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輝林 張露鋒
論新聞評論語言暴力的規避
◎鄧輝林 張露鋒
在當下的新聞評論熱中,語言暴力現象不容忽視。本論文在對新聞評論語言暴力的表征及危害進行分析的基礎上,提出規避這一現象的方法,以推動新聞評論增進社會理性的功能。
新聞評論 語言暴力 職業倫理 規避
《明報》創辦人金庸在接受《南方周末》記者李多鈺采訪時曾這樣談到文字暴力:“文字暴力不單單是文字的暴力而已,這反映了中國優雅的優美的文化傳統在一些寫文章的知識分子中沒有了,這反映了他內心的暴力,放棄了優雅的文化”。新聞評論作為一種講理的文體,其中若出現語言暴力就顯得格外“無理”,但在當下的新聞評論熱潮中,語言暴力并不鮮見,不僅對語言暴力的承受者造成傷害,而且妨礙了新聞評論說理論事功能的發揮。
語言是具有力量的,它在語言學上被稱為“語力”。語言暴力,則是指通過攻擊、辱罵、貶損等具有暴力特征的方式呈現出來的語言的力量。新聞評論的語言暴力,簡而言之即是新聞評論中訴諸語言的暴力行為,具體而言,是指不以邏輯推理為手段,直接以“攻擊性、辱罵性、貶斥性、威脅性”或權威性語言表達主體自身訴求,其意在建立主體的道德優勢與社會權威。[1]
由此定義出發,分析當前新聞評論文本,可以歸納出新聞評論語言暴力的主要表現形式。
一是使用貶斥他人觀點的語言。論者所論,本質上只是提供一種觀點而已,哪一種觀點更合理,需要通過觀點市場的交流、交融、交鋒的結果去判定。在觀點未發表之前,就先驗地認定自己的觀點更加高明,這樣的表現不符合人們在討論中逐步達到真理的規律。從認識論而言,每個人的思維都有局限性,一個人對事物的認識需要不斷深化,常常呈現出真理與謬誤交織的狀態,因此都有值得駁斥的地方。如果因為一個作者的觀點有不合理之處就對其作品使用貶斥性的語言,那么,每個新聞評論者的每篇作品都可以被貶斥,這實際上也就說明了貶斥性語言在評價他人觀點、促成對真理的認識上沒有價值。貶斥性語言在當今的新聞評論作品中大量出現,如有的評論將就同一題材發表的評論稱為 “高談闊論”、“文字游戲”、“輿論跑偏”、“道德亢奮”、“打了雞血”、“妖魔化”,其實這樣的用語屬于人身攻擊。“‘人身攻擊’是指以語文指責別人(或自己)的行為,特別是德行,它的‘謬誤’是指論者a撇開論題p而僅從別人b的為人、處境來立論,甚至據此以推翻別人b原有的論點p。”[2]人身攻擊并不必然是謬誤的,當法官要決定不同證人相互沖突的證言哪個是可靠的時候,“一個團體可能通過展示證言中的不一致,或證人被要求宣誓——通過質疑證人的誠實或正直性,或通過揭露其無知或對辯論中的事情的混淆,來損毀證人的信用,進而毀壞其證言。”[3]而這種不謬的人身攻擊,是以對對方品行的有根據的質疑為基礎的。如果一個論者想通過貶評對方品行來說明對方觀點不合理,卻不拿出對方誠信問題的既往根據,這種貶評就屬于無的放矢,這種對觀點的批判就是無法立足的邏輯犯規。

二是使用辱罵性的語言。有一篇評論寫到:“只要認真看穿‘G8’這伙人,你會發現,原來G8這個縮寫在中文中的粗俗諧音,絲毫也沒有辱沒這群道貌岸然、西裝革履的八大工業國領袖們。”另有一篇的標題即為《“日后提拔”的女干部為何無下文?》。達到新聞評論寫作水平的人,具有相應的媒介素養,對大眾傳播媒介的語言倫理有一定的認知。大眾傳播媒介面向龐大的受眾群體,對社會風氣的形成有重要影響,因此其用語需要合乎文明規范。降格以求,但凡寫作者應知寫作中不能出現粗話、損害人格的話等辱罵性語言的寫作常識。評論中不使用辱罵性語言,應是一種倫理原則。中國人民大學教授馬少華提出,新聞評論倫理應有如下價值要求:“在民主、法治和社會基本價值觀的底線之上,表達積極、進步,有利于社會和諧、穩定、發展,有益于人民團結的各種觀點。”[4]而辱罵性的語言因為破壞辯論說理的規則,從而造成評論作者與受眾之間的心理隔閡,損害社會和諧,所以說它違背了新聞評論倫理。
