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蓉



【摘要】文章構造了一個政府干預技術創新聯盟的主觀博弈模型,嘗試解析政府干預技術創新聯盟的內生路徑特征,進而區分政府干預與市場選擇在技術創新聯盟形成過程中的作用邊界,最后通過對中國經驗的分析,重點闡述政府引導技術創新聯盟構建與中國技術追趕這一特殊國情的匹配性。
【關鍵詞】政府干預 市場選擇 技術創新聯盟 主觀博弈模型
【中圖分類號】F0 ? ? ? ? ? ? ? ? ? ? 【文獻標識碼】A
引言
技術創新聯盟需要創新個體長期投資于高層次的聯盟學習,不確定性風險較大,而且,共性技術等創新成果具有廣泛的正外部性,需要政府支持,這是政府干預技術創新聯盟的理論邏輯。創新經濟學者針對政府干預對技術創新聯盟的作用與效果問題進行了大量研究。主要集中于以下方面,一是區分政府干預在創新聯盟基礎項目與應用項目方面的差異化作用(Arrow 1962, Nelson 1993, Ostry & Nelson 1995);二是界定政府在研發合作上采用直接與間接干預的具體方式與適用領域,以及政府干預無效的領域(Katz 1986, Vonortas 1994, 1997, Niosi 1995, Inkpen & Beamish 1997);三是政府干預在聯盟內學習合作方面的最優程度研究(Giesecke 2000)。上述學者都贊成“政府對技術創新聯盟的適度干預可以彌補市場缺陷”這一觀點,他們通過總結工業化國家的先進經驗,刻畫新型工業國聯盟的政府支持特征,重點研究政府對技術創新聯盟干預的程度、方向、效果等。但是,迄今為止,我們仍然不清楚政府干預對技術創新聯盟績效的傳導機制,這一未開啟的黑匣子直接制約著學術界對以下關鍵性問題的回答:由市場選擇自發形成的技術創新聯盟是否是唯一合理模式?該模式是否適用于技術落后的發展中國家?如何正確區分政府干預與市場選擇在技術創新聯盟形成過程中的影響邊界?對這些問題的回答對市場契約不完備的中國如何實現技術追趕,具有重要的學術價值和現實意義,這正是本文研究的核心與價值所在。
根據新制度經濟學理論,在政府干預與創新聯盟績效之間存在一個中間變量—創新個體的選擇行為,他們的行為空間可設為政策的函數,政府干預政策通過影響創新個體行為的可行性空間而對聯盟績效產生影響。這一“規則(政策)—行為—績效”的制度研究框架有助于打開政府干預技術創新聯盟構建的黑匣子,它可以通過Masahiko Aoki(2001)的主觀博弈思想得到有效解釋。
Aoki認為博弈個體具有有限理性,行為決策依賴其主觀認知。作為心理預期的一種表現,主觀認知控制著個體的選擇行為,由最終可觀察到的均衡結果展示。主觀認知源于個體過去的經驗,認知習慣具有強烈的路徑依賴,只有在環境發生重大變化或認知出現內部危機時才被修改。當個體行為決策在各個時期相互一致(即均衡化)時,他們的主觀認知將被他們行動共同決定的可觀察的事實證實,并作為未來行動決策的指南而不斷再生產出來。Aoki將這種均衡的主觀認知稱為共有信念的自我維系系統,即規則或慣例。事實上,個體行為決策在很大程度上受到現行慣例和規則而不是最優化目標的約束,這表明規則在博弈過程中起著協調個體信念的作用,并通過影響個體行為決策最終影響均衡結果。
在現實世界中,技術創新的復雜性以及信息的不完全,致使有限理性的創新個體長期面對不確定的預期收益與投資風險,建立聯盟進行合作創新,是創新個體降低風險與成本、提高預期收益的有效手段。他們在選擇是否進行聯盟創新之前,一般先通過自身的主觀認知機制對制度環境以及其他個體行為進行評判,個體的主觀認知作為其心理預期的一種表現—人們在比較可觀察到的外界信息以及被儲存起來的某些規則信息之后所做出的一種預期—控制著他們的選擇行為。也就是說,個體的主觀認知在本質上是一種控制其自身行為的選擇機制,它由最終達成的可觀察到的選擇的均衡結果顯示出來。具體到技術創新活動,創新個體運用有限理性的主觀認知機制,推斷制度環境狀態,預測研發合作績效(收益),最終做出是否進行聯盟創新的選擇決策。
