍政治部)、供給部、衛生部(后改稱總衛生部)等。
解放戰爭是國共兩黨的最后決戰,戰爭規模空前,戰役戰斗激烈、頻繁,這一時期軍事領導體制發展的主要體現在為適應戰爭要求不斷完善作戰指揮系統上。1945年8月組成新的中共中央軍事委員會,凡屬戰略方針、政策及建軍、作戰的一切重大問題均由其決策,成為解放戰爭時期的最高統帥部。下設總參謀部、總政治部、后方勤務部等機構,而且各總部機關都比較簡便、精干,工作高效。總參謀部由軍委作戰部履行職責,主要保障中央軍委特別是最高統帥毛澤東的戰略指揮;總政治部僅設第1、第2研究室和秘書處;后方勤務部未設下屬機構,部隊后勤保障由各戰略區、野戰軍分別負責。解放戰爭轉入戰略進攻后,各解放區逐步連成一片,戰役規模空前擴大,迫切要求全黨在政治、經濟、軍事上實行完全統一,也就是毛澤東強調的要“將全國一切可能和必須統一的權力統一于中央”③胡喬木:《胡喬木回憶毛澤東》,524頁,北京,人民出版社,1994。,為此中共中央、中央軍委采取了一系列的措施,其中抓得最緊的一環是建立嚴格的報告制度,要求軍隊兵團以上單位的首長每逢單月向中央軍委主席報告其全面情況并請示;各大軍區、各野戰軍向下級發出的政策和策略性質的指示,以及下級向其所作的政策和策略性的報告,必須同時上報軍委主席;各大軍區、各野戰軍的中央委員、中央候補委員,有權單獨向中共中央反映所在部隊的情況,談自己的意見和建議。①參見《中國人民解放軍軍史》,第3卷,392頁。這一制度從1948年9月起得到嚴格執行,從而使中共中央、中央軍委能夠及時全面地了解和掌握部隊的情況,有利于增強中央軍委對全軍統一指揮的貫徹實施,時至今日仍具有重要的現實意義。為適應大兵團作戰,組成了若干個野戰軍指揮機構(其兵力規模與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蘇軍的方面軍大體相當,從十幾萬到幾十萬不等),以及相當于集團軍一級組織的兵團(通常下轄3~4個軍,約8萬~12萬人)②參見《中國軍事百科全書(第二版)·軍制》,335、337頁。;適時調整了戰略區(稱一級軍區)及其領導機構,地方部隊歸軍區建制,統一領導轄區的軍事工作;一級軍區及野戰軍和直屬兵團由中央軍委直接指揮,野戰軍和直屬兵團在行政上一般受其主要活動地區的一級軍區管轄。三大戰役,除遼沈戰役是由東北野戰軍單獨進行外,淮海戰役和平津戰役都是兩個野戰軍或兩個戰區部隊聯合作戰,因此中央軍委均組建了戰役前線總前委,由其統籌整個戰役乃至戰地與作戰有關的一切事宜,實施統一調度指揮。這些都是中國共產黨和人民解放軍在大規模戰爭實踐中,進行的作戰指揮體制的創新,這不僅保證了解放戰爭的勝利,也在隨后的抗美援朝戰爭中發揮了巨大作用,在中國軍事史上乃至世界軍事史上書寫了重要的一頁。
(一)中國共產黨對軍隊的絕對領導和集中統一指揮,是這一軍事領導體制最主要、最鮮明的特征。毛澤東等中國共產黨、人民解放軍的創始人依據馬克思主義建軍學說,結合中國的實際,提出和建立了一整套黨對軍隊絕對領導的基本原則和制度,并在新中國成立后被繼承和保留下來,一直延續至今,成為新中國軍事領導體制的“紅色基因”。黨對軍隊的絕對領導,主要有兩大突出的歷史貢獻:一是實現了中共中央、中央軍委高度集中統一地控制軍權,建立起前所未有的中央權威,這是新中國成立后能夠迅速建立“中國歷史上不曾有過的、真正在全國范圍內從中央到最基層有效地行使權力的政權”③胡繩主編:《中國共產黨的七十年》,237頁,北京,中共黨史出版社,2010。的前提和基石。近代以來,舊中國因為中央集權的喪失,出現了軍閥割據的現象,嚴重地破壞了國家的統一、阻礙了國家的發展。與中國歷史上國家對軍隊的控制相比,中國共產黨在軍隊建制系統內平行嵌入了一套與之對應的、自上而下的、體系完備的黨的組織系統,并實行黨委統一的集體領導下的首長分工負責制,這也不同于蘇聯的做法。這一組織安排和制度設計的最大作用和好處是,保證了中共中央和中央軍委可分別通過黨的組織系統、軍隊的建制系統兩條線對人民軍隊進行領導和指揮,對外不讓其他任何組織、對內不讓任何個人掌控軍隊。在革命戰爭年代,人民軍隊有整團整師犧牲的,但沒有一支建制的部隊被敵人策反過去,在內部也沒有任何野心家能夠利用軍隊達成其目的。④參見總政治部組織部編:《黨領導軍隊的根本制度》,3頁,2013年6月。二是通過實行強有力的政治工作,極大地提高了軍隊的戰斗力,提高了軍事效率。革命戰爭年代,人民軍隊在武器裝備如此之落后、主要成分又是農民的情況下,具有如此之強大的戰斗力,靠的就是兩條:一個是人民戰爭及其戰略戰術,一個是強有力的思想政治工作,通過把進步的政治思想貫注于軍隊之中,極大激發了廣大指戰員的政治熱情和戰斗精神。因此,毛澤東作出了“政治工作是人民軍隊的生命線”的著名論斷。這一點在后來的抗美援朝戰爭中也讓美軍吃盡了苦頭,給其留下了極為深刻的印象。一直到現在,美軍將領在接待人民解放軍訪問團時還公開講,不怕解放軍現代化,就怕解放軍毛澤東化。