三是使用專斷性、排他性、支配性的語言。這類語言的暴力性質不如前兩類明顯,但在實質上依然透露出唯我正確、要求服從的意識。專斷性、排他性的語言,表明“唯我正確”,構成了對不同觀點合理性的踐踏;支配性,表明“要求服從”,傳達一種不容分說的含意。由此可見,專斷性、排他性、支配性的語言,皆反映了思維粗暴、生硬的暴力特征。比如,有的評論標題為“××事件的看點在于××”,這是專斷的、排他的,為什么一個事件只有作者所稱的這個看點?同樣,“××事件的看點不在于××”,也是專斷的、排他的。支配性的評論語言,如 “別動不動就××”,“不要讓××”,“我們要讓××”等等,這樣的語言,要求別人做或不做什么,容易造成受眾的逆反心理。尤其是這樣的語言不宜用作標題,因為在論證尚未展開的情況下就采用支配的語氣,會削弱受眾閱讀評論的意愿。
美國學者 Edward S.Inch和Barbarrw Warnick合著的 《批判性思維與傳播:論說中的推理應用》提出了意見傳播的兩個倫理目標:強化個人(Strengthening the Individual)和強化社群(Strengthening the Community),所謂“強化個人”,是指“意見傳播者應提供給受眾多種機會,(由他們自己)做出自由的、知情的、重要的選擇,而不是限制他們的選擇。”[5]那種專斷、排他、支配的語言,在評論者與受眾之間構建出的是一種生硬灌輸的關系,有違意見傳播的倫理。
分析新聞評論的語言暴力,可以從文化習俗、社會心理等宏觀的“大”角度去探求原因,但也不能忽視新聞評論者自身的 “小”的微觀層面的因素。一個人要對外界的人和事發表觀點,如果在用語上無法做到平等、理性、克制,恐怕是不夠格的。具體而言,新聞評論者采用語言暴力的原因可區分為無意識與有意識,而在意識層面之外,還有職業倫理的缺位、職業素養的缺失。
新聞評論的語言暴力,與無意識的思維習慣有關。一般來說,沒有人會承認自己使用語言暴力,也不會有人認為自己使用了語言暴力,這反證了新聞評論中的語言暴力往往是一種無意識行為。那些直接貶評他人觀點的人,真的認為他人的觀點水準低下到不值一駁;使用辱罵性語言的人,覺得自己代表了正義與道德的高標;說一件事的看點不在于何處而在于另一處的人,覺得自己慧眼獨具,看到了事物本質。將想象出來的智力、道德優越感,以語言暴力呈現,不利于觀點的交流,亦不利于理性的辯論風氣形成。防止新聞評論語言暴力,應當克制智力、道德優越感,不讓之表現為赤裸裸的語言暴力。
新聞評論語言暴力,亦與刺激受眾的主動追求有關。這里說的刺激,包括諷刺、挖苦的涵義但不止于此,它還包括迎合受眾幸災樂禍的心理以及對夸張、聳動的信息的低級趣味。簡而言之,一些新聞評論者使用語言暴力,一是為了諷刺、挖苦他人,二是為了吸引受眾,這二者之間又存在因果關系。新聞評論者的這種行為,和一些網絡紅人“挨罵不怕,出名就行”的炒作手段相似。一些評論者在文中頻密地使用一些對他人進行道德貶評的詞匯,而且其中一些詞匯在現代漢語中的使用頻率很低,有的甚至是寫作者生造的詞匯,如“亢奮消費”,反映了評論者主動刺激受眾的追求。
新聞評論語言暴力,在意識層面之外的原因在于職業倫理缺位、職業素養缺失。“所謂新聞評論是傳者借用大眾傳播工具或載體,對新近發生或發現的新聞事實、問題、現象直接表達自己意愿的一種有理性、有思想、有知識的論說形式。”[6]“在一個開放的時代里,它(時評)是公民表達自己見解的實用性文體”。[7]“評論存在的根本,不在人的水平和理解能力的高低,而在于人的觀點和意見的不同。不同永恒存在,評論就永恒存在。”[8]以上論述啟示人們,評論不過是一種意見表達的文體,并非展示智力、道德優越感的載體;新聞評論者職責所在,就如鳳凰衛視節目《說出你的故事》名稱一樣,在于“說出你的觀點”,把一方觀點真實、清楚地表達出來,以與他人討論交流,以增進社會理性和社會共識,那種不利于觀點表達、觀點探討、增進社會理性的語言暴力應當摒棄。“說出你的觀點”,顯然不是讓寫作者采取語言暴力貶評他人人格、他人觀點。眾所周知,有形的暴力與語言暴力,都不能消滅思想。新聞評論者若能認清自己角色,記得自己根本職責在于發表見解、討論問題,就會消解采用語言暴力的心理動力。
新聞評論語言暴力,損害整個新聞評論業的職業聲譽,因此,這個行業自身應當對語言暴力進行制約。此外,新聞評論者的自律和自我提升也很重要。在必要情況下,應當借助法律手段為受到新聞評論語言暴力傷害者維權,以警醒使用語言暴力的評論者。