由于國內市場契約體系的不完備、有限理性的創新個體不得不長期面對更加不確定的風險和收益。鑒于政府支持政策能夠降低創新的交易成本和投資風險,因此,政府干預走向與強度就成為影響創新個體是否做出聯盟創新選擇決策的重要因素。本文嘗試模型化Aoki的主觀博弈思想,解釋國內政府干預技術創新聯盟構建的路徑特征:技術創新的復雜性與市場契約規則體系的不完備,致使國內創新個體選擇聯盟創新的交易成本太高,群體主觀認知機制不易形成對不完備市場契約體系的共有信任,而更容易基于權威政府的公信力形成快速信任,在政府引導下構建技術創新聯盟。
建立政府干預技術創新聯盟的主觀博弈模型
技術創新聯盟作為一種合作博弈,其運行需要規則支撐。Aoki認為個體主觀認知中的某些信念是可以自我維系的共有信念,定義為規則(或慣例),本文設其為E,它是重復參與博弈的個體自我維系的基本預期。假設存在n個創新個體開展聯盟創新,令任意創新個體i∈(1,n)。在創新合作博弈中面臨的規則分為兩類,一類是政府干預性規則,另一類是市場契約性規則。令表示政府干預性規則,其中k(0≦k≦1)是衡量政府對聯盟構建干預程度的參數,它反應個體的共有信念。當k=1時,政府對聯盟創新的干預程度最強,基本主導了聯盟的建立與運行;k值越小,表示政府干預程度越小,當k=0時,創新聯盟由市場選擇自發形成,政府干預程度為零。表示市場契約性規則,c(0≦c≦1)可衡量支撐創新聯盟運行的契約性規則的完備程度。當c=1 時,契約性規則最完備,c值越小,表示該經濟體的市場契約性規則越不完備,當c=0 時,表示市場契約性規則不存在。這兩類規則存在一定的替代性,即k+c=1,一般地說,較強政府干預一般出現在市場契約性規則相對不完備的背景下,即較大的k和較小的c相對應;反之,在契約性規則完備的市場環境中,政府對創新聯盟的干預程度較弱,市場選擇居主導地位,此時,k較小而c較大?;谏鲜鏊枷?,建立支撐創新聯盟運行的規則函數為。該函數的設立使研究內生于多個域的技術創新聯盟規則系統成為可能。令Ii (Si)為創新個體i與聯盟有關的剩余信息,它是個體i行為策略Si的函數,則i的主觀認知函數設為:
(1)
式(1)中,個體i的主觀認知對象包括剩余信息與規則系統。也就是說,創新個體的合作活動在規則系統E的支撐下完成,通過主觀認知,他們將規則系統轉化為其可自我維系的共有信念,從而影響其行為決策以及最終合作績效。創新個體只要得到規則系統中的扼要信息,而不是全部,就能做出與均衡策略組合完全相同的決策,而不管這些狀態的進一步的細節如何。換句話說,創新個體i無法、甚至也不需要推斷出其他個體行動決策規則的全部細節,只要知道其他個體在決策時可能遵循規則(共有信念)的一些顯著特征,如參數k與c的大小,就能做出均衡策略選擇。
由于技術創新的復雜性、長期性與收益的不確定性,創新個體i關心的是一旦創新聯盟建立,如何使聯盟的預期績效ER最大,即,在共有信念的支撐下,個體i對創新聯盟博弈產生主觀認知,在其策略的啟用集合中,選擇與共有信念(k或c的取值)相匹配的最優策略 ,實現納什均衡,最大化創新聯盟預期績效ERi 。
推導模型的均衡解
在技術創新聯盟博弈中,信息不完全造成了創新個體的有限理性,制約創新合作的納什均衡的實現,但是創新個體對規則系統的內部主觀認知,能夠彌補外部信息的不完全。因此,可以通過主觀博弈模型中的主觀認知機制,將不完全信息下的技術創新聯盟博弈轉化為完全信息博弈。基于簡化模型的考慮,假設存在兩個創新個體,企業A和科研機構B,雙方都是獨立的創新決策者,有一個單期的技術研發項目等待二者共同決策是否組建聯盟,進行合作創新。A、B均有兩種行動策略,合作和不合作。通過混合策略求個體策略選擇的均衡解,最后得出技術創新聯盟實現最大的預期績效的決定式:
(2)
(2)式中,技術創新聯盟預期績效最大化與創新個體的 Ii、,和密切相關?;颍鳛橹渭夹g創新聯盟構建與運行的兩大規則系統,推動創新聯盟博弈沿著既定的路徑依賴穩定運行下去,進入重復博弈。例如,在完全競爭市場中,市場契約體系的完備性和信息的完全性,決定著創新個體在一個沒有政府干預的市場環境中選擇是否進行聯盟創新,此時,k=0,c=1,政府干預對個體主觀認知沒有影響,創新個體基于完備的市場契約性規則來搜尋關于合作者的剩余信息,并對其進行主觀認知,選擇是否進行聯盟創新。