(二)這是一個在戰爭中形成、在戰爭中發展、歷經戰爭考驗的軍事領導體制,具有顯著的實戰化特征。能打仗、打勝仗是軍事領導體制的根本指向,革命戰爭年代的軍事領導體制在這個方面具有先天的優勢,特別是有一個絕好的無法復制的運行基礎:全黨全軍以及各級革命政權、廣大人民群眾都經歷過戰爭的鍛煉,都懂軍事、懂打仗,積累了豐富的戰爭經驗,尤其是不乏偉大的統帥和杰出的將領,而且實現了高度的團結一致(特別是經過1942年到1945年的整風運動后)。盡管各級領導指揮機構都比較簡單,但是效率非常高,黨政軍民各組織系統協調配合也很好,基本不存在機關龐大、人員臃腫、協調困難的問題,這在和平時期往往是困擾軍隊的頑疾。還有一點,戰略決策是戰略領導過程的關鍵,從這個角度來講,軍事領導體制是為戰略決策服務的。在革命戰爭特別是解放戰爭中,毛澤東作為偉大的統帥在戰略決策、戰略指揮中的作用是主導性的,而戰略指揮機構的作用則是輔助性的。所以,周恩來評價解放戰爭說:“毛主席是在世界上最小的司令部里,指揮了最大的人民解放戰爭。”①金沖及:《周恩來傳》,790頁,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2008。這一“最小的司令部”模式蘊含的組織優勢在于不會存在任何不必要的中間層級,更不會存在連講話都需要部屬起草的官僚。
(三)這是一個建立在單一陸軍基礎上的、基本上以戰略區進行作戰和建設的軍事領導體制。由于客觀條件的限制,人民解放軍在革命戰爭年代只有單一的陸軍。盡管中共中央、中央軍委很早就開始重視海軍、空軍建設,比如早在20世紀20年代就選派干部去蘇聯學習航空技術,抗日戰爭初期又選派40多名紅軍干部組成航空隊在新疆學習航空技術,②參見《中國軍事百科全書(第二版)·軍制》,281頁。但海軍、空軍部隊在解放戰爭后期才有了一定的發展,而且直到新中國成立都沒有獨立成軍。直到現在,在解放軍內部,陸軍還被其他軍兵種尊稱為“老大哥”。這就決定了革命戰爭年代的軍事領導體制具有陸軍主導的特色,陸軍由總部直接領導和指揮,這種體制一直延續至今。同時,在革命戰爭年代,人民解放軍長期處于分散狀態,基本上以戰略區進行作戰和建設,這也決定了戰略區(大軍區)在革命戰爭年代軍事領導體制中的特殊地位。特別是到了抗日戰爭的中后期,適應斗爭形勢和各根據地黨政軍民一元化領導,長期堅持獨立作戰的需要,戰略區的軍區成為統一領導指揮轄區主力部隊和地方武裝力量的最高領導機關,形成了軍區與戰區合一體制,即平時的軍區指揮機構,就是戰時的戰區指揮機構,既是人民解放軍指揮系統重要的中間環節,又是戰區最高領導指揮機關,這種體制也一直延續至今。③參見軍事科學院軍制研究部編著:《國家軍制學》,334頁,北京,軍事科學出版社,1987。大陸軍體制與大軍區體制又是緊密結合在一起的,比如大軍區作為人民解放軍的一級組織,下轄陸軍各兵種部隊、若干省軍區和軍事院校,這是人民解放軍組織體制以陸軍為主體的特色在戰區組織體制方面的反映。④《中國人民解放軍軍史》,第4卷,18頁。大陸軍體制與大軍區體制構成了革命戰爭年代軍事領導體制的穩固“內核”,被保留至今。
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成立,開辟了中國歷史的新紀元,也使革命戰爭年代的軍事領導體制面臨著歷史性轉變:國防建設和國防軍建設的新任務,要求建立與國家的“國體”和“政體”相適應的國防領導體制;人民解放軍建設進入以現代化建設為中心的高級階段,要求建立與軍隊現代化建設相適應的軍事領導體制;迫切需要改變革命戰爭年代相對分散的非正規狀態,建立與高度集中統一的正規化相適應的軍事領導體制。新中國的軍事領導體制,就是在繼承革命戰爭年代形成的軍事領導體制的基礎上,學習借鑒蘇聯的經驗,經過實踐探索而初步定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