新聞評論語言暴力的行業自律。對于新聞評論者來說,行業自律是對個體的他律。在中華全國新聞工作者協會第七屆理事會第二次全體會議2009年11月9日修訂的 《中國新聞工作者職業道德準則》中,明確提出了“團結協作”、“堅持團結穩定鼓勁”、“堅決抵制格調低俗、有害人們身心健康的內容”、“尊重新聞同行”、“認真研究傳播藝術,利用現代傳播手段,采用受眾聽得懂、易接受的方式,增強新聞報道的親和力、吸引力、感染力”。違背上述行業道德準則的新聞工作者,損害的是包括評論員、評論編輯、媒體編委會在內的諸多人士的聲譽,進而會影響到媒體的社會評價、社會形象、社會地位。中華全國新聞工作者協會即中國記協的章程載明:“推進新聞行業自律,規范新聞從業行為”。鑒于此,中國記協和其指導下的地方記協,可以和新聞出版管理機構一起,對長期采用新聞評論語言暴力的新聞從業者作出相應處理。當然,處理依據應當充分且符合現行法律法規和規章制度,處理措施應當適度。
新聞評論語言暴力的個體自律。一些新聞評論者長期對外界事物作出評價,卻忽視了對自己的用語進行評價,在追求語言快感的過程中,用過度情緒化的語言引起他人反感,不僅無助于觀點的傳播、共識的達成,也破壞了社會理性辯論風氣的養成。新聞評論者應當切實樹立新聞工作者的職業道德倫理意識,并在新聞評論的倫理范圍內活動。目前,關于新聞評論這一文體的倫理,有馬少華等學者進行研究,但尚無公認的文本。新聞工作者的行業組織,可匯聚各方智慧,制定出統一規范。
消除新聞評論語言暴力,有賴于新聞評論者的自我提升。一些新聞評論者使用語言暴力,與其單線、生硬的思維方式有關。有的評論者在批評他人時,占據一個道德高點即感情用事,使用的措辭高度情緒化,呈 “你死我活”之勢,形成與當事人的對罵,如2015年五一小長假期間,一條游客上傳“云南女導游嫌購物少大罵游客”的視頻并被大量轉發后,有評論者對女導游和云南旅游環境使用了十分情緒化的貶評,這種語言暴力,并不利于推動事件妥善解決,實際上是不會講理、不會“有話好好說”的表現。評論者應當學會克制自己直接對抗的情緒,防止自己陷入互相責罵的境地,以善意的建言、平和的分析,規勸他人,推動事件向著積極方面發展。讓善意的建言和平和的分析講出道理來,遠比直接責罵要困難,但這正是評論者需要掌握的職業素養。
新聞評論語言暴力的法律制約。語言的傷害與破壞作用往往是無形的,但在有的情況下可以被衡量。在一些“罵死人”的案件即由于被告的言語刺激誘發受害人自殺或誘發受害人發病而死亡的案件中,被告常被判承擔民事賠償責任。在一些情況下,新聞評論語言暴力也可以產生類似影響,對此法律可以介入。不過,對新聞評論語言暴力的法律制約,應當是一種保留性的權力,只有在后果足夠嚴重并且在語言暴力與后果之間存在可以證明的因果關系時才能使用,防止因為法律不當介入而扼制評論者對公共事務發表意見的權利。
雜文家、時評家鄢烈山在《憤世與媚俗》一文中,引用《尚書》中的“直而溫,寬而栗,剛而無虐,簡而無傲”,作為公共表達的文風追求,堪稱新聞評論語言倫理。鄢烈山曾提出:“公共說理的最大價值,在于探討真理,求同存異,達成共識”。新聞評論者應當承認觀點不同乃常態,需在與他人理性交流中達成共識,有了這樣的認識,就能訴諸平和說理這一積極方法去傳播觀點,而不是訴諸于挑動他人負面情緒這種不正當手段,用情緒化的批判爭取輿論支持、打壓不同聲音。
注釋:
[1]胡沈明:《新聞評論中的語言暴力》,《青年記者》2012年第 6期(中)
[2]黃展驥、武宏志:《略評“人身攻擊”——“批判吸收”西方學術思想》,《人文雜志》2001年第1期
[3]馬永俠:《“針對人”的論證與“人身攻擊”謬誤》,《安徽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3年第5期
[4][5]馬少華:《新聞評論教程》,高等教育出版社2007年版
[6][7]馬少華:《什么影響著新聞評論——觀點表達和說服方法的案例分析》,人民日報出版社2013年版
[8]趙振宇:《現代新聞評論》,武漢大學出版社2013年版
(深圳特區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