但是在真實世界里,尤其是在市場契約性規則不完備的中國(0 (3) 式(3)中,創新個體能否達成合作,由政府規則Ek決定,或者說與k值密切相關。若創新個體A和B所面臨的k相同,并都在對方認知的場域內,且 k≠0,則他們可以基于權威政府的公信力構建合作信任,構建創新聯盟的速度將快于市場選擇,有利于技術后發國家在技術追趕中實現彎道超車。 中國經驗分析 中國正處于市場經濟轉型時期,市場契約規則體系尚未達到完備水平,創新合作的交易成本與風險較高,創新個體很難建立基于市場契約精神的合作信任,由市場自發選擇的技術創新聯盟形成緩慢、供給短缺,不利于中國實現技術追趕,因此,較強的政府干預不得不成為推動中國技術創新聯盟構建的主要力量。這不但反映出中國作為技術后發國家,為了集中有限的資源實現技術追趕,選擇政府干預道路的歷史必然性,也反映出強勢政府推動經濟體制改革過程中,國有資本處于主導地位的特殊國情。 在國內技術創新聯盟形成初期的20世紀80年代,北京中關村一些有膽識的科技人員從中科院辭職,下海創建民營科技企業,他們遵循科技轉化和市場經濟規律,打破了計劃經濟體制,自籌資金、自負盈虧,從科研人員轉變成為企業家。在這段時期,北京政府并沒有給予相應的技術創新扶持政策,科技中介機構也很不健全,這些民營科技小企業不得不依賴它們與原科研院所之間歷史的天然聯系,建立自發的技術創新聯盟,實現技術研發合作,開拓市場。中關村試水的初步成功進而激發了北京市政府鼓勵技術創新政策的陸續出臺,1988年至2004年,在北京市政府的引導下,中關村內企業、科研機構等不同創新個體間的合作信任快速建立,加速了信息、技術設備、人員、資本等創新要素向中國村的各種技術創新聯盟聚集,技術創新活動迸發出強大活力。北京中關村逐漸演變成為一個以電子信息產業為主導的綜合性高科技工業園。 此后,伴隨著中國經濟體制改革與開放不斷向縱深化推進,基于市場選擇緩慢形成的技術創新聯盟已經遠遠不能滿足國內進行技術追趕、推進產業結構升級、提高產業核心競爭力的發展需要,中關村在技術創新合作方面的成功模式被國內其他省市紛紛效仿,各級政府干預開始強力介入,國內技術創新聯盟的發展路徑逐漸由最初偶然的市場選擇轉為政府引導。 2008年以來,為了大力扶持關系國家戰略安全的重點產業實現技術升級,突破發達國家對戰略性高端技術的封鎖,中國政府以已經成熟的產學研聯盟為基礎,引導建立了由領軍型企業、供應商、客戶、大學、科研機構等創新個體構成的重點產業技術創新戰略聯盟。到2013年為止,科技部累積批準了100多個國家級聯盟,與此同時,各地方政府也推動成立了一大批省市級聯盟。經過幾年的發展,這些聯盟引領國內重點產業技術升級的作用正在顯現。雖然中國市場契約規則體系的不完備性隨著經濟體制轉型而日趨改善,但是,至少從當前來看,較強的政府干預仍是推動中國技術創新聯盟構建的主要力量。 中國經驗在主觀博弈模型中可以得到很好地解釋。仍然假設只有A、B兩個創新個體,他們被限定在經濟社會轉軌、市場契約體系不完備(0 雖然政府干預有利于技術創新聯盟在短期內實現快速構建與充足供給,但是,也存在問題需要克服。與其他創新個體一樣,對于產業技術創新,國內各級政府也有自身的目標偏好。這些目標偏好與企業目標并不總是一致的。各級政府可以通過操縱個體信息交流平臺上創新要素的數量、流動速度與方向,進而影響創新聯盟構建的結點及連接方向。當政府與企業出現目標出現不一致時(例如,政府往往更偏好產業共性與關鍵性技術突破等長期目標,而企業更偏好應用性技術創新等短期目標),政府由科研項目審批、經費投入、鑒定評級,以及稅收優惠等政策組合形成的強大引導力量,加上大量創新個體的國有或者準國有身份,就很可能使政府目標在聯盟創新選擇中勝出,企業目標追求則被置于次要地位。因此,與基于市場選擇自發形成的技術創新聯盟相比,政府引導的聯盟很難像前者那樣,內生出利潤最大化的動力機制,政府目標偏好往往會干擾聯盟成員對市場選擇的快速反應,企業目標與政府偏好不匹配,從而導致技術創新聯盟績效低下。國內經驗顯示,這是政府引導構建的技術創新聯盟當前面臨的主要問題。如何使市場之手與政府之手對聯盟調節的邊界更加清晰,避免出現越位與缺位現象,是待解的難題,需要進一步的學術探索。 (作者為沈陽化工大學經濟與管理學院副教授;本文系資助項目:本文系資助項目“遼寧省科技廳軟科學項目”研究成果,項目編號:2011414006) 責編 / 王坤娜